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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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鹿漸漸習慣了。
接過書，翻開扉頁，問一句“簽什麽”，然後簽上名字，遞回去。
偶爾有讀者要求握手，她就伸出手。
偶爾有人問“能說句話嗎”，她就點點頭說聲“謝謝。”。
簽了一排又一排。
隊伍慢慢往前移動。
下一個讀者走上前來。
鹿伸出手，準備接書。
“鹿老師。”
那個聲音——
鹿一開始沒聽出來是誰。
但她的身體先反應了。
頭皮忽然發麻。
從後頸一路麻到頭頂，像是有什麽東西順著脊椎爬上來。
她的手頓在半空。
然後她擡起頭。
隊伍裏站著一個人。
棒球帽壓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
貓一樣的，微微上挑。
此刻正彎著，帶著促狹的笑意，看著她。
鹿的呼吸頓了一下。
她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個笑。
手裏的筆握緊了。
然後她收回眼神，低下頭。
“簽什麽？”
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麽。
邱心月往前湊了一點，離她很近。
近到鹿能感覺到她的呼吸。
“就寫，”邱心月說，聲音壓得很低，小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我換了新床單。”
鹿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
然後她的臉——
突然燒起來。
從耳根開始，一直燒到臉頰，燒到脖子。
那張臉本來被面具遮著，看不出什麽。但耳朵藏不住，紅得快要滴血。
邱心月看著那只紅透的耳朵，眼睛裏的笑意更深了。
鹿握著筆，在扉頁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手有點抖。
寫完了，遞回去。
沒擡頭。
邱心月接過書，看著那只紅耳朵，輕輕笑了一聲。
然後轉身走了。
鹿坐在那兒，握著筆，一動不動。
——
童筱站在旁邊，正幫工作人員整理簽過的書。
她擡起頭，無意間往鹿那邊看了一眼。
鹿坐在那兒，姿勢沒變。
但她的耳朵——
紅得厲害。
童筱楞了一下。
她順著鹿的視線方向看過去，只看見一個戴著棒球帽的背影，正往人群外面走。
那個背影——
有點眼熟。
童筱沒來得及細想，下一個讀者已經走上前來了。
鹿接過書，翻開扉頁。
動作還是那麽穩。
但童筱看見了。
那只握著筆的手，在輕輕發抖。
童筱不知道自己發了什麽瘋。
她只看見那個背影越走越遠，腦子裏有個聲音說——
就是她。
那天在公寓樓下看見的人。
那雙眼睛。
那個在鹿身上留下痕跡的人。
她的腳已經先於腦子動了。
跑出店門，穿過人群，追上去。
“等一下！”
那個人停下來。
轉過身。
棒球帽，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貓一樣的眼睛看著童筱，微微瞇起來。
“叫我？”
童筱站在她面前，喘著氣。
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邱心月打量著她。
從頭到腳，慢慢看了一遍。
然後她摘下口罩，露出那張臉。
果然是。
“你是……”邱心月歪了歪頭，眼睛裏帶著點玩味，“鹿的編輯？”
童筱楞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
邱心月看著她那個表情，笑了一下。
“她手機裏存的。”她說，“小編輯。”
那三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帶著點暧昧的調子。
童筱的臉熱了一下。
但她沒退。
“你……”她開口，聲音有點緊，“你剛才跟她說什麽了？”
邱心月挑了挑眉。
“說什麽？”
“她耳朵紅了。”童筱說，“手在抖。”
邱心月看著她，眼裏的笑意更深了。
“你這麽關心？”
童筱沒回答。
邱心月往前走了一步，離她很近。
近到童筱能看清她眼睛裏自己的倒影。
“小編輯，”邱心月輕聲說，語氣裏帶著點促狹，“你喜歡她？”
童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張了張嘴。
什麽都沒說出來。
邱心月看著她那個反應，滿意地彎了彎嘴角。
她往後退了一步，把口罩戴回去。
“放心吧。”她說，聲音悶在口罩後面，“我跟她的事，跟你沒關系。”
她轉身要走。
童筱忽然又開口。
“那些傷——”
邱心月停下腳步。
回頭看她。
童筱對上那雙眼睛。
