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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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鹿開口了。
聲音很沈，比平時低一點，像是從喉嚨裏慢慢磨出來的。
“走吧。”
童筱楞了一下。
鹿看著她，那雙眼睛裏的迷離還沒散，但嘴角又彎起來一點——很輕，很淡，像是努力想做出平時那種笑，但沒做到位。
“下次見。”
她說完，轉身，趴在了吧臺上。
手臂墊在臉下面，只露出半邊側臉和一只耳朵。頭發散下來，遮住了一部分眉眼。
童筱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趴在吧臺上的人。
舞臺上的音樂還在繼續，阿詹的貝斯低低沈沈的，人群的說話聲嗡嗡的，有人從她身邊走過，碰了她的肩膀一下，說了句“不好意思”。
她都沒反應。
只是看著那個人。
鹿趴在那兒，一動不動。
燈光照在她身上，把那件淺藍色襯衫照得有點發白。肩膀的線條放松下來，不像站著的時候那樣，總是帶著點懶洋洋的緊繃。
童筱忽然不確定了。
她是醉了？
還是裝的？
剛才那個眼神——是真的迷離，還是又在逗她？
她想起剛才那個女生摸她臉的時候，她沒有躲，臉上還是那種調笑。
想起自己說要走的時候，她沒有留，只是看著她。
想起她說“走吧”“下次見”的時候，聲音那麽沈，那麽低，像是——
像是什麽？
童筱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腳還釘在地上，一步都沒邁出去。
旁邊有個服務生經過，童筱拉住他。
“麻煩問一下，長島冰茶，酒精度高嗎？”
服務生看了她一眼。
“高。正常一杯就能上頭。”
童筱看向吧臺。
鹿面前那個杯子，已經是第三杯了。
第三杯。
一杯上頭，三杯——
她深吸一口氣。
“鹿老師。”
沒反應。
她又叫了一聲。
還是沒反應。
童筱繞到她旁邊，彎下腰，湊近了一點。
“鹿老師？”
鹿趴著，眼睛閉著，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呼吸很平穩，臉壓在手臂上，壓得嘴唇微微嘟起來一點。
睡著了？
童筱楞了一下。
剛才還在說話，就趴下去這幾秒，就睡著了？
她想起來的路上鹿說的那些話——“我很可能會一杯倒”“得有人送我回去”。
那時候以為是騙人的。
現在看著這個趴在吧臺上的人，呼吸平穩，睫毛偶爾顫一下，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兒的樣子——
童筱忽然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嘆氣。
她站直身子，看著鹿。
又看了看周圍。
阿詹還在舞臺上，抱著貝斯，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酒吧裏的人該喝喝該聊聊，沒人註意到這個角落。
童筱沈默了三秒。
三秒後，她伸手，輕輕推了推鹿的肩膀。
“鹿老師，醒醒。”
鹿動了動，臉換了個方向，繼續趴著。
嘴裏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麽，聽不清。
童筱低頭湊近。
“……沒醉。”
這次聽清了。
童筱看著她那張嘴說完“沒醉”就又睡過去的臉，深吸一口氣。
“好，沒醉。”她說，“那您起來，我們回去。”
鹿沒動。
童筱又推了推她。
還是沒動。
舞臺上的音樂停了，阿詹的聲音從麥克風裏傳來。
“謝謝大家——休息十分鐘——”
童筱擡起頭，看見阿詹放下貝斯，跳下舞臺，朝這邊走過來。
她走到近前，看見趴在吧臺上的鹿，楞了一下。
然後笑了。
“還真一杯倒啊？”
童筱看著她。
“三杯。”
阿詹挑眉。
“長島冰茶？”
“嗯。”
