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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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鹿坐在咖啡廳裏,咖啡早就涼了。

窗外的人來來往往,陽光從這頭移到那頭,在她臉上落下一層淡淡的光。

她沒動。

腦子裏還想著剛才那些人說的話。

——

幾個月前,母親聯系她。

不是打電話,是發消息。

很短。

“有人聯系我,說要給你爸辦畫展。我不想管,你處理吧。”

鹿看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沒有問“你最近怎麽樣”。

沒有問“要不要回來一趟”。

只有這些。

她回了一個字。

“好。”

然後就開始處理那些事。

聯系策展人,整理父親的遺作,跟美術館對接,聽那些人說“你父親的畫太超前了”“在那個時代沒人能看懂”“現在才被人發現”。

那些人不知道她是誰的時候,說的是“這個畫家”。

後來知道了,說的是“你父親”。

語氣裏帶著點小心翼翼,像是怕她有什麽情緒。

她沒什麽情緒。

只是聽著。

——

太超前了。

在那個時代不行,現在行了。

鹿想起父親那些畫——母親收起來了,鎖在櫃子裏。這次為了畫展才翻出來,一幅一幅整理。

她看了很多遍。

那些畫確實不一樣。

跟那個年代的畫都不一樣。

顏色大膽,構圖怪誕,人物扭曲又真實。

她看不懂。

但能感覺到什麽。

那種感覺,她後來在自己的漫畫裏也想畫出來。

——

很諷刺。

鹿想。

活著的時候沒人要。

死了二十年,忽然就成了寶貝。

那些畫掛在墻上,打上燈光,旁邊站著穿西裝的人,用專業的口吻討論著“藝術價值”和“歷史意義”。

剛才那些人就是。

畫展的籌備人員,策展人,評論家。

他們認識她。

知道她是陸文軒的女兒。

所以說話的時候會看她一眼,像是確認她的反應。

她沒什麽反應。

只是聽著。

聽著他們討論她父親的作品,就像討論一個陌生人。

——

很諷刺。

但她不知道該跟誰說。

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只是坐在這兒。

在美術館的咖啡廳裏。

在這個父親的作品正在展出的地方。

一個人。

坐著。

鹿本來真的不準備繼續畫漫畫了。

抽屜關上之後,她就把那件事鎖起來了。

好好學習,考大學,找個正常的工作,過正常的生活。

不要像父親那樣。

不要變成那種“一畫起來就什麽都不管”的人。

她做到了。

高二下學期,成績上升。

那一年她幾乎沒碰過筆。

偶爾手癢,就寫寫字,或者隨便劃兩下,然後馬上放下。

不能畫。

不能變成那樣。

——

但詹不這麽想。

詹是她的高中同學,坐她後面,整天嘻嘻哈哈的,沒什麽正形。但她是第一個看見鹿畫畫的人——有天放學回來拿東西,撞見鹿在畫室黑板上畫畫,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後來鹿不畫了,詹還問過幾次。

“你最近怎麽不畫了?”

“不想畫了。”

詹看著她,沒再問。

但鹿不知道的是,高中時候,詹偷偷從她書桌裏拿走了一張畫。

就一張。

是鹿之前畫著玩的,隨手夾在書裏,自己都忘了。

詹拿去投了一個漫畫比賽。

——

結果出來那天,詹跑到她家樓下,舉著手機喊她名字。

鹿從窗戶探出頭,看見她在下面蹦蹦跳跳的。

“你下來!快下來!”

鹿下去了。

詹把手機懟到她臉上。

屏幕上是獲獎名單。

二等獎。

她的名字。

鹿楞住了。

“你什麽時候……”

“別管什麽時候!”詹眼睛亮亮的,“你得獎了!二等獎!你知道嗎,這個比賽全國多少人參選?你居然得獎了!”

鹿看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心裏有什麽東西,慢慢醒過來。

那種感覺——壓不住了。

——

那天晚上,她沒睡著。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裏全是那些畫面。

那些她曾經畫過的人,那些她曾經去過的世界,那些只有拿起筆才能觸碰到的東西。

她以為她已經忘了。

她以為她已經放下了。

但沒有。

一直在那兒。

只是被她鎖起來了。

鎖得很深。

現在被詹一把推開了。

那天母親下班回來,看見她坐在客廳裏,桌上放著一沓資料。

“有事?”

鹿點點頭。

母親坐下來,看著她。

鹿開口,把話說完。

想去日本學漫畫。

已經查好了學校,查好了申請流程,查好了費用。

想問問她的意見。

母親聽她說完,沈默了很久。

久到鹿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然後母親站起來。

“你跟我來。”

鹿跟著她走進臥室。

母親打開衣櫃,從最裏面拿出一個衣架。

鐵的。

那種老式的,掛厚衣服用的。

鹿還沒反應過來,衣架就落下來了。

第一下。

抽在她背上。

疼得她整個人一縮。

不是那種輕輕拍一下的疼,是真的疼。衣架落下的時候帶著風聲,砸在背上,像刀割一樣。

鹿咬住牙,沒出聲。

第二下。

第三下。

母親不說話,只是打。

一下接一下。

衣架落在身上,悶悶的響。

鹿站在原地,沒躲。

也沒出聲。

只是咬著牙,手攥成拳頭,指甲陷進肉裏。

不知道打了多少下。

衣架彎了。

母親看了一眼,扔到一邊,又從衣櫃裏拿出一個。

新的。

繼續打。

鹿的背火辣辣的疼,疼得她眼睛發酸,但她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第二個衣架也斷了。

