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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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第二天下午，童筱站在那扇熟悉的門前。
手裏照例拎著兩杯咖啡。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門鈴。
等了幾秒。
門開了。
鹿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寬松的灰色衛衣，頭發還是亂的。臉色比昨天好一點，但眼底還有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沒什麽血色。
她看著童筱，眨了眨眼。
“來了？”
童筱點點頭，把咖啡遞過去。
鹿接過，側身讓開。
童筱換了鞋走進去。
客廳裏還是那樣，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那盆綠植還是蔫蔫的。書桌上攤著數位板，屏幕亮著。
鹿走到沙發邊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童筱在她對面坐下。
“稿子改好了？”她問。
鹿點點頭。
“發你了。”
童筱拿出手機看了一眼，郵箱裏確實躺著一封新郵件。
她擡起頭，看著鹿。
鹿靠在沙發裏，眼睛半闔著，陽光照在她臉上，把那層疲憊照得柔和了一點。
“您今天感覺怎麽樣？”童筱問。
鹿睜開眼睛看她。
“還好。”
又是這兩個字。
童筱已經習慣了。
鹿忽然開口。
“昨天那個穿幫，你怎麽發現的？”
童筱楞了一下。
“就是……翻到那頁，一眼就看到了。”
鹿看著她，彎了彎嘴角。
“眼神挺好。”
童筱不知道這是誇還是別的什麽，沒接話。
鹿又喝了一口咖啡，靠在沙發裏，看著窗外。
陽光慢慢移動。
沈默了一會兒。
鹿忽然問。
“吃了嗎？”
童筱搖搖頭。
“沒。”
鹿站起來。
“那吃吧。”
她往廚房走。
童筱看著她的背影，楞了一下。
“您要做？”
鹿沒回頭，聲音從廚房飄出來。
“不然你做？”
童筱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
廚房裏響起水聲，鍋碗輕輕碰撞的聲音。
童筱坐在沙發上，聽著那些聲音，有點恍惚。
這個人昨天還那個樣子，今天又站在廚房裏給她做飯。
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她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鹿站在料理臺前，正在切番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細瘦的小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她身上落下一層淡淡的光。
她切得很慢，但很穩。
童筱就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
看了一會兒。
鹿忽然回頭。
“站著幹嘛？”
童筱被抓了個正著，有點不自在。
“沒……就是看看。”
鹿沒說什麽，轉回去繼續切。
童筱也沒走，就靠在門框上，看著。
水燒開了，鹿把意面放進去。
鍋裏的番茄醬汁咕嘟咕嘟冒著泡，香味慢慢飄出來。
童筱聞著那個味道，忽然覺得有點餓。
——
意面出鍋，裝盤。
鹿端著兩盤面走出來，放在茶幾上。
番茄意面。
醬汁紅紅的，均勻地裹在每一根面上，撒著一點芝士粉和羅勒葉。
鹿在沙發上坐下，拿起叉子。
“嘗嘗。”
童筱也坐下，卷了一叉子，送進嘴裏。
好吃。
番茄的酸甜，芝士的奶香，還有一點羅勒的清香。味道剛好，不濃不淡。
她擡起頭，看著鹿。
鹿正看著她，嘴角帶著點淡淡的笑意。
“怎麽樣？”
童筱點點頭。
“好吃。”
鹿滿意地收回視線，開始吃自己的。
兩個人安靜地吃著面。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茶幾上，落在兩個人身上。
很安靜。
很日常。
