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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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鹿談完事情,送走那幾個人,沒有立刻離開。

她走回展廳深處的咖啡廳,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靠窗,能看見外面的街道。

陽光照進來,在桌上落下一片暖色。

她點了一杯美式,然後就那麽坐著。

看著窗外。

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另一種——從骨頭裏滲出來的那種。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

沒加糖。

她看著杯子裏黑色的液體,有點出神。

——

陸文軒。

鹿看著墻上那張黑白照片,剛才那幾個人談話的內容還在腦子裏轉。

“這個畫家最近很受關註。”

“可惜走得太早了。”

“要是活到現在,成就肯定不止這些。”

鹿聽著這些話,臉上沒什麽表情。

但心裏有什麽東西在慢慢往下沈。

陸文軒是她的父親。

——

小地方考出來的。

所有人都說他有才華。

那種天生就該吃這碗飯的人。

鹿的母親是華裔,在國外長大,gap year的時候回國玩。

她在一家小畫廊裏看見他的畫,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後來她打聽到他的畫室,找過去。

一見鐘情。

鹿聽過很多次這個故事的版本——從母親嘴裏,從外婆偶爾寄來的信裏,從那些泛黃的照片裏。

母親說,那時候她站在門口,他正在畫畫,聽見聲音轉過頭來,陽光照在他臉上,那雙內雙的大眼睛看著她,問“你找誰”。

她說,那一刻她就知道完了。

家裏反對。

一個華裔,一個窮畫家,隔著半個地球,隔著兩個世界。

但她沒聽。

她留在國內了。

等他畢業,就結婚。

——

後來呢?

鹿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後來他畢業了,留在學校當助教。

工資不高,但有時間創作。

母親去外貿公司工作,賺錢養家。

挺好的,對吧?

有才華的丈夫,能幹的妻子,剛出生的孩子。

一切看起來都很美好。

但鹿不記得那些美好。

她記得的,是別的東西。

——

父親後來瘋了。

不是真的瘋。

是那種——來了靈感就什麽都不管的那種瘋。

缺勤,被學校警告。

再缺勤,被開除。

母親下班回家,看見她一個人在畫室裏,滿地的畫稿,爐子上的水燒幹了,鍋都燒黑了。

他呢?

在畫畫。

眼睛裏只有畫。

別的東西都看不見。

後來有一次,她發燒了。

燒得很厲害。

他還是在畫畫。

母親回來的時候,她已經在床上躺了一整天,燒得迷迷糊糊。

母親抱著她去醫院,回來之後跟父親大吵了一架。

那是鹿記憶裏第一次看見母親那麽生氣。

“你眼裏只有你的畫!”母親喊,“孩子都不要了?”

父親站在那兒,不說話。

只是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愧疚,有痛苦,但還有別的。

鹿那時候不懂。

後來懂了。

那是一種“我控制不了我自己”的眼神。

——

之後,家裏就不一樣了。

母親還是上班,還是照顧她。

但跟父親說話的時候,語氣變了。

不再是以前那樣,帶著笑,帶著光。

而是冷冷的,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父親的作品還是沒人賞識。

投出去的稿子都石沈大海。

偶爾有人來看,說“畫得不錯”,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越來越沈默。

畫得越來越多。

但也越來越——

鹿不知道該怎麽形容。

就好像,有什麽東西在他身體裏慢慢死掉。

——

三歲那年。

有一天,母親下班回來,發現父親不在家。

畫室裏只有畫。

滿墻滿地的畫。

他畫了很多很多。

多到從來沒畫過那麽多。

然後母親在臥室裏找到一封信。

鹿不知道那封信寫了什麽。

她只知道母親看完之後,坐在床邊,很久很久沒動。

後來有人打電話來。

說在河邊發現了父親。

已經走了。

——

鹿放下咖啡杯。

杯子已經空了。

她看著窗外,陽光照在街道上,有行人走過,有車駛過,有鴿子飛過。

很普通的一天。

跟她父親走的那天一樣普通。

她沒見過父親最後一面。

母親沒讓她去。

後來她長大了,問母親,父親是什麽樣的人。

母親想了很久,說——

“有才華的人。”她說,“但不適合活著。”

鹿那時候不懂這句話。

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

咖啡涼了。

鹿還坐在那兒。

陽光從這頭移到那頭,在她臉上落下一層淡淡的光。

她看起來很累。

不是今天累。

是那種——從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的,一直沒停過的累。

但她臉上沒什麽表情。

只是坐著。

看著窗外。

看著那些普通的人,普通的車,普通的鴿子。

看著這個父親離開之後,又過了二十多年的世界。

父親走後,家裏變了很多。

最先變的是母親。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下班回來會先抱抱鹿,問她今天吃了什麽,做了什麽,畫了什麽。

她變得很忙。

早出晚歸。

有時候鹿睡著了,她才回來。有時候鹿醒了,她已經走了。

鹿記得那些早晨。

鬧鐘響,自己爬起來,穿好衣服,去廚房找吃的。

冰箱裏有牛奶,有面包,有前一天晚上母親準備好的飯團。

她用微波爐熱牛奶,小心地端到桌上,自己吃早飯。

然後背上書包,拿上鑰匙,出門。

門鎖“哢噠”一聲鎖上的時候,走廊裏空空的,只有自己的腳步聲。

那時候她六歲。

一年級。

鑰匙用一根紅色的繩子串著,掛在脖子上,塞在衣服裏面。

老師問,家裏大人呢?