阿詹沈默了兩秒，然後“嘖”了一聲。
“不要命了。”
她走過來，拍了拍鹿的後背。
“鹿，醒醒。”
鹿動了一下，沒醒。
阿詹看著童筱。
“你怎麽來的？”
“地鐵。”
“那不行。”阿詹掏出手機，“我叫個車，你送她回去。”
童筱楞了一下。
“我？”
“不然呢？”阿詹看著她，眼裏帶著點笑，“你不是她編輯嗎？”
童筱張了張嘴，想說“編輯不管送人回家”，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鹿還趴在那兒，呼吸平穩，完全不知道自己剛才說了“沒醉”又睡著了。
阿詹已經叫好了車。
“三分鐘到門口。”她說，彎下腰，一把把鹿拉起來，“來，搭把手。”
鹿被拉起來，身體軟軟的，站不太穩。她皺了皺眉，眼睛睜開一條縫，迷迷糊糊地看了童筱一眼。
“小編輯……”她嘟囔。
然後整個人朝童筱那邊倒過去。
童筱趕緊伸手扶住她。
鹿靠在她身上，腦袋垂下來，抵在她肩膀上。頭發蹭在她脖子上，癢癢的。
呼吸很沈，帶著點酒味。
還有一點淡淡的香味。
童筱僵在那兒。
阿詹在旁邊笑。
“行了，交給你了。”
她拍拍童筱的肩，轉身回了舞臺。
童筱站在原地，扶著靠在她身上的人，腦子裏一片空白。
車停在公寓樓下。
童筱扶著鹿從後座出來，踉蹌了一下。
鹿還能走。
但也僅僅是“能走”而已。
她半邊身子靠在童筱身上，腳步虛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從車門到電梯口不過十幾米，走了快兩分鐘。
“鹿老師，擡腳，有臺階。”
鹿低頭看了一眼，很配合地擡起腳。
邁過去。
然後繼續往前走。
童筱扶著她，感覺這個人比想象中輕。
平時看著挺高的，靠過來的時候才發現，肩膀很窄，腰很細，整個人輕飄飄的，像是沒什麽重量。
電梯到了。
童筱扶著她進去，按了28樓。
電梯門關上，鏡面墻裏映出兩個人的影子——鹿靠在她身上，腦袋垂著，頭發遮住了半邊臉。
童筱看著那個倒影，忽然想起第一次來的時候，也是這個電梯，也是並排站著，那時候鹿靠在電梯壁上刷手機。
現在靠在她身上。
還醉了。
電梯到了。
門打開，童筱扶著她走出去。
“鹿老師，鑰匙。”
鹿動了動，手往口袋裏摸。
摸了兩下，沒摸到。
童筱看著她那只在口袋外比劃的手，嘆了口氣，自己伸手進去掏。
左邊口袋——沒有。
右邊口袋——摸到了。
冰涼的金屬，帶著點體溫。
她拿出來，開了門。
玄關的燈沒開，客廳裏黑漆漆的。童筱摸索著找到開關，燈亮了。
鹿被光刺得瞇了瞇眼，嘴裏嘟囔了一句什麽。
童筱沒聽清，扶著她往客廳走。
“沙發上？還是臥室？”
鹿沒回答。
童筱低頭看她。
鹿擡著眼睛看她，那雙桃花眼在燈光下顯得特別亮——又亮又空，像是蒙著一層薄薄的霧，眼神有點懵。
童筱楞了一下。
“鹿老師？”
鹿眨了眨眼。
那層霧晃了晃，還是那副有點懵的樣子。
“嗯？”她應了一聲，聲音軟軟的。
童筱看著她。
“你聽得懂我說話嗎？”
鹿又眨了眨眼，然後慢慢點了點頭。
“聽得懂。”
聲音又軟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糖漿裏拉出來的。
童筱沈默了一秒。
“那你想睡沙發還是臥室？”
鹿看著她，眼神還是懵的。
想了很久。
真的很久。
大概有五六秒。
然後她慢慢開口。
“沙發。”
“為什麽？”
鹿又想了很久。
“因為……沙發近。”
童筱看著她那張認真的臉，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近。
確實近。
她扶著鹿在沙發上坐下。
鹿坐下去，身體往後一靠，整個人陷進沙發裏。她仰著頭看著天花板，眼睛還是那種懵懵的樣子，像是在努力理解自己為什麽會在這兒。
童筱在旁邊坐下，看著她。
“鹿老師。”
鹿慢慢轉過頭，看著她。
“嗯？”
“你喝了多少？”
鹿眨了眨眼。
“三杯。”她說，很老實。
“什麽酒？”
“長島……冰茶。”
“知道那是什麽酒嗎？”
鹿又眨了眨眼。
“知道。”
“那你還喝三杯？”
