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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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童筱不知道什麽時候也睡著了。
可能是腿麻到一定程度之後，身體啟動了某種自我保護機制。也可能是午後的陽光太暖，屋子裏太安靜，腿上那顆腦袋太沈。
總之當她再次有意識的時候，聞到的不是鹿頭發上的洗發水味，而是一股——
香味。
食物的香味。
童筱睜開眼睛。
客廳裏的光線已經變成了傍晚的橘紅色，落地窗外的城市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光。那盆蔫蔫的綠植還站在角落裏，影子和夜色融在一起。
腿上空了。
她楞了一下，坐起來，腿已經麻得沒有知覺了。她呲牙咧嘴地捶了兩下，轉頭看向廚房的方向。
開放式廚房的燈亮著。
竈臺上冒著熱氣，鍋裏咕嘟咕嘟地響。一個人影站在料理臺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細瘦的小臂，正用筷子攪動著什麽。
鹿。
她不知道什麽時候醒的，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起來的。現在她站在那兒，身上還是那件灰色衛衣，頭發還是亂糟糟的翹著，但整個人看起來比下午清醒多了。
童筱看著她。
看著她把煮好的意面撈出來，看著她往鍋裏倒奶油醬汁，看著她用筷子攪動的時候歪著頭嘗了一口，然後滿意地點點頭。
動作流暢得不像一個三天沒好好睡覺的人。
“醒了？”
鹿頭也沒回，但像是背後長了眼睛。
童筱清了清嗓子：“嗯。”
“餓了吧？”
童筱想說不餓，但肚子很誠實地叫了一聲。
鹿聽見了，肩膀輕輕抖了一下，像是在笑。
“馬上好。”
五分鐘後，兩盤奶油意面擺在茶幾上。
童筱坐在沙發上，低頭看著面前那盤面。
奶油醬汁裹得均勻，撒著一點黑胡椒和歐芹碎，旁邊還擺了幾朵燙過的西蘭花。賣相好得不像家常菜，像餐廳裏端出來的。
“嘗嘗。”
鹿在她旁邊坐下，拿起叉子，卷了一卷面送進嘴裏。
童筱也拿起叉子。
第一口。
她楞住了。
奶油的味道很香，但不膩；醬汁的濃稠度剛好，每一根面都裹得均勻；裏面還加了培根和蘑菇，培根煎過，帶一點點焦香。
“好吃嗎？”鹿問。
童筱用力點頭，又卷了一叉子。
鹿彎了彎嘴角，沒說話，低頭繼續吃。
兩個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城市的燈光越來越亮。茶幾上兩盤意面冒著熱氣，香味飄得到處都是。
童筱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放下叉子，小心翼翼地開口。
“鹿老師。”
“嗯？”
“那個……稿子。”
鹿的動作頓了一下。
“明天就要印刷了。”
鹿沒說話。
“您下午說躺完就畫的……”
鹿還是沒說話。
童筱看著她，又不敢催得太急，只好小聲補充：“我就是問一下，沒別的意思……”
鹿放下叉子，轉過頭看她。
那雙桃花眼在燈光下顯得很亮，眼尾微微彎著，嘴角慢慢翹起來，露出一個——
壞笑。
“童筱。”
“嗯？”
“你來的時候。”
“啊？”
“我就畫完了。”
童筱楞住了。
鹿站起來，走到書桌前，從一堆亂七八糟的紙下面抽出一個文件夾，走回來，放在童筱手裏。
“自己看。”
童筱低頭打開文件夾。
裏面是一沓稿紙，密密麻麻的畫稿，每一頁都畫得完完整整，連對話框裏的字都填好了。封面頁上寫著話數和標題，頁碼從1排到28。
整整一話。
童筱擡起頭，眼睛都睜大了。
“鹿老師……這、這是什麽時候……”
“你按門鈴之前。”鹿說，語氣雲淡風輕，“剛導出來，準備發你郵箱，你就敲門了。”
童筱張了張嘴。
“那您為什麽……”
“為什麽沒早發？”
童筱點點頭。
鹿彎了彎嘴角。
“因為困。”她說，語氣理所當然，“畫完最後一頁的時候天都亮了，我就想著睡一會兒再發你。結果睡醒一看手機，你打了六個電話。”
童筱沈默了。
“然後我就想，”鹿繼續說，叉子卷著面，“既然你都打了六個電話了，那應該很快就會親自來。來都來了，不如——”
她頓了頓，嘴角的笑意加深。
“不如讓你陪我睡一會兒。”