童筱吃著吃著，視線不自覺地往鹿那邊飄。
鹿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色的衛衣，領口有點大，低頭吃面的時候，領口往下滑了一點。
童筱看見了。
鎖骨上。
新的痕跡。
暗紅色的，邊緣還有點腫。
就在那道還沒完全消退的舊痕旁邊。
童筱的叉子頓了一下。
她盯著那個痕跡，看了兩秒。
然後移開視線，繼續吃面。
但腦子裏已經亂了。
那些痕跡。
那道勒痕。
那天下午的背影。
昨晚電話裏那聲輕笑。
鹿那些疲憊的樣子，慘兮兮的樣子，什麽都不說的樣子。
還有現在——
這個新的痕跡。
就在她眼前。
童筱咬著面，嚼著，咽下去。
她確定了。
那個人。
邱心月。
就是那個人。
在鹿身上留下那些痕跡的人。
童筱低著頭，繼續吃面。
但嘴裏的味道，忽然有點嘗不出來了。
——
鹿好像什麽都沒察覺，繼續吃著面。
偶爾擡頭看她一眼，問一句“夠不夠”，然後繼續低頭吃。
童筱應著，吃著，看著碗裏的面。
心裏有什麽東西，沈沈的。
她想起鹿問她的那個問題。
“你應該不會喜歡上我了吧？”
現在她知道了。
那個人不是她。
是另一個。
是會在鹿身上留下痕跡的人。
童筱擡起頭，看著對面那個人。
鹿正低頭吃面，睫毛垂下來，陽光照在她臉上，看起來那麽安靜，那麽乖。
但她身上有痕跡。
別人留下的。
童筱收回視線。
繼續吃面。
什麽都沒說。
吃完面，鹿把碗收了。
“走吧。”她說，“我送你去地鐵站，順便去趟便利店。”
童筱點點頭，站起來。
兩人一起出門。
——
便利店在小區外面，不遠。
鹿走在前頭，步子不緊不慢。童筱跟在旁邊，看著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進了便利店，鹿往零食區走，童筱站在門口等她。
貨架之間轉了個彎，鹿停在冰櫃前，正在看飲料。
一個女生走過來。
二十出頭，短發，穿著運動服，像是剛跑完步的樣子。她在鹿旁邊停下，看了一眼鹿，又看了一眼，然後開口。
“你好，請問這個牌子的水好喝嗎？”
鹿偏過頭看她。
那個女生手裏拿著一瓶水，眼睛卻看著鹿，臉上帶著那種搭訕專用的笑。
鹿彎了彎嘴角。
“不知道。”她說，“我沒喝過。”
女生笑了一下。
“那你怎麽買？”
鹿看了看自己手裏那瓶，又看了看她。
“看著順眼。”
女生笑起來。
“那你幫我看看，我這瓶順不順眼？”
鹿看了一眼她手裏的水，點點頭。
“順眼。”
女生笑得更開心了。
兩個人就那麽站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童筱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畫面。
鹿臉上帶著那種笑——眼尾彎著，嘴角翹著，漫不經心的，又帶著點慵懶。
和上次在咖啡店裏，對著那個搭訕的女生，完全不一樣。
那次她冷著臉說“忘了”。
這次她笑著聊著。
童筱看著看著，心裏有什麽東西堵了一下。
那個女生聊了幾句，終於走了，臨走前還回頭看了鹿一眼。
鹿沖她揮了揮手。
然後轉過身，對上童筱的視線。
“看什麽？”
童筱收回目光。
“沒什麽。”
鹿走過來，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裏面裝著幾罐啤酒。
“走吧。”
——
兩人走出便利店，沒有直接去地鐵站。
鹿在便利店外面的臺階上坐下來。
打開塑料袋，拿出一罐啤酒，遞給童筱。
童筱楞了一下。
鹿看著她。
“不喝？”
童筱接過啤酒。
鹿自己也開了一罐，仰頭喝了一口。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路燈的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童筱也喝了一口。
啤酒是涼的，有點苦。
她抱著那罐酒，看著對面的街道。
偶爾有車駛過，燈光一閃而過。
鹿靠在臺階旁邊的欄桿上，喝一口酒，發一會兒呆。
沈默了很久。
童筱忽然開口。
“鹿老師。”
“嗯？”
“你……為什麽那樣？”
鹿偏過頭看她。
“哪樣？”
童筱頓了一下。
“剛才那個人，”她說，“搭訕的那個人。”
鹿眨了眨眼。
“怎麽了？”
童筱看著她。
“你上次在咖啡店，不是這樣的。”
鹿沒說話。
童筱繼續說下去。