鹿看著她，眼神還是懵的，但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
想了半天，她說出一句。
“……好喝。”
童筱深吸一口氣。
好喝。
就因為這個。
“鹿老師。”
“嗯？”
“你以前喝醉過嗎？”
鹿想了想。
“沒有。”
“真的？”
鹿點點頭。
點頭的幅度很大，像是怕童筱看不見。
童筱看著那顆晃來晃去的腦袋，忽然有點想笑。
但她忍住了。
“那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鹿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擡頭看看童筱。
“暈。”她說，“有一點暈。”
“還有呢？”
“想睡覺。”
童筱看著她。
鹿也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還是懵懵的，但很專註，就這麽直直地看著她，像是在等她問下一個問題。
很乖。
真的很乖。
童筱忽然不知道再問什麽了。
“鹿老師。”
“嗯？”
“你……”
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
問什麽？
問她為什麽要在酒吧裏跟那個女生那麽說話？
問她為什麽不躲？
問她臉上那個笑是什麽意思？
鹿還看著她，眼神懵懵的，等著她繼續問。
童筱看著那雙眼睛，沈默了幾秒。
“沒什麽。”她說，“你躺一會兒，我去給你倒杯水。”
她站起來，走向廚房。
倒了杯溫水，回到客廳。
鹿還坐在那兒，姿勢都沒變，只是腦袋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童筱走過去，把水杯遞給她。
“喝點水。”
鹿接過杯子，低頭看了看裏面的水。
然後她擡頭看著童筱。
“你喝嗎？”
童筱楞了一下。
“我不喝，這是給你的。”
鹿點點頭，低頭喝水。
喝了兩口，她把杯子舉起來，又遞給童筱。
“給你。”
童筱看著那個遞過來的杯子。
“我不用。”
鹿眨了眨眼。
“為什麽？”
“因為我不渴。”
鹿想了想，點點頭，把杯子收回去，又喝了一口。
童筱在她旁邊坐下。
客廳裏很安靜。
鹿喝了幾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幾上，然後往後一靠，繼續看著天花板。
童筱看著她。
“鹿老師。”
“嗯？”
“你困了嗎？”
鹿想了想。
“困了。”
“那睡覺吧。”
鹿點點頭。
但她沒動。
還是那麽坐著，看著天花板。
童筱等了一會兒。
“你怎麽不睡？”
鹿慢慢轉過頭，看著她。
眼神還是懵的，但表情很認真。
“你走嗎？”她問。
童筱楞了一下。
“什麽？”
“你走嗎？”鹿又問了一遍，“你走了，我睡。”
童筱看著她。
看著那雙懵懵的、認真的眼睛。
心跳漏了一拍。
“我……”她張了張嘴，“等你睡著再走。”
鹿點點頭。
然後她往旁邊挪了挪，拍了拍身邊的沙發。
“坐這兒。”
童筱看著那個位置。
又看看鹿那張認真的臉。
她深吸一口氣，坐了過去。
鹿滿意地靠回沙發裏，閉上眼睛。
客廳裏很安靜。
月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兩個人身上落下一層淡淡的光。
童筱坐在那兒，看著旁邊那個人。
鹿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睫毛偶爾顫一下，臉在月光裏顯得很柔和。
很乖。
真的很乖。
她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鹿老師。”
鹿沒動，但輕輕“嗯”了一聲。
“你在酒吧裏，”童筱頓了頓，“為什麽不躲？”
鹿的睫毛顫了顫。
“躲什麽？”
“那個女生……摸你臉。”
鹿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慢慢睜開眼睛，轉過頭，看著童筱。
