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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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門關上了。

鹿在門後站了一會兒。

然後走回客廳,躺回沙發上。

很累。

身體累,心裏也累。

那種累不是睡一覺就能好的,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

但她睡不著了。

眼睛閉著,腦子卻清醒得很。

腦子裏轉著剛才那句話。

“你應該不會喜歡上我了吧?”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問這個。

就是看見童筱那雙眼睛,看著她的鎖骨,看著那些痕跡——眼睛裏那種東西,讓她忽然想問。

問了之後,童筱那個表情。

楞住了。

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出來。

鹿彎了彎嘴角。

但那個笑很快就沒了。

她翻了個身,臉埋進抱枕裏。

腦子裏開始想別的事。

——

以前喜歡她的那些人。

都很直接。

目的性很明顯。

高中的班花,會在下課的時候等在走廊裏,遞信,約看電影。對她好,是因為想和她在一起。

日本的學姐,會主動約她出去,牽她的手,吻她。對她好,是因為喜歡她,想要她。

居酒屋的上班族姐姐,會坐在吧臺最角落的位置,等她忙完了找她說話。對她好,是因為想帶她回家。

還有後來那些人。

邱心月。

也是。

邱心月對她好——如果那種也算好的話——是因為想要她。

想要她的身體,想要她那個眼神,想要看她害怕卻隱忍的樣子。

那些人對她好,都是因為想從她這裏得到什麽。

想和她在一起。

想占有她。

想控制她。

都是目的。

很明確的目的。

鹿從來不拒絕。

因為知道那些好是有代價的。

接受了,就得給。

給了,就好了。

很簡單。

——

但童筱不一樣。

鹿想起第一次見面。

童筱坐在周敏辦公室裏,緊張得抱著背包,問什麽都老老實實回答。

想起她第一次來家裏,連瓶蓋都擰不開,臉憋得通紅。

想起她催稿的時候,明明是來催的,卻帶著她愛喝的咖啡。

想起她在沙發上坐著,腿都麻了,也沒動,就那麽讓她枕著睡了一下午。

想起她吃牛排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吃得那麽香。

想起她說“不好好吃怎麽還做”的時候,那個小聲嘟囔的樣子。

想起她昨晚站在門口,拎著餛飩,說“知道您不舒服,勉強吃一點”。

想起她剛才看著那些痕跡的眼神。

擔心。

心疼。

還有別的什麽。

但她什麽都沒問。

只是看著。

然後收了碗,洗了,準備走。

那些好——

沒有目的。

不是想從她這裏得到什麽。

不是想和她在一起。

不是想占有她。

不是想控制她。

就是——

只是想對她好。

鹿把臉埋得更深了一點。

抱枕上還有那股淡淡的香味。

童筱的味道。

她想起剛才童筱站在門口,被她那個問題問得楞住的樣子。

那雙眼睛裏有驚訝,有慌亂,還有別的什麽。

鹿說不清那是什麽。

但她忽然想——

如果童筱真的喜歡她,會怎麽樣?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被她按下去了。

不會的。

沒人會真的喜歡她。

喜歡她的人,都是喜歡那個“好看的鹿”,喜歡那個“看起來很好接近的鹿”,喜歡那個“不拒絕的鹿”。

沒人喜歡真正的她。

那個害怕一個人、害怕黑、害怕被丟下的她。

那個在沙發上蜷著睡覺、把臉埋進抱枕裏的她。

那個滿身傷痕、卻什麽都不說的她。

不會有人喜歡那樣的。

鹿閉上眼睛。

很累。

但睡不著。

客廳裏很安靜。

窗簾沒拉,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板上落下一層淡淡的光。

那盆蔫蔫的綠植站在角落裏。

鹿躺在那兒,一動不動。

腦子裏還是那句話。

“你應該不會喜歡上我了吧?”

還有童筱那個楞住的表情。

還有她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兩天後。

詹發消息來的時候,鹿正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晚上過來喝酒。」

鹿看著那行字,打了兩個字回去。

「幾點」

「八點」

鹿放下手機,繼續盯著天花板。

——

晚上八點,鹿推開那扇熟悉的門。

酒吧裏還沒上客,燈光調得柔和,幾個服務生在收拾桌面。最裏面的小舞臺上,樂器還架著,沒人。

詹坐在吧臺後面,正在擦杯子。

看見鹿進來,她擡了擡下巴。

“來了?”

鹿走過去,在吧臺前坐下。

詹盯著她看了兩眼。

“你臉色怎麽這麽差?”

鹿沒接話,拿起吧臺上的酒單翻了翻。

“喝什麽?”

詹沒回答,還是盯著她看。

鹿擡起頭,對上她的視線。

“怎麽了?”

詹的目光往下移了一點。

鹿今天穿了一件寬松的衛衣,袖子很長,遮住了半個手背。但剛才伸手拿酒單的時候,袖子往上滑了一點。

詹看見了。

她伸手,一把抓住鹿的手腕,把袖子往上擼。

鹿沒躲。

手腕上那道勒痕還在。

兩天過去,顏色淡了一點,但還是很明顯。邊緣的青紫褪成了黃綠,中間那道紅痕還是深深的。

詹看著那道痕跡,沈默了幾秒。

然後她擡起頭,看著鹿。

“還跟那個女演員在一起?”

