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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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下午。

印刷日前一天。

童筱站在那扇熟悉的門前,深吸一口氣。

手裏照例拎著兩杯咖啡——鹿最常點的那家,冰美式,少冰。

她按了門鈴。

等了幾秒。

沒人應。

又按了一下。

還是沒人應。

童筱看了看手機,下午三點二十。鹿應該在家吧?這個點,她一般都在睡覺或者發呆。

她正要再按,門忽然開了。

鹿站在門口。

童筱楞了一下。

鹿的臉色很差。

不是平時那種熬夜後的疲憊,是另一種——灰白,沒什麽血色,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也有點幹。

她穿著一身長衣長褲,黑色的寬松衛衣,深灰色的休閑褲。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

“來了?”鹿開口,聲音有點啞。

童筱看著她,把咖啡遞過去。

“嗯,給您帶的。”

鹿接過咖啡,側身讓開。

“進來吧。”

童筱換了鞋,跟著她走進客廳。

客廳裏還是那樣,幹凈整潔,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那盆蔫蔫的綠植還是蔫蔫的,站在角落裏。

鹿走到沙發邊,坐下來。

她坐下的動作有點慢,像是怕牽動什麽。

童筱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

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後靠在沙發裏,閉上眼睛。

陽光照在她臉上,那層灰白的疲憊顯得更清楚了。

童筱看著那張臉,忽然覺得哪裏不對。

鹿平時也累,也熬夜,但那種累是懶洋洋的,是“我想躺著不動”的那種累。

現在這個累,不一樣。

像是——被什麽消耗過度的累。

“鹿老師,”她開口,“您還好嗎?”

鹿睜開眼睛看她。

“還好。”她說。

童筱看著她那雙眼睛。

那雙桃花眼還是好看的,但眼睛下面那層青黑太重了,重得有點嚇人。

她還想再問什麽,鹿已經站起來。

“稿子。”她說,“我去拿。”

她往書桌那邊走。

童筱的目光跟著她。

鹿走路的姿勢有點奇怪。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在忍著什麽。腰挺得很直,直得不自然。

她走到書桌前,拿起一個文件夾,轉身走回來。

就在她伸手遞文件夾的時候,袖子往上滑了一點。

童筱看見了。

鹿的手腕上,有一道紅痕。

不是那種普通的紅,是勒過的痕跡,邊緣還有點青紫。

童筱楞了一下。

鹿把文件夾遞給她,袖子滑回去,遮住了。

“自己看。”她說,坐回沙發裏。

童筱接過文件夾,打開。

稿子在,畫完了。

但她看不進去。

腦子裏全是剛才那道紅痕。

勒過的痕跡。

她擡起頭,看向鹿。

鹿靠在沙發裏,又閉上眼睛。陽光照在她身上,那件寬松的黑色衛衣遮住了大部分皮膚,但領口那裏——

童筱看見了。

鎖骨的位置。

有痕跡。

不是蚊子咬的那種,是另一種——暗紅色的,像是被什麽吸過或者咬過。

童筱的呼吸頓了一下。

她想起剛才鹿走路的姿勢,想起她坐下時的動作,想起她伸手時那一瞬間的僵硬。

那些痕跡。

那些不自然的動作。

鹿睜開眼睛,對上她的視線。

那雙眼睛裏很平靜,像是沒註意到她在看什麽。

“怎麽了?”鹿問。

童筱張了張嘴。

想問。

但又不知道該怎麽問。

“沒什麽。”她低下頭,繼續看稿子。

但那些字和畫,一個都看不進去。

餘光裏,鹿靠在沙發上,又閉上了眼睛。

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在她身上。

照在那些被遮住的、童筱不知道的痕跡上。

客廳裏很安靜。

只有偶爾翻頁的聲音。

和鹿輕輕的呼吸聲。

童筱盯著手裏的稿子,心裏亂七八糟的。

童筱低下頭,繼續看稿子。

但那些線條、分鏡、對話框,全都成了模糊的一片。

腦子裏轉著別的。

她想起剛入職沒多久的時候,有一次在茶水間碰見周敏。

那天周敏心情好像不錯,聊了幾句之後,忽然提起鹿。

“怎麽樣,跟鹿還適應嗎?”

童筱點點頭:“挺好的。”

周敏笑了一下,那種笑,童筱當時沒看懂。

“她這個人吧,”周敏說,“不好帶,但也不難帶。就是……”

她頓了頓。

“前幾任編輯跟我八卦過,說鹿身上有時候會出現一些奇怪的痕跡。”

童筱楞了一下。

周敏看著她那個表情,又笑了一下。

“藝術家嘛,玩得花很正常。”她說,語氣裏帶著點見怪不怪的調笑,“加上鹿那個樣子——你也看見了,長成那樣,肯定不缺人。”

當時童筱不知道怎麽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周敏也沒再多說,端著杯子走了。

童筱站在茶水間裏,腦子裏轉著那句話。

“奇怪的痕跡。”

“玩得花很正常。”

“鹿那個樣子。”

