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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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鹿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板上落下一大片暖色。她躺在沙發上,身上蓋著那條薄毯,腦袋還有點暈。

昨晚的事,模模糊糊的。

酒吧,阿詹,三杯長島冰茶。

還有——

童筱。

鹿慢慢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

頭疼。

不是很厲害,就是悶悶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堵在裏面。

她拿起茶幾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

她楞了一下,低頭看著那個杯子。

溫的。

昨晚有人倒的。

昨晚有人扶她回來。

昨晚有人——

鹿放下杯子,靠在沙發裏。

她想起一些零碎的片段。

電梯裏,鏡面墻上的倒影。

玄關裏,童筱伸手掏她口袋找鑰匙。

沙發上,童筱問她問題,她一個一個老老實實地回答。

問什麽答什麽。

眼神懵懵的。

鹿彎了彎嘴角。

然後又平下去。

她想起自己問的那句話——“你走嗎?”

想起童筱說“等你睡著再走”。

想起自己拍了拍身邊的沙發,說“坐這兒”。

然後——

然後就不記得了。

鹿看著對面的落地窗,陽光照進來,有點刺眼。

她沒躲,就那麽看著。

腦子裏慢慢浮起一些別的東西。

——

鹿從不拒絕。

她知道。

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挺好看的。

不是那種需要別人告訴才知道的事。是照鏡子的時候,是走在路上有人回頭看的時候,是第一次被人搭訕的時候——自然而然地就知道了。

好看。

那就好看唄。

沒什麽特別的。

但有人喜歡她。

女生。

好看的,或者不那麽好看的,都有。

只要對方不討厭,她都會同意。

高中的時候,隔壁班的班花。下課的時候等在走廊裏,遞給她一封信,信裏夾著一張電影票。她看了,說好,然後一起去看了電影。電影講了什麽不記得了,只記得散場後班花牽了她的手,她沒有抽回來。

後來呢?

後來畢業了,就分開了。沒什麽原因,就是分開了。

大學的時候,在日本。

有個學姐,比她大兩屆,在社團活動的時候認識的。學姐長得很漂亮,短發,笑起來很好看。學姐約她出去,她就去了。學姐牽她的手,她就讓牽著。學姐吻她的時候,她沒有躲。

後來學姐畢業了,回國了。

就這樣。

再後來,在居酒屋打工的時候。

有個經常來的上班族姐姐,總是坐在吧臺最角落的位置,點一樣的酒,看她忙完了就找她說話。姐姐比她大好幾歲,穿著職業裝,說話很溫柔。

有一天,姐姐問她要不要一起去喝第二場。

她去了。

然後就那樣了。

後來姐姐換了工作,不來了。

也就那樣了。

——

鹿靠在沙發裏,看著天花板。

陽光已經從地板移到沙發上,照在她腿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那些臉。

班花的臉,學姐的臉,上班族姐姐的臉。

有的記得,有的已經模糊了。

都挺好看的。

都對她挺好的。

但也都——

沒什麽關系。

反正也不會真的走到最後。

從一開始就知道。

那些人喜歡的,是那個“好看的鹿”。

是那個笑起來彎著眼睛的鹿。

是那個看起來很好接近、很好說話的鹿。

不是別的什麽。

因為別的什麽——

鹿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麽。

所以沒關系。

接受就好了。

反正不討厭。

反正不會太久。

反正最後都會走。

——

鹿閉上眼睛。

陽光照在眼皮上,一片暖紅色。

她忽然想起昨晚童筱看她的眼神。

在電梯裏,在沙發上,在她問“你走嗎”的時候。

那個眼神——

不一樣。

鹿不知道哪裏不一樣。

但就是不一樣。

她翻了個身,臉埋進抱枕裏。

抱枕上還有一點淡淡的香味。

童筱的味道。

她想起自己問的那些問題,想起童筱一個一個地回答,想起童筱最後說“等你睡著再走”。

然後她就睡了。

真的睡了。

很久沒有睡得那麽沈過。

鹿把臉埋得更深了一點。

腦子裏亂七八糟的。

那些臉,那些事,那些“反正不會走到最後”的人。

還有昨晚那雙眼睛。

不一樣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

陽光繼續移動,從沙發這頭移到那頭。

那盆蔫蔫的綠植站在角落裏,影子被拉得很長。

鹿躺在那兒,一動不動。

最後她輕輕嘆了口氣。

很小聲。

像是怕被誰聽見。

手機響了。

鹿從抱枕裏伸出手,在茶幾上摸了兩下,摸到手機。

屏幕上閃著三個字:阿詹。

她看了一眼,接通,把手機貼在耳朵上。

“餵。”

那頭傳來阿詹的聲音,帶著點笑意,還有背景裏隱約的咖啡店音樂。

“醒了?”