“上次那個女生，你冷著臉，說忘了。這次你笑著跟人家聊。”
她頓了頓。
“我看不懂你。”
鹿看著她，眼睛在路燈下亮亮的。
沈默了幾秒。
然後她開口。
“有什麽看不懂的。”
童筱沒接話。
又沈默了一會兒。
童筱低下頭，看著手裏的啤酒罐。
手指無意識地摸著罐子上冰涼的水珠。
她忽然問。
“那些傷痕……”
鹿的睫毛動了一下。
“是誰弄的？”
空氣忽然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遠處隱約的車聲。
鹿沒說話。
童筱擡起頭，看著她。
鹿靠在欄桿上，眼睛看著對面的街道，臉上沒什麽表情。
過了很久。
久到童筱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鹿開口了。
聲音很淡。
“不想談。”
安靜了一會兒。
夜風吹過來，把童筱的頭發吹亂了幾根。她沒管，只是抱著那罐啤酒，看著對面的街道。
鹿忽然開口。
“那天那個畫展。”
童筱偏過頭看她。
“嗯？”
“你覺得怎麽樣？”
童筱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哪天。
就是看見她和邱心月一起的那天。
也是鹿在咖啡廳裏和那些人談事情的那天。
“挺好的。”童筱說，“畫得真好。”
鹿看著她，路燈的光在她眼睛裏晃了晃。
“好在哪裏？”
童筱想了想。
“說不上來。”她說，“就是……看著覺得不一樣。跟別的畫不一樣。”
鹿沒說話。
童筱繼續說。
“有幾幅畫，我在前面站了很久。明明看不懂，但就是挪不開眼睛。”
她頓了頓。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畫裏有東西，在看著我。”
鹿聽著，嘴角動了動。
很輕，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麽。
沈默了幾秒。
鹿開口了。
聲音很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那個畫家。”
童筱看著她。
鹿的眼睛看著對面的街道，沒回頭。
“是我父親。”
童筱楞住了。
她看著鹿的側臉，看著那張在路燈下顯得格外平靜的臉。
那句話在腦子裏轉了一圈。
父親。
那個畫家。
陸文軒。
她想起那天在展廳裏看見的介紹板。
一九七幾年生，二零零幾年去世。
去世的時候，不到三十歲。
二十年前。
童筱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很輕，但很疼。
像是有什麽東西攥住了，慢慢收緊。
二十年前。
鹿現在二十出頭。
那時候——
她想起鹿說過的那些話。
“高中的時候一個人住。”
“以前在日本打工學的。”
“一杯倒。”
還有她一個人吃飯的樣子，她蜷在沙發上的樣子，她那些什麽也不說的樣子。
還有那些傷痕。
童筱看著鹿的側臉，看著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
忽然很想問——
你那時候多大？
你一個人怎麽過的？
你現在——
話到嘴邊，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只是坐在那兒，看著那個人。
鹿好像感覺到了她的視線。
偏過頭，對上她的眼睛。
“怎麽了？”
童筱張了張嘴。
最後只是搖了搖頭。
“沒什麽。”
鹿看著她，沒再問。
轉回去，繼續看著對面的街道。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冬的涼意。
童筱坐在她旁邊，看著那張側臉。
心還在揪著。
輕輕的，悶悶的。
疼。
——
又安靜了一會兒。
鹿把空了的啤酒罐扔進塑料袋裏。
站起來。
“走吧。”
童筱也站起來。
兩個人往地鐵站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鹿忽然開口。
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畫得挺好的。就夠了。”
童筱偏過頭看她。
鹿沒回頭，只是往前走。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童筱看著那個背影，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只是跟上去。