那雙眼睛裏還是懵懵的，但好像又多了一點什麽。
她看著童筱，看了很久。
久到童筱以為自己不會等到答案了。
然後鹿開口。
“忘了。”她說。
童筱楞了一下。
“忘了？”
鹿點點頭。
“忘了躲。”她說，語氣很認真，“後來……忘了。”
童筱看著她。
看著那雙認真的、懵懵的眼睛。
心跳又快了一點。
“那……”她頓了頓，“你平時都這樣嗎？”
“什麽樣？”
“就是……有人搭訕，你也不躲？”
鹿想了想。
“不記得。”她說，“平時……不記得了。”
童筱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鹿還看著她，等著下一個問題。
童筱看著那雙眼睛，忽然覺得自己問不下去了。
“沒什麽了。”她說，“你睡吧。”
鹿點點頭。
但她沒閉上眼睛，還是那麽看著她。
童筱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
“怎麽了？”
鹿眨了眨眼。
“你叫什麽？”她問。
童筱楞了一下。
“我叫童筱。”
“童筱。”鹿重覆了一遍，慢慢念著，“童……筱。”
她念完，彎了彎嘴角。
“好聽。”
然後她閉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童筱坐在那兒，看著那張睡著的臉，心跳咚咚的。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動。
那盆蔫蔫的綠植的影子落在地上。
童筱看了很久。
久到鹿的呼吸完全平穩下來，久到她自己也不知道該不該走。
最後她輕輕站起來，把滑落的薄毯蓋在鹿身上。
站在沙發邊，她又看了她一眼。
“下次別喝這麽多了。”她小聲說。
鹿沒反應。
睡著的人，什麽都不知道。
童筱轉身，輕輕走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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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開口了。
聲音很沈，比平時低一點，像是從喉嚨裏慢慢磨出來的。
“走吧。”
童筱楞了一下。
鹿看著她，那雙眼睛裏的迷離還沒散，但嘴角又彎起來一點——很輕，很淡，像是努力想做出平時那種笑，但沒做到位。
“下次見。”
她說完，轉身，趴在了吧臺上。
手臂墊在臉下面，只露出半邊側臉和一只耳朵。頭發散下來，遮住了一部分眉眼。
童筱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趴在吧臺上的人。
舞臺上的音樂還在繼續，阿詹的貝斯低低沈沈的，人群的說話聲嗡嗡的，有人從她身邊走過，碰了她的肩膀一下，說了句“不好意思”。
她都沒反應。
只是看著那個人。
鹿趴在那兒，一動不動。
燈光照在她身上，把那件淺藍色襯衫照得有點發白。肩膀的線條放松下來，不像站著的時候那樣，總是帶著點懶洋洋的緊繃。
童筱忽然不確定了。
她是醉了？
還是裝的？
剛才那個眼神——是真的迷離，還是又在逗她？
她想起剛才那個女生摸她臉的時候，她沒有躲，臉上還是那種調笑。
想起自己說要走的時候，她沒有留，只是看著她。
想起她說“走吧”“下次見”的時候，聲音那麽沈，那麽低，像是——
像是什麽？
童筱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腳還釘在地上，一步都沒邁出去。
旁邊有個服務生經過，童筱拉住他。
“麻煩問一下，長島冰茶，酒精度高嗎？”
服務生看了她一眼。
“高。正常一杯就能上頭。”
童筱看向吧臺。
鹿面前那個杯子，已經是第三杯了。
第三杯。
一杯上頭，三杯——
她深吸一口氣。
“鹿老師。”
沒反應。
她又叫了一聲。
還是沒反應。
童筱繞到她旁邊，彎下腰，湊近了一點。
