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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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童筱吃著牛排,餘光卻一直落在對面那個人身上。

鹿還在發呆。

從剛才說完那句話之後,她就一直看著窗外,一動不動。月光照在她臉上,把那層淡淡的疲憊鍍上一層柔和的銀色。銀邊眼鏡的鏡框偶爾閃一下,睫毛的陰影落在眼瞼上,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幅畫。

她今天發了好幾次呆。

咖啡店裏一次,陽臺上一次,現在又一次。

童筱想起她下午坐在窗邊的樣子,也是這麽一動不動,望著外面不知道在想什麽。那時候以為她在偷懶,現在想想——

在想什麽呢?

童筱不知道。

但她看著那張側臉,忽然覺得——

鹿今天看起來有點不一樣。

不是平時那種懶洋洋的、帶著點狡黠的樣子。也不是逗她的時候那種壞笑的樣子。

是另一種。

安靜的,柔軟的,像是卸下了什麽。

童筱看著看著,忘了吃東西。

叉子停在半空,牛排涼了也沒發現。

她只是看著那個人,看著月光在她臉上勾勒出的輪廓,看著她微微垂下的睫毛,看著她偶爾輕輕動一下的嘴角。

心跳有點快。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可能幾秒,可能一分鐘。

直到鹿忽然動了一下。

她轉過頭,對上童筱的視線。

那雙桃花眼眨了眨,嘴角慢慢彎起來,又變回童筱熟悉的那種笑。

“看什麽?”

童筱立刻移開目光。

“沒、沒什麽。”

鹿沒追問,只是笑了一下,又轉回去看窗外。

童筱深吸一口氣,低頭把最後幾塊牛排吃完。

盤子裏空了。

她放下刀叉,看了看時間。

快十點了。

“鹿老師。”她開口。

“嗯?”

“我該走了。”

鹿轉過頭看她。

那雙眼睛裏又帶上了一點笑意,剛才那種柔軟的感覺慢慢褪去,像是被收起來放進某個抽屜裏。

“這就走了?”

“嗯,明天還要上班。”

鹿點點頭,站起來。

“送你。”

童筱想說不用,但鹿已經走到玄關了。

她只好跟上去,換鞋,拎起包。

鹿又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口袋裏,歪著頭看她。

還是那個姿勢。

還是那個表情。

和兩周前一模一樣。

童筱站在門口,看著她。

“鹿老師。”

“嗯?”

“那……”

“下次見。”鹿打斷她,嘴角彎起來。

童筱楞了一下。

鹿看著她的反應,眼裏的笑意更深了。

電梯來了。

“叮”的一聲,門打開。

童筱走進去,轉身看著門口那個人。

鹿靠在門框上,還是那個姿勢,臉上帶著那種熟悉的、讓人又愛又恨的笑。

“路上慢點。”她說。

電梯門開始合攏。

童筱看著那張臉一點一點消失在門縫裏,看著那雙彎著的桃花眼,看著那個笑。

門關上了。

電梯往下走。

童筱站在空蕩蕩的電梯裏,看著門上跳動的數字。

28、27、26——

她想起剛才月光下那張柔軟的側臉。

又想起剛才那句輕飄飄的“下次見”。

心裏那團情緒還在。

但這次她分得清是什麽了。

電梯繼續往下走。

城市的燈光從門縫裏透進來。

童筱看著那些光,輕輕嘆了口氣。

“下次見。”她小聲說,對著空蕩蕩的電梯。

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快十二點了。

鹿還躺在沙發上。

不想動。

一點都不想動。

客廳裏沒開燈,只有窗外的月光和遠處城市的燈火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那盆蔫蔫的綠植站在角落裏,被月光照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她就那麽躺著。

手還插在口袋裏,腿搭在沙發扶手上,頭枕著抱枕。

盯著天花板。

已經盯了多久了?不知道。

從童筱離開之後就一直這麽躺著。

應該去洗澡。

應該去睡覺。

應該把碗收進洗碗機。

應該——什麽都應該。

但就是不想動。

身體像被抽空了,一點力氣都沒有。不是累的那種感覺,是另一種——說不清的,空落落的。

稿子畫完了。

畫了整整一下午加一晚上,從咖啡店回來之後就一直在畫,畫到剛才,畫到郵箱發送成功的那一刻。

然後做了飯。

然後人走了。

然後就這樣了。

鹿眨了眨眼,盯著天花板上晃動的光影。

腦子裏空空的。

不是那種“什麽都沒想”的空,是那種“想了很多但什麽都抓不住”的空。念頭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又一個個地飄走,留不下什麽痕跡。

比如明天要幹嘛。

比如下周截稿的事。

比如那盆綠植好像又蔫了,應該澆水了。

比如冰箱裏的牛排還剩幾塊。

比如——

窗外有車駛過,聲音遠遠的,悶悶的,很快就消失了。

屋子裏重新安靜下來。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鹿聽著那個聲音,忽然想——

人為什麽要呼吸呢。

就這麽躺著,不呼吸,會怎麽樣。

她試著屏住呼吸。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然後還是吸了一口氣。

不行。

活著就是要呼吸的。

她彎了彎嘴角,自己也說不清是在笑什麽。

月光慢慢移動,從沙發的這頭移到了那頭。那盆綠植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直拖到茶幾腳下。

鹿看著那個影子,看著看著就出神了。

以前在日本的時候,住的房子沒有陽臺,窗戶也很小,根本看不見月光。

那時候每天打兩份工,早上在便利店,晚上在居酒屋。回到住的地方都淩晨了,倒頭就睡,第二天繼續。

那時候累得根本沒時間想別的。

現在呢。

現在躺在這兒,什麽都不想做,什麽都不想想。

是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不知道。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可能是有人發消息了。

也可能是自動鎖屏。

鹿沒去看。

她翻了個身,臉埋進抱枕裏。

抱枕上有一點味道,淡淡的,說不清是什麽。

她把臉埋得更深了一點。

就一會兒。

就這樣一會兒。

窗外的月光繼續移動。

那盆綠植的影子越來越長。

沙發上的那個人,就那麽躺著,一動不動。

不是累。

不是困。

只是——

不想動。

什麽都不想做。

什麽都不想想。

就這樣躺著。

在這個安靜的、只屬於她一個人的夜晚裏。

在這個剛剛還有人說話、有飯香、有溫度的客廳裏。

躺著。

等時間一點一點流過去。

等到不得不起來的時候。

等到明天。

等到下一次。

等到——

鹿閉上眼睛。

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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