“是你弄的嗎？”
邱心月看著她。
看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很輕，在口罩後面看不真切，但眼睛彎著，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
“她跟你說的？”
童筱搖搖頭。
“我自己看見的。”
邱心月挑了挑眉。
沒再說話。
只是看了她一眼。
然後轉身，走進人群裏。
童筱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
風吹過來，有點涼。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追出來是為了什麽。
想問什麽？
想說什麽？
想——
她想起剛才邱心月問的那句話。
“你喜歡她？”
童筱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童筱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亂了幾根。她沒管，只是看著那個人消失的方向。
腦子裏全是剛才那張臉。
邱心月摘下口罩的那一刻，她看清了。
那張臉——
很美。
比屏幕上還要好看。
屏幕上的人總是帶著濾鏡，帶著妝容，帶著設計好的角度。但剛才那張臉，是素著的，是真實的。
五官精致，皮膚很好，那雙貓一樣的眼睛彎起來的時候，帶著點慵懶的、勾人的味道。
但除了美，還有別的。
一種氣息。
童筱說不清那是什麽。
像是危險。
像是狩獵者身上那種——看獵物的時候，眼睛裏會有的光。
剛才邱心月看著她的時候，就是那種光。
打量她，審視她，然後問她“你喜歡她”。
童筱想起那個眼神，後背忽然有點發涼。
——
她往回走。
走得很慢。
腦子裏還在轉。
鹿為什麽要選這樣的人？
那個人在鹿身上留下那些傷痕。
那個人讓鹿害怕，讓鹿躲，讓鹿什麽都不說。
那個人只是出現一下，鹿的耳朵就紅透了，手就開始抖。
鹿怕她。
童筱看得出來。
那為什麽還要在一起？
她想起鹿平時那個樣子。
懶洋洋的，什麽都不在乎的樣子。
但那個人出現的時候，鹿整個人都變了。
緊繃的，戒備的，像是在忍著什麽。
童筱想不明白。
她想起鹿問過她的那個問題。
“你應該不會喜歡上我了吧？”
那時候她楞住了，沒回答。
現在她站在風裏，想著那張危險的臉，想著鹿那個發紅的耳朵。
心裏有什麽東西，堵得慌。
——
她走回書店門口，站了一會兒。
裏面還在簽售，隊伍還在慢慢移動。
鹿還坐在那兒，戴著面具，簽著名。
童筱站在門外，看著那個背影。
白襯衫，褐色西褲，單薄挺拔。
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她知道不是。
她知道那個人來過。
知道鹿現在面具後面的臉，可能還是紅的。
知道那只簽名的筆，可能還在抖。
童筱站在那兒，看著那個背影。
風吹過來，有點涼。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進去。
簽售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六點了。
最後一個讀者捧著簽好的書，心滿意足地離開。工作人員開始收拾場地，搬桌子，收海報。
鹿還坐在那兒，沒動。
童筱走過去。
“結束了。”
鹿擡起頭，看著她。
面具還戴著，只露出那雙眼睛。那雙桃花眼在燈光下顯得有點疲憊，但比下午那會兒好多了。
“累嗎？”童筱問。
鹿眨了眨眼。
然後她伸手，把面具摘下來。
那張臉露出來——有點蒼白，額角還有細密的汗，頭發被面具壓得有點亂。但她彎了彎嘴角，露出一個笑。
“請我吃飯。”
童筱楞了一下。
“什麽？”
鹿站起來，把面具遞給她。
“你請。”她說，語氣理直氣壯，“我來簽售了。”
童筱看著那張臉，看著那個懶洋洋的笑。
下午的事好像沒發生過一樣。
那雙眼睛又變回平時那樣——漫不經心的，帶著點狡黠的。
童筱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只是點了點頭。
“好。”
——
兩人走出書店。
天已經暗下來了，路燈亮起來，街上人來人往。
鹿走在旁邊，穿著那件白襯衫，袖子還是挽著的。她沒戴口罩，就那麽走著，好像完全不在意會不會被人認出來。
童筱看了她一眼。
“想吃什麽？”
鹿想了想。
“隨便。”
“隨便最難選。”
鹿偏過頭看她，彎了彎嘴角。
“那你選。”
童筱想了想。
“有一家店，”她說，“我大學時候常吃。”
鹿點點頭。
“走。”
——
小店在大學後門的一條巷子裏。
門臉不大，招牌舊舊的，但裏面很幹凈。幾張木桌，塑料凳子，墻上貼著菜單和手寫的推薦菜。
人不多，幾桌都是附近的居民和學生。有人大聲聊天，有人埋頭吃飯，煙火氣很足。