童筱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桃花眼，看著她臉上那個“我就是故意的”的表情，看著她面前那盤已經吃掉一大半的奶油意面。
所以下午那些什麽“枕頭洗了沒睡好”，什麽“畫不出來”，什麽“躺十分鐘就畫”——
全是裝的？
“鹿老師……”
“嗯？”
“您是故意的？”
鹿眨了眨眼。
“對啊。”
她說得理直氣壯，臉上沒有半點心虛。
童筱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應該生氣的。
應該嚴肅地告訴鹿老師下次不能再這樣。
應該讓她知道編輯不是用來耍著玩的。
但鹿已經把她的叉子塞回她手裏，自己低頭繼續吃面，嘴裏還含糊不清地說了句“明天請你喝那家咖啡”。
童筱握著叉子，沈默了三秒。
三秒後，她低下頭，卷了一叉子意面，送進嘴裏。
奶油醬汁還是溫熱的。
培根很香。
蘑菇很鮮。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
算了。
童筱在心裏想。
吃完意面，童筱開始收拾茶幾上的盤子。
鹿靠在沙發裏，抱著抱枕看她，完全沒有要幫忙的意思。
“放著吧。”
童筱沒停：“沒事，我順手——”
“明天阿姨會來打掃。”
童筱的動作頓了一下。
阿姨？
鹿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麽，彎了彎嘴角：“不然你以為這屋子為什麽這麽幹凈？”
童筱想了想這兩個月每次來看到的景象——整潔得像樣板間的客廳，永遠一塵不染的桌面，連冰箱裏的礦泉水都擺得整整齊齊。
原來如此。
也是，鹿這種人怎麽可能自己打掃。
她把盤子放回茶幾，站起來。
“那……鹿老師，我先走了。”
鹿沒動，只是仰著頭看她。
那雙桃花眼在燈光下亮亮的，眼尾還帶著點吃飽喝足的饜足。她的頭發還是亂的，衛衣還是那件舊衛衣，但整個人看起來比下午不知道精神了多少倍。
“這就走了？”
“嗯，稿子拿到了，我回去還要——”
“等一下。”
鹿站起來，走向廚房。
童筱站在原地，看著她打開櫥櫃，拿出一個保鮮盒，然後把茶幾上那盤還剩一大半的意面倒進去，蓋上蓋子，走回來，塞進童筱手裏。
“帶上。”
童筱低頭看著手裏的保鮮盒。
奶油意面在裏面堆得滿滿的，還能看見培根和蘑菇。
“太多了……”
“你剛才沒吃多少。”鹿說，“光顧著看稿子了。”
童筱想說自己吃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確實沒吃多少。拿到稿子之後光顧著翻，等回過神來的時候，鹿已經把盤子都收走了。
“謝謝鹿老師。”
“客氣。”
鹿已經走到玄關，從鞋櫃裏拿出童筱的鞋，放在她腳邊。
童筱換了鞋，拎著保鮮盒和裝了稿子的文件夾，站在門口。
鹿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裏，歪著頭看她。
電梯還沒來。
走廊裏的燈是暖黃色的，照得人很柔和。鹿就站在那團光裏，臉上帶著笑，那雙桃花眼彎成兩道好看的弧度。
她的氣色比下午好太多了。
睡了一覺，吃了頓飯，整個人像是被重新充滿電。頭發還是亂，但亂得剛剛好，幾縷微卷的發絲垂在額前，襯得那張臉又白又小。
衛衣的領口有點大，露出半邊鎖骨。
童筱看了一眼，移開視線，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好看。
是真的好看。
鹿這個人，不開口的時候簡直完美。安靜地站在那裏，桃花眼彎著，嘴角帶著笑，整個人像是在發光。
可惜長了張嘴。
童筱在心裏默默補了一句。
電梯還在下面慢悠悠地往上走。
童筱盯著電梯門上的數字，一下一下地變。
7、8、9——
“小編輯。”
她轉過頭。
鹿還靠在門框上，還是那個姿勢，臉上的笑更深了一點。
“謝謝。”
童筱楞了一下，以為她是在說送咖啡的事，剛要開口說“不客氣”，就聽見下一句——
“你的腿還蠻好睡的。”
童筱楞住了。
電梯到了。
“叮”的一聲，門打開，裏面空無一人。
童筱站在原地，手裏拎著保鮮盒和文件夾，看著門口那個笑得一臉無辜的人。
心跳漏了一拍。
然後一股火氣蹭地竄上來。
什麽叫做“腿還蠻好睡的”？
她是枕頭嗎？是抱枕嗎？是供人睡覺的家居用品嗎？
她在沙發上坐了倆小時腿都麻了，這人起來之後做了頓飯吃得心滿意足，然後送她出門的時候來一句“你的腿還蠻好睡的”？
童筱深吸一口氣。
想掐她。
真的想掐。
但鹿已經笑著往後退了一步，手還插在口袋裏，肩膀輕輕抖著。