“嗯。”

“頭疼不疼?”

鹿眨了眨眼。

“還行。”

“還行?”阿詹笑了一聲,“你知道你昨晚喝了多少嗎?三杯長島冰茶。我差點以為你要被送去洗胃了。”

鹿沒說話。

阿詹等了兩秒,沒等到回應,又開口。

“你家小編輯挺靠譜的啊,說送就真送了。我還以為得叫個車把她倆一起拉走。”

鹿的睫毛動了一下。

“她……”

“嗯?”

“她怎麽走的?”

阿詹在電話那頭笑起來。

“怎麽,心疼了?放心,人好好的。我看著她扶你上車,後來又發消息問了,她說安全送到了。”

鹿沈默了一會兒。

“她說什麽了?”

“誰?你家小編輯?”阿詹想了想,“沒說什麽,就說你睡著了,她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鹿沒說話。

阿詹等了兩秒。

“怎麽了?”

“沒什麽。”

阿詹又笑了一聲,這次笑裏帶著點別的意味。

“鹿。”

“嗯?”

“你昨晚怎麽喝那麽多?”

鹿眨了眨眼。

“不知道。”

“不知道?”阿詹的聲音挑起來,“你平時不是不喝酒的嗎?上次我過生日讓你喝一杯啤的,你都說不要。昨晚三杯烈酒,你說不知道?”

鹿看著天花板,沒說話。

阿詹等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算了,不逼你。”她說,“不過我得說一句——你家那個小編輯,挺有意思的。”

鹿的睫毛又動了一下。

“什麽意思?”

“昨晚你趴那兒睡,她就坐在旁邊等你,哪兒也沒去。我中間下來看了一眼,她就那麽坐著,看著你,也不玩手機,就那麽看著。”

鹿沒說話。

阿詹繼續說。

“後來我送她們上車,她扶著你,你整個人掛在她身上,她也沒嫌重,就那麽扶著。上車的時候還用手擋了一下車框,怕你撞到頭。”

鹿聽著,沒出聲。

“鹿。”

“嗯?”

“她不一樣。”

鹿沈默了很久。

久到阿詹以為她睡著了,在電話那頭“餵”了一聲。

“在。”鹿說。

“我說的話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

“那你怎麽想?”

鹿看著天花板上的光影,慢慢開口。

“沒怎麽想。”

阿詹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

“你就嘴硬吧。”

鹿沒說話。

“行了,不說了,我晚上還有演出。你好好休息,別再喝三杯長島冰茶了,聽見沒?”

“嗯。”

“還有——”阿詹頓了頓,“下次帶你家小編輯一起來,我請她喝酒。”

鹿彎了彎嘴角。

“她不是我家的。”

“行行行,不是你家的。那我請人家喝酒,沒問題吧?”

鹿沒說話。

阿詹笑著掛了電話。

手機屏幕暗下去。

鹿把它扔到一邊,繼續看著天花板。

陽光又移動了一點,照到她臉上,有點刺眼。

她沒躲。

腦子裏回響著阿詹的話。

“她就那麽坐著,看著你。”

“哪兒也沒去。”

“用手擋了一下車框,怕你撞到頭。”

鹿眨了眨眼。

她想起昨晚那個眼神。

想起那些老老實實回答的問題。

想起那句“等你睡著再走”。

不一樣。

真的不一樣。

但她不知道自己能怎麽辦。

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鹿慢慢閉上眼睛。

腦子裏亂糟糟的。

那些臉,那些事,那些“反正不會走到最後”的人。

還有昨晚那雙眼睛。

還有阿詹剛才說的那些話。

還有——

還有那個扶著她的人。

那個坐在旁邊看著她的人。

那個怕她撞到頭的人。

鹿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抱枕裏。

抱枕上那股淡淡的香味已經很淡了。

但她還是聞得到。

她深吸一口氣。

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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