“鹿老師？”
鹿趴著，眼睛閉著，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呼吸很平穩，臉壓在手臂上，壓得嘴唇微微嘟起來一點。
睡著了？
童筱楞了一下。
剛才還在說話，就趴下去這幾秒，就睡著了？
她想起來的路上鹿說的那些話——“我很可能會一杯倒”“得有人送我回去”。
那時候以為是騙人的。
現在看著這個趴在吧臺上的人，呼吸平穩，睫毛偶爾顫一下，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兒的樣子——
童筱忽然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嘆氣。
她站直身子，看著鹿。
又看了看周圍。
阿詹還在舞臺上，抱著貝斯，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酒吧裏的人該喝喝該聊聊，沒人註意到這個角落。
童筱沈默了三秒。
三秒後，她伸手，輕輕推了推鹿的肩膀。
“鹿老師，醒醒。”
鹿動了動，臉換了個方向，繼續趴著。
嘴裏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麽，聽不清。
童筱低頭湊近。
“……沒醉。”
這次聽清了。
童筱看著她那張嘴說完“沒醉”就又睡過去的臉，深吸一口氣。
“好，沒醉。”她說，“那您起來，我們回去。”
鹿沒動。
童筱又推了推她。
還是沒動。
舞臺上的音樂停了，阿詹的聲音從麥克風裏傳來。
“謝謝大家——休息十分鐘——”
童筱擡起頭，看見阿詹放下貝斯，跳下舞臺，朝這邊走過來。
她走到近前，看見趴在吧臺上的鹿，楞了一下。
然後笑了。
“還真一杯倒啊？”
童筱看著她。
“三杯。”
阿詹挑眉。
“長島冰茶？”
“嗯。”
阿詹沈默了兩秒，然後“嘖”了一聲。
“不要命了。”
她走過來，拍了拍鹿的後背。
“鹿，醒醒。”
鹿動了一下，沒醒。
阿詹看著童筱。
“你怎麽來的？”
“地鐵。”
“那不行。”阿詹掏出手機，“我叫個車，你送她回去。”
童筱楞了一下。
“我？”
“不然呢？”阿詹看著她，眼裏帶著點笑，“你不是她編輯嗎？”
童筱張了張嘴，想說“編輯不管送人回家”，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鹿還趴在那兒，呼吸平穩，完全不知道自己剛才說了“沒醉”又睡著了。
阿詹已經叫好了車。
“三分鐘到門口。”她說，彎下腰，一把把鹿拉起來，“來，搭把手。”
鹿被拉起來，身體軟軟的，站不太穩。她皺了皺眉，眼睛睜開一條縫，迷迷糊糊地看了童筱一眼。
“小編輯……”她嘟囔。
然後整個人朝童筱那邊倒過去。
童筱趕緊伸手扶住她。
鹿靠在她身上，腦袋垂下來，抵在她肩膀上。頭發蹭在她脖子上，癢癢的。
呼吸很沈，帶著點酒味。
還有一點淡淡的香味。
童筱僵在那兒。
阿詹在旁邊笑。
“行了，交給你了。”
她拍拍童筱的肩，轉身回了舞臺。
童筱站在原地，扶著靠在她身上的人，腦子裏一片空白。
車停在公寓樓下。
童筱扶著鹿從後座出來，踉蹌了一下。
鹿還能走。
但也僅僅是“能走”而已。
她半邊身子靠在童筱身上，腳步虛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從車門到電梯口不過十幾米，走了快兩分鐘。
“鹿老師，擡腳，有臺階。”
鹿低頭看了一眼，很配合地擡起腳。
邁過去。
然後繼續往前走。
童筱扶著她，感覺這個人比想象中輕。
平時看著挺高的，靠過來的時候才發現，肩膀很窄，腰很細，整個人輕飄飄的，像是沒什麽重量。
電梯到了。
童筱扶著她進去，按了28樓。
電梯門關上，鏡面墻裏映出兩個人的影子——鹿靠在她身上，腦袋垂著，頭發遮住了半邊臉。
童筱看著那個倒影，忽然想起第一次來的時候，也是這個電梯，也是並排站著，那時候鹿靠在電梯壁上刷手機。
現在靠在她身上。
還醉了。
電梯到了。