童筱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鹿在她對面坐下，四處看了看。
“你大學常來？”
童筱點點頭。
“嗯。便宜，好吃，量又大。”
鹿拿起菜單翻了翻。
“點什麽？”
“我點？”童筱看著她，“你不挑？”
鹿搖搖頭。
“你點。”
童筱接過菜單，點了幾個菜——酸辣土豆絲，魚香肉絲，麻婆豆腐，再加兩碗米飯。
都是家常菜，不貴，但好吃。
等菜的時候，鹿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窗外的巷子裏有人擺攤，賣水果的，賣烤串的，熱氣騰騰的。學生三三兩兩地走過，笑著鬧著。
鹿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挺熱鬧的。”
童筱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嗯，晚上更熱鬧。”她說，“以前下了晚課，我們經常來這邊吃夜宵。”
鹿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
童筱看著她的側臉。
路燈的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她臉上落下一層淡淡的光。那層疲憊還在，但比下午好多了。
她看起來心情不錯。
童筱想起下午的事。
想起那個戴著棒球帽的背影。
想起那雙貓一樣的眼睛。
想起鹿發紅的耳朵和發抖的手。
但現在——
鹿坐在對面，看著窗外，臉上帶著那種懶洋洋的、放松的表情。
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童筱忽然想問點什麽。
但菜上來了。
熱氣騰騰的盤子擺了一桌，香味飄起來。
鹿轉回來，看著那些菜，眨了眨眼。
“這麽多？”
童筱把筷子遞給她。
“嘗嘗。”
鹿接過筷子，夾了一筷子土豆絲，送進嘴裏。
嚼了嚼。
然後她擡起頭，看著童筱。
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
童筱看著她那個表情，忽然笑了。
“當然好吃。”她說，“我選的。”
鹿沒反駁，又夾了一筷子。
童筱也拿起筷子，開始吃。
兩個人對面坐著，吃著熱氣騰騰的家常菜。
窗外是喧鬧的巷子，窗內是溫暖的燈光。
鹿吃得比平時多。
童筱看著，嘴角忍不住彎起來。
她忽然覺得，這樣也挺好。
飯快吃完的時候，鹿的手機響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屏幕。
動作頓了一下。
童筱正在喝湯，沒註意到那個停頓。
鹿拿起手機，接通。
“在哪？”
那頭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角落裏，童筱隱約聽見了。
鹿靠在椅背上，語氣很平。
“吃飯。”
“自己？”
鹿頓了一下。
“……跟同事一起。”
那頭笑了一聲。
很輕，但童筱聽清了。
“小編輯？”
鹿沒說話。
沈默了兩秒。
那頭又開口。
“過來。”
就兩個字。
鹿的睫毛動了一下。
“嗯。”
她掛了電話。
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沒說話。
童筱放下湯勺，看著她。
鹿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轉回來，對上她的視線。
“一會兒我要去個地方。”她說，聲音很輕，“你自己先走吧。”
童筱楞了一下。
“現在？”
“嗯。”
鹿已經開始拿外套了。
童筱看著她那個動作，心裏有什麽東西忽然湧上來。
那些憋了一下午的話。
那些想問又沒問的問題。
那些看見她發抖的手、發紅的耳朵時的心疼。
還有剛才那個電話——那頭的人，那個聲音，那聲笑。
童筱忽然開口。
“你不能不去嗎？”
鹿的動作停住了。
她擡起頭，看著童筱。
楞住了。
那雙桃花眼在燈光下顯得有點空，像是沒聽清那句話，又像是聽清了但不知道怎麽反應。
童筱對上那雙眼睛，心跳快得厲害。
但她沒躲。
就那麽看著她。
等著。
沈默。
很長的沈默。
窗外有人走過，笑聲遠遠傳來。桌上的菜已經涼了，湯還剩半碗。
鹿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張了張嘴。
“我……”
只說了一個字。
就停住了。
童筱看著她，等著那個答案。
但鹿什麽都沒再說。
只是移開視線，低下頭。
把外套穿好。
站起來。
“下次請你吃更好的。”
聲音很輕。
然後她轉身，往外走。
童筱坐在那兒，看著那個背影推開店門，走進夜色裏。
門在身後晃了晃，慢慢合上。
桌上還剩兩碗沒吃完的米飯。
還有鹿那杯沒喝完的水。