那時候她沒多想。

藝術家嘛,私生活亂一點,好像也沒什麽奇怪的。

鹿那個樣子——確實,長成那樣,肯定很多人喜歡。

但後來接觸多了,她慢慢覺得哪裏不對。

鹿的生活很簡單。

畫稿,睡覺,偶爾發呆。

沒見過她出去約會,沒見過她跟誰打電話聊天,沒見過任何“玩得花”的跡象。

除了——

除了有時候,確實會有一些奇怪的痕跡。

有一次,鹿穿了一件領口大一點的T恤,鎖骨那裏有一小塊淤青。童筱看見了,鹿說是自己磕的。

有一次,鹿伸手拿東西的時候,手腕上有一道紅痕。童筱看見了,鹿說是睡覺壓的。

那時候她信了。

現在——

童筱擡起頭,又看了鹿一眼。

鹿還靠在沙發裏,閉著眼睛。陽光照在她臉上,把那層灰白的疲憊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起來很累。

不是那種玩累了、瘋累了的累。

是另一種。

慘兮兮的。

像是被什麽消耗過度,像是撐了太久終於撐不住,像是——

童筱想起剛才看見的手腕上的勒痕,鎖骨上的吻痕,還有她走路時那種忍著疼的姿勢。

那些痕跡。

那些“玩得花”的痕跡。

但鹿現在這個樣子——

跟“玩”沒有任何關系。

她看起來只是慘。

慘得讓人想問她怎麽了,想幫她,想——

童筱收回視線,盯著手裏的稿子。

心裏亂得很。

周敏那句話又在腦子裏響起來。

“藝術家嘛,玩得花很正常。加上鹿那個樣子。”

那個調笑的語氣,那個見怪不怪的表情。

但鹿不是那樣的。

至少在她面前,不是那樣的。

鹿會在她面前睡著,會枕著她的腿,會老老實實回答每一個問題,會用那種懵懵的眼神問“你走嗎”。

鹿會做飯給她吃,會問她“好吃嗎”,會看著她吃。

鹿會說“下次見”,會靠在門框上笑著送她走。

那樣的鹿,跟“玩得花”有什麽關系?

童筱不知道。

她只是看著手裏那些稿子,看著上面流暢的線條和精細的分鏡。

想著剛才看見的那些痕跡。

想著鹿現在的樣子。

慘兮兮的。

讓人——

讓人心疼。

童筱輕輕吸了一口氣。

繼續看稿子。

但那些字和畫,還是看不進去。

過了好一會兒。

鹿的聲音忽然響起來,還是閉著眼睛。

“看完了嗎?”

童筱回過神來,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稿子。

其實根本沒看進去。

“完了。”她說。

鹿睜開眼睛。

那雙桃花眼比剛才更疲憊了,眼白上有點紅血絲,眼皮也有點腫。

她慢慢坐直身子,看著童筱。

“先回去吧。”她說,聲音很輕,“我今天……有點累。”

童筱看著她。

鹿頓了一下,然後伸手拿起茶幾上那杯咖啡——童筱帶來的那杯,冰美式,少冰。

她喝了一口。

然後擡起頭,對著童筱笑了一下。

那個笑——

童筱楞了一下。

像是想做出平時那種漫不經心的樣子,嘴角彎起來,眼睛微微瞇著。

但沒做到。

那個笑很淺,很淡,像是只做到了一半就撐不住了。

嘴角彎到一半就停在那兒,眼睛裏的疲憊蓋過了所有該有的漫不經心。

有點像那天在酒吧,她趴在吧臺上睡著之前,最後看過來的那一眼。

迷離的,渙散的。

撐不住了的。

童筱看著那個笑,心裏有什麽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鹿老師……”她開口。

鹿搖了搖頭。

“沒事。”她說,“就是累了。”

她把咖啡放下,又靠回沙發裏。

閉上眼睛。

客廳裏很安靜。

童筱坐在那兒,看著那張疲憊的臉,看著那件遮得嚴嚴實實的黑色衛衣,看著那些被遮住但她已經看見了的東西。

她想說點什麽。

想問點什麽。

但鹿已經閉上了眼睛,那張臉上寫著“別問了”。

童筱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出來。

她站起來。

“那我先走了。”她說,聲音很輕,“您好好休息。”

鹿沒睜眼,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童筱看著她,站了兩秒。

然後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玄關,換鞋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鹿還躺在沙發上,一動不動。陽光照在她身上,把那個蜷縮的影子拉得很長。

童筱看了一會兒。

然後拉開門,走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走廊裏很安靜。

童筱站在那兒,手裏還拎著包,腦子裏全是剛才那個笑。

那個想裝出平時樣子、但沒裝成的笑。

那個疲憊的、撐不住的、慘兮兮的笑。

她往電梯走。

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站了一會兒。

又繼續往前走。

電梯來了。

她走進去,靠在電梯壁上,看著門上的數字一個一個往下跳。

腦子裏還是那個笑。

還有那些痕跡。

還有周敏那句話。

還有鹿說“我今天有點累”的時候,那種輕飄飄的、好像沒什麽大不了的語氣。

童筱閉上眼睛。

電梯繼續往下走。

城市的燈光從門縫裏透進來。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在想什麽。

只是覺得——

心裏有什麽東西,沈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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