走在她旁邊。
夜風裏，兩個人並肩走著。
誰都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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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童筱，眨了眨眼。
“來了？”
童筱點點頭，把咖啡遞過去。
鹿接過，側身讓開。
童筱換了鞋走進去。
客廳裏還是那樣，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那盆綠植還是蔫蔫的。書桌上攤著數位板，屏幕亮著。
鹿走到沙發邊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童筱在她對面坐下。
“稿子改好了？”她問。
鹿點點頭。
“發你了。”
童筱拿出手機看了一眼，郵箱裏確實躺著一封新郵件。
她擡起頭，看著鹿。
鹿靠在沙發裏，眼睛半闔著，陽光照在她臉上，把那層疲憊照得柔和了一點。
“您今天感覺怎麽樣？”童筱問。
鹿睜開眼睛看她。
“還好。”
又是這兩個字。
童筱已經習慣了。
鹿忽然開口。
“昨天那個穿幫，你怎麽發現的？”
童筱楞了一下。
“就是……翻到那頁，一眼就看到了。”
鹿看著她，彎了彎嘴角。
“眼神挺好。”
童筱不知道這是誇還是別的什麽，沒接話。
鹿又喝了一口咖啡，靠在沙發裏，看著窗外。
陽光慢慢移動。
沈默了一會兒。
鹿忽然問。
“吃了嗎？”
童筱搖搖頭。
“沒。”
鹿站起來。
“那吃吧。”
她往廚房走。
童筱看著她的背影，楞了一下。
“您要做？”
鹿沒回頭，聲音從廚房飄出來。
“不然你做？”
童筱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
廚房裏響起水聲，鍋碗輕輕碰撞的聲音。
童筱坐在沙發上，聽著那些聲音，有點恍惚。
這個人昨天還那個樣子，今天又站在廚房裏給她做飯。
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她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鹿站在料理臺前，正在切番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細瘦的小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她身上落下一層淡淡的光。
她切得很慢，但很穩。
童筱就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
看了一會兒。
鹿忽然回頭。
“站著幹嘛？”
童筱被抓了個正著，有點不自在。
“沒……就是看看。”
鹿沒說什麽，轉回去繼續切。
童筱也沒走，就靠在門框上，看著。
水燒開了，鹿把意面放進去。
鍋裏的番茄醬汁咕嘟咕嘟冒著泡，香味慢慢飄出來。
童筱聞著那個味道，忽然覺得有點餓。
——
意面出鍋，裝盤。
鹿端著兩盤面走出來，放在茶幾上。
番茄意面。
醬汁紅紅的，均勻地裹在每一根面上，撒著一點芝士粉和羅勒葉。
鹿在沙發上坐下，拿起叉子。
“嘗嘗。”
童筱也坐下，卷了一叉子，送進嘴裏。
好吃。
番茄的酸甜，芝士的奶香，還有一點羅勒的清香。味道剛好，不濃不淡。
她擡起頭，看著鹿。
鹿正看著她，嘴角帶著點淡淡的笑意。
“怎麽樣？”
童筱點點頭。
“好吃。”
鹿滿意地收回視線，開始吃自己的。
兩個人安靜地吃著面。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茶幾上，落在兩個人身上。
很安靜。
很日常。
童筱吃著吃著，視線不自覺地往鹿那邊飄。
鹿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色的衛衣，領口有點大，低頭吃面的時候，領口往下滑了一點。
童筱看見了。
鎖骨上。
新的痕跡。
暗紅色的，邊緣還有點腫。
就在那道還沒完全消退的舊痕旁邊。
童筱的叉子頓了一下。
她盯著那個痕跡，看了兩秒。