童筱盯著那個空了的座位，很久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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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身體先反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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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後頸一路麻到頭頂，像是有什麽東西順著脊椎爬上來。
她的手頓在半空。
然後她擡起頭。
隊伍裏站著一個人。
棒球帽壓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
貓一樣的，微微上挑。
此刻正彎著，帶著促狹的笑意，看著她。
鹿的呼吸頓了一下。
她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個笑。
手裏的筆握緊了。
然後她收回眼神，低下頭。
“簽什麽？”
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麽。
邱心月往前湊了一點，離她很近。
近到鹿能感覺到她的呼吸。
“就寫，”邱心月說，聲音壓得很低，小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我換了新床單。”
鹿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
然後她的臉——
突然燒起來。
從耳根開始，一直燒到臉頰，燒到脖子。
那張臉本來被面具遮著，看不出什麽。但耳朵藏不住，紅得快要滴血。
邱心月看著那只紅透的耳朵，眼睛裏的笑意更深了。
鹿握著筆，在扉頁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手有點抖。
寫完了，遞回去。
沒擡頭。
邱心月接過書，看著那只紅耳朵，輕輕笑了一聲。
然後轉身走了。
鹿坐在那兒，握著筆，一動不動。
——
童筱站在旁邊，正幫工作人員整理簽過的書。
她擡起頭，無意間往鹿那邊看了一眼。
鹿坐在那兒，姿勢沒變。
但她的耳朵——
紅得厲害。
童筱楞了一下。
她順著鹿的視線方向看過去，只看見一個戴著棒球帽的背影，正往人群外面走。
那個背影——
有點眼熟。
童筱沒來得及細想，下一個讀者已經走上前來了。
鹿接過書，翻開扉頁。
動作還是那麽穩。
但童筱看見了。
那只握著筆的手，在輕輕發抖。
童筱不知道自己發了什麽瘋。
她只看見那個背影越走越遠，腦子裏有個聲音說——
就是她。
那天在公寓樓下看見的人。
那雙眼睛。
那個在鹿身上留下痕跡的人。
她的腳已經先於腦子動了。
跑出店門，穿過人群，追上去。
“等一下！”
那個人停下來。
轉過身。
棒球帽，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貓一樣的眼睛看著童筱，微微瞇起來。
“叫我？”
童筱站在她面前，喘著氣。
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邱心月打量著她。
從頭到腳，慢慢看了一遍。
然後她摘下口罩，露出那張臉。
果然是。
“你是……”邱心月歪了歪頭，眼睛裏帶著點玩味，“鹿的編輯？”
童筱楞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
邱心月看著她那個表情，笑了一下。
“她手機裏存的。”她說，“小編輯。”
那三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帶著點暧昧的調子。
童筱的臉熱了一下。
但她沒退。
“你……”她開口，聲音有點緊，“你剛才跟她說什麽了？”
邱心月挑了挑眉。
“說什麽？”
“她耳朵紅了。”童筱說，“手在抖。”
邱心月看著她，眼裏的笑意更深了。
“你這麽關心？”
童筱沒回答。
邱心月往前走了一步，離她很近。
近到童筱能看清她眼睛裏自己的倒影。
“小編輯，”邱心月輕聲說，語氣裏帶著點促狹，“你喜歡她？”
童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張了張嘴。
什麽都沒說出來。
邱心月看著她那個反應，滿意地彎了彎嘴角。
她往後退了一步，把口罩戴回去。
“放心吧。”她說，聲音悶在口罩後面，“我跟她的事，跟你沒關系。”
她轉身要走。
童筱忽然又開口。
“那些傷——”
邱心月停下腳步。
回頭看她。
童筱對上那雙眼睛。
“是你弄的嗎？”
邱心月看著她。