母親喘著氣,手有點抖。

但她沒停。

又拿出第三個。

第三個落下來的時候,鹿覺得背上有什麽濕濕的東西流下來。

可能是血。

她不知道。

她只是站著。

第三個也斷了。

母親手裏攥著那半截衣架,站在那兒,喘著氣。

房間裏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

鹿的呼吸很淺,因為疼。母親的呼吸很重,因為累,因為別的什麽。

鹿擡起頭,看著她。

母親也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很多東西——憤怒,疲憊,還有一種鹿看不懂的。

像是恐懼。

又像是心疼。

但母親沒說話。

只是看著她。

過了很久。

很久很久。

母親開口了。

聲音很啞,啞得不像她。

“你知道你在幹什麽嗎?”

鹿沒說話。

“你爸走的就是那條路。”母親說,“你親眼看見的。他最後變成什麽樣,你不知道嗎?”

鹿還是沒說話。

母親看著她,眼睛裏有淚光,但沒掉下來。

“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就是讓你走他的路?”

鹿開口了。

聲音很輕,但很穩。

“我不是他。”

母親楞了一下。

“我不會變成他。”鹿說,“我只是想畫畫。”

沈默。

很長的沈默。

然後母親把手裏的半截衣架扔在地上。

轉身,背對著她。

“走吧。”她說,聲音很冷,“就當我沒有這個女兒。”

鹿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

背對著她的那個人,肩膀在輕輕抖著。

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喘氣。

鹿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走出去。

輕輕帶上門。

走出臥室的時候,她才發現背上疼得厲害。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撕她的皮。

但她沒回頭。

走到自己房間,關上門。

脫下衣服,對著鏡子看。

背上全是紅痕,有的地方腫起來了,有的地方破了皮,血滲出來,粘在衣服上。

她看著那些傷,沒什麽表情。

只是看了一會兒。

然後穿上睡衣,躺到床上。

背疼得睡不著。

但她沒哭。

只是盯著天花板。

盯著盯著,忽然想起小時候。

那時候父親還在。

有一次她摔倒了,膝蓋磕破了,疼得直哭。父親放下畫筆,走過來,蹲下,輕輕給她吹了吹。

“不疼了。”父親說。

她就不哭了。

鹿閉上眼睛。

那個畫面已經很久很久沒想起來了。

她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裏。

背上的傷被壓到,疼得她吸了一口氣。

但她沒動。

就那麽躺著。

很久很久。

那天之後,鹿沒再跟母親說過話。

不是賭氣。

是不知道說什麽。

她照常上學,照常吃飯,照常做該做的事。母親也照常上班,照常出差,照常早出晚歸。

兩個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像兩條平行線。

偶爾在客廳遇見,點個頭,擦肩而過。

就這樣。

——

鹿開始偷偷準備。

查學校,查申請流程,查怎麽考日本的藝術院校。

白天上課,晚上回家關上門,開著臺燈,翻那些日文網站。

日語是從初中開始自學的。

沒什麽特別的原因,就是喜歡看日本的漫畫和動畫,看著看著就會了。沒想到有一天會派上用場。

她把申請材料一點一點準備好。

作品集也重新畫了。

剛開始畫的時候,手有點生。畫了幾張之後,感覺回來了。

那種感覺——

怎麽說呢。

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吸到了一口氣。

她畫到很晚。

但這次不是因為“著迷”。

是因為必須。

——

錢的事,她沒問母親要。

卡裏有錢。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母親就往那張卡裏打錢。

生活費,零花錢,壓歲錢。母親打錢打得很大方,從來不問她花沒花,花在哪兒。

她也不怎麽花。

衣服夠穿就行,吃飯在學校食堂,偶爾買幾本漫畫。

錢就那麽放著。

一年一年,慢慢攢起來。

她查了餘額。

夠。

一年的學費和生活費,夠。

夠了。

——

申請遞出去,等消息。

然後收到錄取通知。

然後訂機票。

然後收拾行李。

一個箱子,一個背包。

沒什麽好帶的。

衣服幾件,書幾本,畫具一套。

還有一張照片。

很小的時候拍的,一家三口。

父親抱著她,母親站在旁邊,三個人都在笑。

那是她僅有的幾張照片之一。

她把照片夾進書裏,放進箱子最底層。

——

走的那天,是個普通的日子。

沒有特意選哪天,就是機票最便宜的那天。

早上六點,天還沒亮。

鹿起床,洗漱,換好衣服。

拖著箱子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房子。

住了十幾年的地方。

客廳,廚房,她的房間,母親的房間。

都安安靜靜的。

母親還沒醒。

鹿站在門口,看了幾秒。

然後拉開門,走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沒回頭。

——

什麽也沒跟母親說。

沒說要去日本。

沒說考上了。

沒說再見。

就只是走了。

拖著箱子,坐地鐵,去機場。

飛機起飛的時候,她看著窗外越來越小的城市,心裏沒什麽感覺。

不是不難過。

是不知道該怎麽難過。

那些年一個人慣了。

早就會了。

飛機穿過雲層,陽光從舷窗照進來。

鹿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裏忽然想起詹說過的一句話。

“你這個人啊,什麽都憋著,遲早憋出病來。”

她彎了彎嘴角。

然後繼續閉著眼睛,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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