然後移開視線，繼續吃面。
但腦子裏已經亂了。
那些痕跡。
那道勒痕。
那天下午的背影。
昨晚電話裏那聲輕笑。
鹿那些疲憊的樣子，慘兮兮的樣子，什麽都不說的樣子。
還有現在——
這個新的痕跡。
就在她眼前。
童筱咬著面，嚼著，咽下去。
她確定了。
那個人。
邱心月。
就是那個人。
在鹿身上留下那些痕跡的人。
童筱低著頭，繼續吃面。
但嘴裏的味道，忽然有點嘗不出來了。
——
鹿好像什麽都沒察覺，繼續吃著面。
偶爾擡頭看她一眼，問一句“夠不夠”，然後繼續低頭吃。
童筱應著，吃著，看著碗裏的面。
心裏有什麽東西，沈沈的。
她想起鹿問她的那個問題。
“你應該不會喜歡上我了吧？”
現在她知道了。
那個人不是她。
是另一個。
是會在鹿身上留下痕跡的人。
童筱擡起頭，看著對面那個人。
鹿正低頭吃面，睫毛垂下來，陽光照在她臉上，看起來那麽安靜，那麽乖。
但她身上有痕跡。
別人留下的。
童筱收回視線。
繼續吃面。
什麽都沒說。
吃完面，鹿把碗收了。
“走吧。”她說，“我送你去地鐵站，順便去趟便利店。”
童筱點點頭，站起來。
兩人一起出門。
——
便利店在小區外面，不遠。
鹿走在前頭，步子不緊不慢。童筱跟在旁邊，看著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進了便利店，鹿往零食區走，童筱站在門口等她。
貨架之間轉了個彎，鹿停在冰櫃前，正在看飲料。
一個女生走過來。
二十出頭，短發，穿著運動服，像是剛跑完步的樣子。她在鹿旁邊停下，看了一眼鹿，又看了一眼，然後開口。
“你好，請問這個牌子的水好喝嗎？”
鹿偏過頭看她。
那個女生手裏拿著一瓶水，眼睛卻看著鹿，臉上帶著那種搭訕專用的笑。
鹿彎了彎嘴角。
“不知道。”她說，“我沒喝過。”
女生笑了一下。
“那你怎麽買？”
鹿看了看自己手裏那瓶，又看了看她。
“看著順眼。”
女生笑起來。
“那你幫我看看，我這瓶順不順眼？”
鹿看了一眼她手裏的水，點點頭。
“順眼。”
女生笑得更開心了。
兩個人就那麽站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童筱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畫面。
鹿臉上帶著那種笑——眼尾彎著，嘴角翹著，漫不經心的，又帶著點慵懶。
和上次在咖啡店裏，對著那個搭訕的女生，完全不一樣。
那次她冷著臉說“忘了”。
這次她笑著聊著。
童筱看著看著，心裏有什麽東西堵了一下。
那個女生聊了幾句，終於走了，臨走前還回頭看了鹿一眼。
鹿沖她揮了揮手。
然後轉過身，對上童筱的視線。
“看什麽？”
童筱收回目光。
“沒什麽。”
鹿走過來，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裏面裝著幾罐啤酒。
“走吧。”
——
兩人走出便利店，沒有直接去地鐵站。
鹿在便利店外面的臺階上坐下來。
打開塑料袋，拿出一罐啤酒，遞給童筱。
童筱楞了一下。
鹿看著她。
“不喝？”
童筱接過啤酒。
鹿自己也開了一罐，仰頭喝了一口。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路燈的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童筱也喝了一口。
啤酒是涼的，有點苦。
她抱著那罐酒，看著對面的街道。
偶爾有車駛過，燈光一閃而過。
鹿靠在臺階旁邊的欄桿上，喝一口酒，發一會兒呆。
沈默了很久。
童筱忽然開口。
“鹿老師。”
“嗯？”
“你……為什麽那樣？”
鹿偏過頭看她。
“哪樣？”
童筱頓了一下。
“剛才那個人，”她說，“搭訕的那個人。”
鹿眨了眨眼。
“怎麽了？”
童筱看著她。
“你上次在咖啡店，不是這樣的。”
鹿沒說話。
童筱繼續說下去。
“上次那個女生，你冷著臉，說忘了。這次你笑著跟人家聊。”
她頓了頓。
“我看不懂你。”
鹿看著她，眼睛在路燈下亮亮的。
沈默了幾秒。
然後她開口。
“有什麽看不懂的。”
童筱沒接話。
又沈默了一會兒。
童筱低下頭，看著手裏的啤酒罐。
手指無意識地摸著罐子上冰涼的水珠。
她忽然問。
“那些傷痕……”
鹿的睫毛動了一下。
“是誰弄的？”