鹿沒說話。

只是看著她。

詹的臉色沈下來。

“你瘋了嗎?”

鹿收回手,把袖子拉下來,遮住那道痕跡。

“沒什麽。”

“沒什麽?”詹的聲音壓低了,但壓不住裏面的火氣,“你看看你自己,臉色跟鬼一樣,身上到處都是傷,這叫沒什麽?”

鹿沒說話。

詹盯著她,胸口起伏著。

“我早就跟你說過,那個人不對勁。”她說,“你偏不聽。”

鹿拿起吧臺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什麽?”詹看著她,眼睛裏有心疼,有憤怒,還有別的什麽,“你知道她把你當什麽嗎?”

鹿的睫毛動了一下。

詹繼續說下去。

“你不在的時候,我打聽過她。她那種人,圈子裏誰不知道?玩得花,換得快,專挑你這種——”

她頓了頓,沒說完。

鹿看著她。

“我這種什麽?”

詹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鹿彎了彎嘴角。

那個笑很淡,像是什麽都沒關系。

“我知道。”她說。

詹楞了一下。

“你知道?”

鹿點點頭。

“知道她是什麽樣的人。”她說,“知道她想要什麽。知道她不會留太久。”

詹看著她,眼睛裏的憤怒慢慢變成別的。

“那你為什麽……”

鹿沒回答。

只是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酒吧裏很安靜,只有服務生走動時輕輕的腳步聲。詹站在吧臺後面,看著她,很久沒說話。

然後她嘆了口氣。

“你真行。”她說,轉身從酒櫃裏拿出一瓶威士忌,倒了兩個杯子。

她推了一杯到鹿面前。

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詹也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詹看著她。

“那個小編輯呢?”

鹿的睫毛動了一下。

“什麽?”

“你那個新編輯。”詹說,“上次在酒吧見過的那個,送你回家的那個。”

鹿沒說話。

詹看著她的表情,忽然瞇起眼睛。

“怎麽,你們——”

“沒有。”鹿打斷她。

詹盯著她看了幾秒。

然後她往後一靠,靠在吧臺後面的架子上。

“行吧。”她說,“你的事,你自己看著辦。”

她端起酒杯。

“喝酒。”

鹿也端起杯子。

兩個杯子碰在一起,發出輕輕的響聲。

鹿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威士忌有點辣,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裏。

詹還在旁邊說著什麽,她沒聽進去。

腦子裏轉著別的事。

——

鹿其實知道自己為什麽還和邱心月在一起。

每次去的時候,都會怕。

怕那種疼,怕那種被控制的感覺,怕那雙貓一樣的眼睛看著她的時候,裏面那種危險的、狩獵的光。

每次都會痛。

痛得想躲,想逃,想再也不接那個電話。

但她還是去。

還是會躺在那兒,任由那些痕跡落在身上。

因為她發現——

那種怕,那種痛,好像讓她不那麽麻木了。

平時活著的時候,大多數時間是麻木的。

吃飯,睡覺,畫稿,發呆。

沒什麽感覺。

好的感覺沒有,壞的感覺也沒有。

就是那樣過。

但被邱心月按著的時候,不一樣。

怕是真的怕。

痛是真的痛。

身體會抖,會繃緊,會不由自主地反應。

那時候——

好像有一點點活著的感覺。

——

這讓她想起很久以前。

母親打她的那次。

衣架落下來的時候,真的很疼。

一根斷了,再來一根。

第二根斷了,再來第三根。

背上火辣辣的,疼得她眼睛發酸。

但那時候,她心裏忽然有一個念頭——

原來媽媽也會這麽生氣。

原來媽媽也會這麽失控。

原來媽媽……

其實是在乎她的。

不是那種“我給你打錢你好好活著”的在乎。

是那種“我怕你走你爸的路”的在乎。

是那種“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不是讓你去死”的在乎。

那一次,她第一次感覺到,母親其實是愛她的。

用那種方式。

用那種疼的、扭曲的、讓人受不了的方式。

但確實是愛。

——

鹿想著這些,忽然彎了彎嘴角。

那個笑很淡,帶著點自嘲。

這麽想想,自己好像也挺變態的。

別人怕疼,躲著疼。

她呢?

靠疼來感受活著。

靠怕來確認自己還有感覺。

靠那些傷痕,來證明自己還在呼吸。

——

那又有什麽資格怪邱心月呢?

邱心月想要的東西,她給得起。

那些疼,那些怕,那些控制。

她都能忍。

反正早就習慣了。

反正別人從她這裏拿走的,從來都比這個多。

反正——

她活著,也就是這樣了。

——

“餵。”

詹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鹿擡起頭,看著她。

詹皺著眉,盯著她。

“你想什麽呢?”

鹿眨了眨眼。

“沒什麽。”

詹看著她,沒再問。

只是又給她倒了一杯酒。

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威士忌還是那麽辣。

但那種辣,讓她覺得自己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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