她說,媽媽上班。

老師說,中午呢?

她說,自己吃。

老師看了看她,沒再問什麽。

——

後來母親升職了。

進管理層。

工資更高,但也更忙。

有時候要出差,一走就是好幾天。

母親會請鄰居阿姨幫忙照看一下,或者多準備幾天的飯菜,放在冰箱裏。

鹿學會了熱菜。

學會了煮泡面。

學會了一個人寫作業,一個人洗澡,一個人睡覺。

一個人。

很多個一個人。

晚上睡覺的時候,她會把所有的燈都開著。

臥室的燈,客廳的燈,走廊的燈。

母親打電話回來,問她在幹嘛。

她說,要睡了。

母親說,燈關了嗎?

她說,關了。

其實沒關。

她害怕。

害怕黑,害怕一個人,害怕那個空空的、沒有聲音的家。

但她沒說。

她只是躺在床上,看著門縫裏透進來的光,聽著自己的心跳,慢慢睡著。

——

鑰匙兒童。

鹿後來才知道這個詞。

那些放學自己回家、脖子上掛著鑰匙的孩子,都叫鑰匙兒童。

她有很多同學也是。

大家習以為常。

沒什麽特別的。

只是有時候,看著別的孩子被家長接走,牽著手,笑著說什麽,她會多看兩眼。

然後自己往前走。

鑰匙在口袋裏硌著大腿。

有點涼。

——

母親偶爾會早回來。

那種時候很少。

鹿記得那種時候——門鎖轉動的聲音不一樣,她會從沙發上跳起來,跑到門口。

母親站在那兒,穿著工作時的衣服,臉上帶著疲憊的笑。

“回來了?”

鹿點頭。

母親摸摸她的頭,說餓了吧,做飯。

然後去廚房。

鹿就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母親的背影。

那時候她會想——

要是每天都能這樣就好了。

但她也知道,不能。

母親要工作。

要賺錢。

要養她。

所以那些“每天都能這樣”的想法,只是在腦子裏轉一轉,就過去了。

不說出來。

不讓人知道。

——

後來她長大了。

學會了一個人做很多事。

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寫作業,一個人去醫院。

一個人過生日。

母親會寄錢回來,打電話說生日快樂,禮物在抽屜裏。

鹿說好,謝謝媽媽。

掛了電話,自己去蛋糕店買一小塊蛋糕,插上蠟燭,自己唱生日歌,自己許願,自己吹滅。

願望很簡單。

希望媽媽能早點回來。

但第二年,媽媽還是沒回來。

第三年,也沒。

再後來,鹿就不許願了。

鹿是什麽時候開始畫漫畫的?

記不清了。

好像是小學,好像是初中。

反正就是——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沒事幹,就畫。

畫書裏的人,畫自己想象的人,畫那些不會說話但可以陪著自己的角色。

後來就迷上了。

放學回家,寫完作業,就開始畫。

畫到天黑,畫到肚子餓,畫到眼睛酸了才想起來該睡了。

那時候,畫畫是她唯一能沈浸進去的事。

不用想一個人在家,不用想媽媽什麽時候回來,不用想那些空空的、安靜的房間。

只要拿起筆,就有另一個世界。

——

高二那年。

有一天晚上,她又畫到很晚。

具體幾點不知道,反正外面天已經黑透了,整棟樓都安安靜靜的。

她趴在書桌前,臺燈亮著,稿紙鋪了一桌。

畫得正入神。

門忽然開了。

鹿嚇了一跳,轉過頭。

母親站在門口。

穿著出差回來還沒換的衣服,手裏拎著行李箱,臉上帶著疲憊。

但那雙眼睛,正盯著桌上的稿紙。

鹿楞住了。

“幾點了?”母親問。

鹿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母親走進來,站在書桌前,低頭看著那些畫。

看了很久。

鹿不知道她在看什麽,只覺得心跳很快,有什麽不好的預感。

“你……”母親開口,聲音有點啞,“畫了多久了?”

鹿想了想。

“就……晚上畫的。”

“每天?”

鹿沒說話。

母親擡起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很多東西——疲憊,驚訝,還有一種鹿看不懂的覆雜。

然後她開口。

“你知道你這樣像什麽嗎?”

鹿楞了一下。

“像你爸。”

那兩個字落下來,砸在安靜的房間裏,像什麽東西碎了。

母親繼續說下去。

“你爸就是這樣。”她說,聲音平平的,沒有起伏,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一畫起來就什麽都不管。晚上不睡,白天不起,叫吃飯也不應,發燒了都不知道。”

她頓了頓。

“你知道他最後一次畫畫的時候什麽樣嗎?連著畫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我跟他說什麽都不聽。眼睛亮得嚇人,跟瘋了一樣。”

鹿站在原地,聽著。

手裏的筆不知道什麽時候掉了。

母親看著她,眼睛裏有淚光,但沒掉下來。

“你現在這個樣子,”她說,“跟他一模一樣。”

鹿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

但什麽都說不出來。

母親轉身走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房間裏,像一記重錘。

鹿站在書桌前,看著那些畫。

看了很久。

然後她坐下來,把桌上的稿紙一張一張收起來。

疊好。

放進抽屜最下面。

關上抽屜。

她就不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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