空氣忽然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遠處隱約的車聲。
鹿沒說話。
童筱擡起頭，看著她。
鹿靠在欄桿上，眼睛看著對面的街道，臉上沒什麽表情。
過了很久。
久到童筱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鹿開口了。
聲音很淡。
“不想談。”
安靜了一會兒。
夜風吹過來，把童筱的頭發吹亂了幾根。她沒管，只是抱著那罐啤酒，看著對面的街道。
鹿忽然開口。
“那天那個畫展。”
童筱偏過頭看她。
“嗯？”
“你覺得怎麽樣？”
童筱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哪天。
就是看見她和邱心月一起的那天。
也是鹿在咖啡廳裏和那些人談事情的那天。
“挺好的。”童筱說，“畫得真好。”
鹿看著她，路燈的光在她眼睛裏晃了晃。
“好在哪裏？”
童筱想了想。
“說不上來。”她說，“就是……看著覺得不一樣。跟別的畫不一樣。”
鹿沒說話。
童筱繼續說。
“有幾幅畫，我在前面站了很久。明明看不懂，但就是挪不開眼睛。”
她頓了頓。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畫裏有東西，在看著我。”
鹿聽著，嘴角動了動。
很輕，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麽。
沈默了幾秒。
鹿開口了。
聲音很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那個畫家。”
童筱看著她。
鹿的眼睛看著對面的街道，沒回頭。
“是我父親。”
童筱楞住了。
她看著鹿的側臉，看著那張在路燈下顯得格外平靜的臉。
那句話在腦子裏轉了一圈。
父親。
那個畫家。
陸文軒。
她想起那天在展廳裏看見的介紹板。
一九七幾年生，二零零幾年去世。
去世的時候，不到三十歲。
二十年前。
童筱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很輕，但很疼。
像是有什麽東西攥住了，慢慢收緊。
二十年前。
鹿現在二十出頭。
那時候——
她想起鹿說過的那些話。
“高中的時候一個人住。”
“以前在日本打工學的。”
“一杯倒。”
還有她一個人吃飯的樣子，她蜷在沙發上的樣子，她那些什麽也不說的樣子。
還有那些傷痕。
童筱看著鹿的側臉，看著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
忽然很想問——
你那時候多大？
你一個人怎麽過的？
你現在——
話到嘴邊，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只是坐在那兒，看著那個人。
鹿好像感覺到了她的視線。
偏過頭，對上她的眼睛。
“怎麽了？”
童筱張了張嘴。
最後只是搖了搖頭。
“沒什麽。”
鹿看著她，沒再問。
轉回去，繼續看著對面的街道。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冬的涼意。
童筱坐在她旁邊，看著那張側臉。
心還在揪著。
輕輕的，悶悶的。
疼。
——
又安靜了一會兒。
鹿把空了的啤酒罐扔進塑料袋裏。
站起來。
“走吧。”
童筱也站起來。
兩個人往地鐵站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鹿忽然開口。
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畫得挺好的。就夠了。”
童筱偏過頭看她。
鹿沒回頭，只是往前走。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童筱看著那個背影，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只是跟上去。
走在她旁邊。
夜風裏，兩個人並肩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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