門打開，童筱扶著她走出去。
“鹿老師，鑰匙。”
鹿動了動，手往口袋裏摸。
摸了兩下，沒摸到。
童筱看著她那只在口袋外比劃的手，嘆了口氣，自己伸手進去掏。
左邊口袋——沒有。
右邊口袋——摸到了。
冰涼的金屬，帶著點體溫。
她拿出來，開了門。
玄關的燈沒開，客廳裏黑漆漆的。童筱摸索著找到開關，燈亮了。
鹿被光刺得瞇了瞇眼，嘴裏嘟囔了一句什麽。
童筱沒聽清，扶著她往客廳走。
“沙發上？還是臥室？”
鹿沒回答。
童筱低頭看她。
鹿擡著眼睛看她，那雙桃花眼在燈光下顯得特別亮——又亮又空，像是蒙著一層薄薄的霧，眼神有點懵。
童筱楞了一下。
“鹿老師？”
鹿眨了眨眼。
那層霧晃了晃，還是那副有點懵的樣子。
“嗯？”她應了一聲，聲音軟軟的。
童筱看著她。
“你聽得懂我說話嗎？”
鹿又眨了眨眼，然後慢慢點了點頭。
“聽得懂。”
聲音又軟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糖漿裏拉出來的。
童筱沈默了一秒。
“那你想睡沙發還是臥室？”
鹿看著她，眼神還是懵的。
想了很久。
真的很久。
大概有五六秒。
然後她慢慢開口。
“沙發。”
“為什麽？”
鹿又想了很久。
“因為……沙發近。”
童筱看著她那張認真的臉，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近。
確實近。
她扶著鹿在沙發上坐下。
鹿坐下去，身體往後一靠，整個人陷進沙發裏。她仰著頭看著天花板，眼睛還是那種懵懵的樣子，像是在努力理解自己為什麽會在這兒。
童筱在旁邊坐下，看著她。
“鹿老師。”
鹿慢慢轉過頭，看著她。
“嗯？”
“你喝了多少？”
鹿眨了眨眼。
“三杯。”她說，很老實。
“什麽酒？”
“長島……冰茶。”
“知道那是什麽酒嗎？”
鹿又眨了眨眼。
“知道。”
“那你還喝三杯？”
鹿看著她，眼神還是懵的，但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
想了半天，她說出一句。
“……好喝。”
童筱深吸一口氣。
好喝。
就因為這個。
“鹿老師。”
“嗯？”
“你以前喝醉過嗎？”
鹿想了想。
“沒有。”
“真的？”
鹿點點頭。
點頭的幅度很大，像是怕童筱看不見。
童筱看著那顆晃來晃去的腦袋，忽然有點想笑。
但她忍住了。
“那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鹿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擡頭看看童筱。
“暈。”她說，“有一點暈。”
“還有呢？”
“想睡覺。”
童筱看著她。
鹿也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還是懵懵的，但很專註，就這麽直直地看著她，像是在等她問下一個問題。
很乖。
真的很乖。
童筱忽然不知道再問什麽了。
“鹿老師。”
“嗯？”
“你……”
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
問什麽？
問她為什麽要在酒吧裏跟那個女生那麽說話？
問她為什麽不躲？
問她臉上那個笑是什麽意思？
鹿還看著她，眼神懵懵的，等著她繼續問。
童筱看著那雙眼睛，沈默了幾秒。
“沒什麽。”她說，“你躺一會兒，我去給你倒杯水。”
她站起來，走向廚房。
倒了杯溫水，回到客廳。
鹿還坐在那兒，姿勢都沒變，只是腦袋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童筱走過去，把水杯遞給她。
“喝點水。”
鹿接過杯子，低頭看了看裏面的水。
然後她擡頭看著童筱。
“你喝嗎？”
童筱楞了一下。
“我不喝，這是給你的。”
鹿點點頭，低頭喝水。
喝了兩口，她把杯子舉起來，又遞給童筱。
“給你。”
童筱看著那個遞過來的杯子。
“我不用。”
鹿眨了眨眼。