看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很輕，在口罩後面看不真切，但眼睛彎著，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
“她跟你說的？”
童筱搖搖頭。
“我自己看見的。”
邱心月挑了挑眉。
沒再說話。
只是看了她一眼。
然後轉身，走進人群裏。
童筱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
風吹過來，有點涼。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追出來是為了什麽。
想問什麽？
想說什麽？
想——
她想起剛才邱心月問的那句話。
“你喜歡她？”
童筱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童筱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亂了幾根。她沒管，只是看著那個人消失的方向。
腦子裏全是剛才那張臉。
邱心月摘下口罩的那一刻，她看清了。
那張臉——
很美。
比屏幕上還要好看。
屏幕上的人總是帶著濾鏡，帶著妝容，帶著設計好的角度。但剛才那張臉，是素著的，是真實的。
五官精致，皮膚很好，那雙貓一樣的眼睛彎起來的時候，帶著點慵懶的、勾人的味道。
但除了美，還有別的。
一種氣息。
童筱說不清那是什麽。
像是危險。
像是狩獵者身上那種——看獵物的時候，眼睛裏會有的光。
剛才邱心月看著她的時候，就是那種光。
打量她，審視她，然後問她“你喜歡她”。
童筱想起那個眼神，後背忽然有點發涼。
——
她往回走。
走得很慢。
腦子裏還在轉。
鹿為什麽要選這樣的人？
那個人在鹿身上留下那些傷痕。
那個人讓鹿害怕，讓鹿躲，讓鹿什麽都不說。
那個人只是出現一下，鹿的耳朵就紅透了，手就開始抖。
鹿怕她。
童筱看得出來。
那為什麽還要在一起？
她想起鹿平時那個樣子。
懶洋洋的，什麽都不在乎的樣子。
但那個人出現的時候，鹿整個人都變了。
緊繃的，戒備的，像是在忍著什麽。
童筱想不明白。
她想起鹿問過她的那個問題。
“你應該不會喜歡上我了吧？”
那時候她楞住了，沒回答。
現在她站在風裏，想著那張危險的臉，想著鹿那個發紅的耳朵。
心裏有什麽東西，堵得慌。
——
她走回書店門口，站了一會兒。
裏面還在簽售，隊伍還在慢慢移動。
鹿還坐在那兒，戴著面具，簽著名。
童筱站在門外，看著那個背影。
白襯衫，褐色西褲，單薄挺拔。
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她知道不是。
她知道那個人來過。
知道鹿現在面具後面的臉，可能還是紅的。
知道那只簽名的筆，可能還在抖。
童筱站在那兒，看著那個背影。
風吹過來，有點涼。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進去。
簽售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六點了。
最後一個讀者捧著簽好的書，心滿意足地離開。工作人員開始收拾場地，搬桌子，收海報。
鹿還坐在那兒，沒動。
童筱走過去。
“結束了。”
鹿擡起頭，看著她。
面具還戴著，只露出那雙眼睛。那雙桃花眼在燈光下顯得有點疲憊，但比下午那會兒好多了。
“累嗎？”童筱問。
鹿眨了眨眼。
然後她伸手，把面具摘下來。
那張臉露出來——有點蒼白，額角還有細密的汗，頭發被面具壓得有點亂。但她彎了彎嘴角，露出一個笑。
“請我吃飯。”
童筱楞了一下。
“什麽？”
鹿站起來，把面具遞給她。
“你請。”她說，語氣理直氣壯，“我來簽售了。”
童筱看著那張臉，看著那個懶洋洋的笑。
下午的事好像沒發生過一樣。
那雙眼睛又變回平時那樣——漫不經心的，帶著點狡黠的。
童筱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只是點了點頭。
“好。”
——
兩人走出書店。
天已經暗下來了，路燈亮起來，街上人來人往。
鹿走在旁邊，穿著那件白襯衫，袖子還是挽著的。她沒戴口罩，就那麽走著，好像完全不在意會不會被人認出來。
童筱看了她一眼。
“想吃什麽？”
鹿想了想。
“隨便。”
“隨便最難選。”
鹿偏過頭看她，彎了彎嘴角。
“那你選。”
童筱想了想。
“有一家店，”她說，“我大學時候常吃。”
鹿點點頭。
“走。”
——
小店在大學後門的一條巷子裏。
門臉不大，招牌舊舊的，但裏面很幹凈。幾張木桌，塑料凳子，墻上貼著菜單和手寫的推薦菜。
人不多，幾桌都是附近的居民和學生。有人大聲聊天，有人埋頭吃飯，煙火氣很足。
童筱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鹿在她對面坐下，四處看了看。
“你大學常來？”
童筱點點頭。
