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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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周末。

童筱在被窩裏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她瞇著眼睛看了一眼,又把眼睛閉上。

不想起。

一點——都——不想——起。

昨晚追劇追到兩點,困得要死。今天本來計劃好的就是在家躺屍,躺到天荒地老,躺到不得不起來為止。

她滿意地往被子裏縮了縮。

手機響了。

童筱沒動。

讓它響。

響了六聲,停了。

她剛松了口氣,又響了。

還是那個鈴聲。

童筱睜開一只眼睛,摸到手機,看了一眼屏幕。

小青。

她嘆了口氣,接通。

“餵——”

“還在睡?!”

那頭的聲音大得她趕緊把手機拿遠了一點。

“沒……”她睜著眼睛說瞎話,“醒了。”

“醒了怎麽不接電話?”

“剛醒。”

小青在電話那頭“嘖”了一聲。

“行吧,快起來,收拾一下,出來玩。”

童筱又往被子裏縮了縮。

“不想出門……”

“不行!”小青的聲音斬釘截鐵,“你知道我們多久沒見了嗎?一個月!整整一個月!你再不出來的話,我都要忘了你長什麽樣了。”

童筱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好像確實有一個月了。

上次見面是——

什麽時候來著?

忘了。

“而且——”小青的聲音又響起來,“我有兩張畫展的票,朋友給的,今天最後一天。你不是學美術的嗎?陪我一起去看看。”

童筱楞了一下。

畫展。

學美術的。

這兩個詞放在一起,忽然讓她有點恍惚。

多久沒去看過畫展了?

畢業後好像就沒去過。

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催稿、被鹿逗、催稿、被鹿逗——

她想起自己大學的時候,每個周末都泡在畫室裏,畫那些永遠畫不滿意的畫。那時候老師說她“有感覺但沒天賦”,她還不信,天天熬夜練。

後來信了。

後來就不畫了。

後來——

“餵?餵!童筱!你還在聽嗎?”

童筱回過神來。

“在。”

“去不去?票可不好搶,我好不容易要來的。”

童筱想了想。

好像確實很久沒有業餘活動了。

好像也確實該出去走走了。

好像——

她看了眼窗外那道細細的陽光。

今天天氣好像還不錯。

“去。”她說,“幾點?”

“下午兩點,我發你地址。你好好打扮打扮,別又穿那件舊衛衣出來。”

童筱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

“……知道了。”

掛了電話,她又在床上躺了五秒。

然後坐起來。

洗澡。

洗頭。

吹幹。

站在衣櫃前,她盯著裏面那排衣服看了半天。

平時上班都是隨便抓一件套上,反正也沒人看。今天——

今天看畫展。

見朋友。

普通出門。

她伸手拿了件最常穿的衛衣,又放下。

拿了件毛衣,又放下。

最後挑了件淺色的針織衫,配一條牛仔褲。

簡單。舒服。不奇怪。

童筱站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

還行。

她想了想,又翻出那支很久沒用的口紅,塗了一點。

淡淡的粉色,不明顯,但氣色好像好了一點。

再看了看鏡子。

好像——

還可以。

童筱收回視線,拿起包,出門。

陽光比想象中好。

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她走在去地鐵站的路上,風吹過來,帶著點初冬的涼意,但不冷。

路過那家熟悉的咖啡店,她往裏面看了一眼。

靠窗的位置空著。

沒人。

童筱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走到地鐵站,進站,刷卡,等車。

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出來看。

小青發的消息:「出發了嗎」

童筱回:「剛上地鐵」

小青:「OK,我也快了,待會見」

童筱把手機收起來。

地鐵來了,門打開,她走進去,找了個位置坐下。

車廂裏人不多,有幾個人在刷手機,有個小孩在跟媽媽說話。

童筱看著窗外黑漆漆的隧道,忽然想起剛才路過的那家咖啡店。

靠窗的位置空著。

沒人。

不知道那個人現在在幹嘛。

應該在家吧。

周末,她又不用上班,肯定還在睡。

說不定跟昨晚一樣,趴在沙發上,臉埋進抱枕裏,頭發亂糟糟的——

童筱及時剎住了這個念頭。

她深吸一口氣,看向窗外。

隧道裏的燈一閃一閃的,晃得人眼花。

她想起昨晚的事。

想起鹿趴在吧臺上睡著的樣子。

想起扶著她回家的時候,她乖乖地跟著走,問什麽答什麽。

想起她躺在沙發上,眼神懵懵的,問她“你走嗎”。

想起她說“等你睡著再走”的時候,她拍了拍身邊的沙發,說“坐這兒”。

童筱閉上眼睛。

腦子裏全是那雙眼睛。

懵懵的,亮亮的,看著她。

她深吸一口氣。

又深吸一口氣。

然後睜開眼睛。

窗外還是黑漆漆的隧道。

地鐵在往前開。

童筱看著窗戶上自己的倒影,忽然發現自己嘴角彎著。

她楞了一下。

趕緊把嘴角壓下去。

但壓下去之後,又忍不住彎起來。

算了。

她放棄抵抗,就那麽看著窗戶上那個彎著嘴角的自己。

陽光從另一個方向照進來,在她臉上落下一層淡淡的光。

口紅塗得剛剛好。

氣色看起來不錯。

今天天氣也不錯。

畫展應該也挺好看的。

童筱看著窗戶上的倒影,忽然覺得——

今天好像確實是個好日子。

畫展在市中心的一家私人美術館。

童筱到的時候,小青已經在門口等著了。遠遠看見她就揮手,臉上帶著那種“終於見到活人了”的笑。

“這兒!”