“為什麽？”
“因為我不渴。”
鹿想了想，點點頭，把杯子收回去，又喝了一口。
童筱在她旁邊坐下。
客廳裏很安靜。
鹿喝了幾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幾上，然後往後一靠，繼續看著天花板。
童筱看著她。
“鹿老師。”
“嗯？”
“你困了嗎？”
鹿想了想。
“困了。”
“那睡覺吧。”
鹿點點頭。
但她沒動。
還是那麽坐著，看著天花板。
童筱等了一會兒。
“你怎麽不睡？”
鹿慢慢轉過頭，看著她。
眼神還是懵的，但表情很認真。
“你走嗎？”她問。
童筱楞了一下。
“什麽？”
“你走嗎？”鹿又問了一遍，“你走了，我睡。”
童筱看著她。
看著那雙懵懵的、認真的眼睛。
心跳漏了一拍。
“我……”她張了張嘴，“等你睡著再走。”
鹿點點頭。
然後她往旁邊挪了挪，拍了拍身邊的沙發。
“坐這兒。”
童筱看著那個位置。
又看看鹿那張認真的臉。
她深吸一口氣，坐了過去。
鹿滿意地靠回沙發裏，閉上眼睛。
客廳裏很安靜。
月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兩個人身上落下一層淡淡的光。
童筱坐在那兒，看著旁邊那個人。
鹿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睫毛偶爾顫一下，臉在月光裏顯得很柔和。
很乖。
真的很乖。
她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鹿老師。”
鹿沒動，但輕輕“嗯”了一聲。
“你在酒吧裏，”童筱頓了頓，“為什麽不躲？”
鹿的睫毛顫了顫。
“躲什麽？”
“那個女生……摸你臉。”
鹿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慢慢睜開眼睛，轉過頭，看著童筱。
那雙眼睛裏還是懵懵的，但好像又多了一點什麽。
她看著童筱，看了很久。
久到童筱以為自己不會等到答案了。
然後鹿開口。
“忘了。”她說。
童筱楞了一下。
“忘了？”
鹿點點頭。
“忘了躲。”她說，語氣很認真，“後來……忘了。”
童筱看著她。
看著那雙認真的、懵懵的眼睛。
心跳又快了一點。
“那……”她頓了頓，“你平時都這樣嗎？”
“什麽樣？”
“就是……有人搭訕，你也不躲？”
鹿想了想。
“不記得。”她說，“平時……不記得了。”
童筱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鹿還看著她，等著下一個問題。
童筱看著那雙眼睛，忽然覺得自己問不下去了。
“沒什麽了。”她說，“你睡吧。”
鹿點點頭。
但她沒閉上眼睛，還是那麽看著她。
童筱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
“怎麽了？”
鹿眨了眨眼。
“你叫什麽？”她問。
童筱楞了一下。
“我叫童筱。”
“童筱。”鹿重覆了一遍，慢慢念著，“童……筱。”
她念完，彎了彎嘴角。
“好聽。”
然後她閉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童筱坐在那兒，看著那張睡著的臉，心跳咚咚的。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動。
那盆蔫蔫的綠植的影子落在地上。
童筱看了很久。
久到鹿的呼吸完全平穩下來，久到她自己也不知道該不該走。
最後她輕輕站起來，把滑落的薄毯蓋在鹿身上。
站在沙發邊，她又看了她一眼。
“下次別喝這麽多了。”她小聲說。
鹿沒反應。
睡著的人，什麽都不知道。
童筱轉身，輕輕走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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