“嗯。便宜，好吃，量又大。”
鹿拿起菜單翻了翻。
“點什麽？”
“我點？”童筱看著她，“你不挑？”
鹿搖搖頭。
“你點。”
童筱接過菜單，點了幾個菜——酸辣土豆絲，魚香肉絲，麻婆豆腐，再加兩碗米飯。
都是家常菜，不貴，但好吃。
等菜的時候，鹿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窗外的巷子裏有人擺攤，賣水果的，賣烤串的，熱氣騰騰的。學生三三兩兩地走過，笑著鬧著。
鹿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挺熱鬧的。”
童筱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嗯，晚上更熱鬧。”她說，“以前下了晚課，我們經常來這邊吃夜宵。”
鹿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
童筱看著她的側臉。
路燈的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她臉上落下一層淡淡的光。那層疲憊還在，但比下午好多了。
她看起來心情不錯。
童筱想起下午的事。
想起那個戴著棒球帽的背影。
想起那雙貓一樣的眼睛。
想起鹿發紅的耳朵和發抖的手。
但現在——
鹿坐在對面，看著窗外，臉上帶著那種懶洋洋的、放松的表情。
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童筱忽然想問點什麽。
但菜上來了。
熱氣騰騰的盤子擺了一桌，香味飄起來。
鹿轉回來，看著那些菜，眨了眨眼。
“這麽多？”
童筱把筷子遞給她。
“嘗嘗。”
鹿接過筷子，夾了一筷子土豆絲，送進嘴裏。
嚼了嚼。
然後她擡起頭，看著童筱。
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
童筱看著她那個表情，忽然笑了。
“當然好吃。”她說，“我選的。”
鹿沒反駁，又夾了一筷子。
童筱也拿起筷子，開始吃。
兩個人對面坐著，吃著熱氣騰騰的家常菜。
窗外是喧鬧的巷子，窗內是溫暖的燈光。
鹿吃得比平時多。
童筱看著，嘴角忍不住彎起來。
她忽然覺得，這樣也挺好。
飯快吃完的時候，鹿的手機響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屏幕。
動作頓了一下。
童筱正在喝湯，沒註意到那個停頓。
鹿拿起手機，接通。
“在哪？”
那頭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角落裏，童筱隱約聽見了。
鹿靠在椅背上，語氣很平。
“吃飯。”
“自己？”
鹿頓了一下。
“……跟同事一起。”
那頭笑了一聲。
很輕，但童筱聽清了。
“小編輯？”
鹿沒說話。
沈默了兩秒。
那頭又開口。
“過來。”
就兩個字。
鹿的睫毛動了一下。
“嗯。”
她掛了電話。
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沒說話。
童筱放下湯勺，看著她。
鹿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轉回來，對上她的視線。
“一會兒我要去個地方。”她說，聲音很輕，“你自己先走吧。”
童筱楞了一下。
“現在？”
“嗯。”
鹿已經開始拿外套了。
童筱看著她那個動作，心裏有什麽東西忽然湧上來。
那些憋了一下午的話。
那些想問又沒問的問題。
那些看見她發抖的手、發紅的耳朵時的心疼。
還有剛才那個電話——那頭的人，那個聲音，那聲笑。
童筱忽然開口。
“你不能不去嗎？”
鹿的動作停住了。
她擡起頭，看著童筱。
楞住了。
那雙桃花眼在燈光下顯得有點空，像是沒聽清那句話，又像是聽清了但不知道怎麽反應。
童筱對上那雙眼睛，心跳快得厲害。
但她沒躲。
就那麽看著她。
等著。
沈默。
很長的沈默。
窗外有人走過，笑聲遠遠傳來。桌上的菜已經涼了，湯還剩半碗。
鹿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張了張嘴。
“我……”
只說了一個字。
就停住了。
童筱看著她，等著那個答案。
但鹿什麽都沒再說。
只是移開視線，低下頭。
把外套穿好。
站起來。
“下次請你吃更好的。”
聲音很輕。
然後她轉身，往外走。
童筱坐在那兒，看著那個背影推開店門，走進夜色裏。
門在身後晃了晃，慢慢合上。
桌上還剩兩碗沒吃完的米飯。
還有鹿那杯沒喝完的水。
童筱盯著那個空了的座位，很久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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