童筱走過去,被小青一把拉住胳膊上下打量。

“喲,今天打扮了?”

童筱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就……隨便穿的。”

“隨便?”小青挑眉,“口紅都塗了,叫隨便?”

童筱沒接話。

小青看著她,眼裏帶著點意味深長的笑。

“行吧,隨便就隨便。”她拉著童筱往裏走,“票我取好了,走吧。”

兩人檢票進去。

美術館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燈光調得柔和,每一幅畫都單獨打著光,墻上掛著簡介牌。人不多,三三兩兩地散在各個展區,偶爾有人在畫前駐足。

童筱一邊走一邊看。

畫風偏寫實,但帶點印象派的味道。光影處理得很細膩,顏色用得大膽又克制——看起來矛盾,但放在一起就是好看。

她想起大學時候老師說的話。

“有些人,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眼前這些畫,就是那種人畫的。

童筱看著看著,有點出神。

小青在旁邊拿著手機拍照,拍完一張發一張,嘴裏還念叨著“這張好看”“這張也不錯”。

童筱沒管她,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對了,”她轉過頭看著小青,“今天什麽展啊,忘了問你了。”

小青還在拍,頭也沒回。

“就是一個早逝畫家的遺作展吧,前幾年才翻紅的。”

她拍完一張,低頭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收起手機走過來。

“不過都過世二十來年了。”她說,語氣裏帶著點感慨,“聽說死的時候還不到三十,挺可惜的。”

童筱楞了一下。

不到三十。

二十來年。

“叫什麽名字?”她問。

小青想了想。

“姓陸,叫陸什麽來著——哦對,陸文軒。文質彬彬的文,軒昂的軒。”

兩人說著,走到了展廳中央的一面墻前。

墻上掛著一塊很大的介紹板,上面印著畫家的生平和作品風格介紹。旁邊是一張黑白照片。

童筱停下腳步。

照片上的年輕男子五官俊朗,內雙卻大眼睛,眼窩微微凹陷,鼻梁挺直。他微微側著頭,嘴角帶著一點很淡的笑意,看著鏡頭的方向。

黑白的色調讓那張臉多了幾分歲月的沈澱,但掩不住那種天生的好看。

不是那種張揚的好看。

是耐看的。

讓人想多看幾眼的那種。

童筱看著那張照片,忽然覺得有點眼熟。

但她說不上來是在哪裏見過。

小青在旁邊看了一眼,又低頭看手機。

“長得還挺帥的。”她隨口說,“可惜走得太早了。”

童筱沒說話。

她還在看著那張照片。

那雙眼睛。

內雙,卻大。

像是藏著什麽。

她看著看著,忽然想起另一個人。

那個人也有一雙好看的眼睛。

但不是這種。

是桃花眼,彎起來的時候讓人又愛又恨。

是喝醉的時候會變得懵懵的,老老實實回答每一個問題。

是看著人的時候,會讓人心跳漏一拍。

童筱收回視線。

“走吧。”她說。

小青點點頭,兩人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童筱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張照片。

照片上的人還是那樣,微微側著頭,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看著鏡頭的方向。

看著她們離開的方向。

童筱繼續往前走。

展廳很大,畫一幅接一幅,看久了有點眼花。小青已經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大概又發現了什麽適合拍照的角落。

童筱也不找她,就一個人慢慢逛。

走到一個拐角處,她餘光瞥見前面站著幾個人。

她沒在意,繼續往前走。

走了兩步,忽然停住。

那個背影——

她轉過頭,看向那邊。

幾個人站在一幅畫前,正在低聲交談。三四個稍微年長的人,穿著得體,看起來像是業內人士——策展人或者藏家之類的。

他們中間站著一個人。

一個熟悉的身影。

但又很不熟悉。

童筱楞了一下。

那人穿著一件寬松的深棕色休閑西裝,裏面是簡單的黑色打底T恤,下身是寬松的黑色西褲。版型很好,顯得腿特別長,整個人站在那兒,比例好得有點過分。

頭發也打理過。

不像平時那樣亂糟糟地翹著,而是松松地垂著,帶著點自然的弧度,剛好露出半邊額頭和眉毛。

她就那麽站著,微微側著頭,聽旁邊的人說話。

表情很認真。

不是平時那種懶洋洋的、帶著點狡黠的樣子。也不是逗她的時候那種壞笑的樣子。

是真的認真。

眉頭輕輕皺著,眼睛看著說話的人,偶爾點一下頭,偶爾開口說一兩句什麽。

童筱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人。

鹿。

是鹿。

但又不是她認識的那個鹿。

她認識的鹿,是穿著舊衛衣、頭發亂翹、靠在門框上笑著說“下次見”的鹿。

是躺在沙發上、眼神懵懵地問“你走嗎”的鹿。

是把臉埋進抱枕裏、呼吸平穩地睡著的鹿。

不是眼前這個。

這個鹿穿著西裝,站得很直,表情認真,跟那些看起來很有來頭的人討論著什麽。

這個鹿——

童筱看著看著,忘了自己在哪兒。

旁邊有人經過,碰了她一下,說了句“不好意思”。

她沒反應。

只是看著那邊。

鹿好像感覺到了什麽。

她忽然偏過頭,朝童筱的方向看過來。

那雙桃花眼在展廳柔和的燈光下顯得很亮,對上童筱的視線。

她楞了一下。

童筱也楞了一下。

兩個人就這麽隔著幾米的距離,看著對方。

旁邊那幾個年長的人還在說話,鹿好像沒聽見。她就那麽看著童筱,眼睛裏的驚訝一點一點退去,變成另一種東西。

童筱說不清那是什麽。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然後鹿彎了彎嘴角。

很輕,很淡,像是只有她們兩個才能看見的笑。

旁邊的人又說了句什麽,鹿收回視線,點了點頭,回了一句話。

但她嘴角那個笑,還沒完全褪去。

童筱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穿著西裝的、站得很直的、表情認真的鹿。

看著那個笑。

心跳咚咚的。

鹿跟那幾個年長的人說了句什麽,然後朝童筱走過來。

步子還是那樣,不緊不慢的。

但穿著西裝走起來,跟穿著衛衣走起來,感覺完全不一樣。

童筱站在原地,看著她走近。

“小編輯。”鹿在她面前站定,嘴角還帶著那點笑,“你怎麽在這兒?”

童筱張了張嘴。

“我……朋友有票,叫我一起來的。”

鹿點點頭。

“好看嗎?”

“什麽?”

“畫展。”鹿說,“好看嗎?”

童筱楞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好看。”

鹿彎了彎嘴角。

“那就好。”

她頓了頓,又說。

“我那邊還有事,得先走了。”

童筱點點頭。

“好。”

鹿看著她,眼睛裏帶著點意味不明的光。

“下次見。”

又是這三個字。

童筱已經習慣了。

“下次見。”

鹿轉身走了。

那個深棕色的西裝背影穿過展廳,走回那群年長的人中間。她一站回去,又變回剛才那個認真的、專業的、跟平時完全不一樣的鹿。

童筱看著那個背影,有點出神。

“餵!”

一只手忽然拍在她肩上。

童筱嚇了一跳,轉過頭。

小青不知道什麽時候冒出來了,站在她旁邊,眼睛亮亮的,滿臉八卦。

“剛才那個是誰?”

童筱被她問得一楞。

“什麽?”

“那個!”小青指著鹿走遠的方向,“那個穿西裝的好看女生!我看見你們說話了!誰啊誰啊?”

童筱看著她那張興奮的臉,有點無奈。

“我漫畫家。”

小青楞了一下。

“你漫畫家?”

“嗯。”

“就是你說的那個——拖稿大王?花樣百出的那個?”

童筱點點頭。

小青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長那樣?”

童筱沒說話。

小青又看了看鹿離開的方向,回過頭來,表情覆雜。

“我以為畫漫畫的都是那種……天天熬夜、不修邊幅、頭發亂得像雞窩、穿著睡衣拖鞋上班的那種。”她說,“你這漫畫家怎麽回事?”

童筱聽著她的話,忽然想起鹿在家裏的樣子。

頭發亂翹。

舊衛衣。

光腳踩在地板上。

趴在沙發上,臉埋進抱枕裏。

眼神懵懵地問“你走嗎”。

童筱彎了彎嘴角。

笑了。

小青看著她的表情,敏銳地瞇起眼睛。

“你笑什麽?”

童筱把嘴角壓下去一點。

“沒什麽。”

“有!”小青湊過來,“你剛才那個笑,有問題!”

童筱往後退了一步。

“真沒什麽。”

小青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嘖”了一聲。

“行吧,你不說就算了。”她拉著童筱繼續往前走,“不過說真的,你那個漫畫家,長得也太好看了吧?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童筱被她拉著走,腦子裏還是剛才那個畫面。

西裝。

頭發打理過。

站得很直。

表情認真。

然後——

在家裏的樣子。

亂翹的頭發。

舊衛衣。

趴在沙發上。

童筱又彎了彎嘴角。

這次沒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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