“下次見。”她說，聲音裏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門關上了。
童筱站在電梯裏，看著那扇門在自己面前合攏，看著鹿最後那個笑消失在門縫裏。
電梯開始往下走。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保鮮盒，奶油意面在裏面安安靜靜地待著。
又看了一眼電梯門上的數字。
28、27、26——
心跳還沒恢覆正常。
下次見？
誰要跟你下次見？
童筱對著空蕩蕩的電梯小聲說：“鹿，你真的是……”
她沒說完。
因為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說她是故意的？肯定是故意的。
說她太過分了？好像也沒有，畢竟人家確實把稿子畫完了，還做了飯，還打包了意面。
但那個笑，那句話，那個“下次見”——
童筱想起剛才鹿靠在門框上的樣子，桃花眼彎著，一臉無害地說出那種話。
氣得想笑，又有點想嘆氣。
腿麻了倆小時，換一盒意面，外加一句“你的腿還蠻好睡的”。
這買賣怎麽算都虧。
但電梯往下走的時候，她腦子裏全是鹿最後那個笑。
下次見。
還有下次？
童筱低頭看了看手裏的保鮮盒，又想起剛才吃的那盤意面。
味道是真的好。
鹿這個人吧……
電梯繼續往下走。
城市的燈光從電梯門的縫隙裏透進來，一格一格地閃過。
童筱盯著那些光，想起剛才那雙彎著的桃花眼，想起那句“你的腿還蠻好睡的”，想起自己那一刻的心跳。
然後她輕輕嘆了口氣。
“下次見就下次見吧。”她對著空氣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反正稿子還得催。”
腿都麻過了，還怕再麻一次嗎？
電梯到了一樓。
門打開，童筱走出去，夜風迎面吹來。
她站在公寓樓下，回頭看了一眼28樓的方向。那扇窗戶亮著暖黃色的光，窗簾沒拉，隱約能看見一個人影在走動。
鹿在幹嘛呢？
又在沙發裏窩著？還是去畫下一話的稿子了？還是——
童筱收回視線。
想這些幹嘛。
她拎著保鮮盒，往地鐵站的方向走去。
夜風有點涼，但手裏的保鮮盒還是溫熱的。
她想起鹿說“下次見”。
下次。
還有下次。
童筱走在夜色裏，忽然不知道自己是在嘆氣還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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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筱不知道什麽時候也睡著了。
可能是腿麻到一定程度之後，身體啟動了某種自我保護機制。也可能是午後的陽光太暖，屋子裏太安靜，腿上那顆腦袋太沈。
總之當她再次有意識的時候，聞到的不是鹿頭發上的洗發水味，而是一股——
香味。
食物的香味。
童筱睜開眼睛。
客廳裏的光線已經變成了傍晚的橘紅色，落地窗外的城市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光。那盆蔫蔫的綠植還站在角落裏，影子和夜色融在一起。
腿上空了。
她楞了一下，坐起來，腿已經麻得沒有知覺了。她呲牙咧嘴地捶了兩下，轉頭看向廚房的方向。
開放式廚房的燈亮著。
竈臺上冒著熱氣，鍋裏咕嘟咕嘟地響。一個人影站在料理臺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細瘦的小臂，正用筷子攪動著什麽。
鹿。
她不知道什麽時候醒的，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起來的。現在她站在那兒，身上還是那件灰色衛衣，頭發還是亂糟糟的翹著，但整個人看起來比下午清醒多了。
童筱看著她。
看著她把煮好的意面撈出來，看著她往鍋裏倒奶油醬汁，看著她用筷子攪動的時候歪著頭嘗了一口，然後滿意地點點頭。
動作流暢得不像一個三天沒好好睡覺的人。
“醒了？”
鹿頭也沒回，但像是背後長了眼睛。
童筱清了清嗓子：“嗯。”
“餓了吧？”
童筱想說不餓，但肚子很誠實地叫了一聲。
鹿聽見了，肩膀輕輕抖了一下，像是在笑。
“馬上好。”
五分鐘後，兩盤奶油意面擺在茶幾上。
童筱坐在沙發上，低頭看著面前那盤面。
奶油醬汁裹得均勻，撒著一點黑胡椒和歐芹碎，旁邊還擺了幾朵燙過的西蘭花。賣相好得不像家常菜，像餐廳裏端出來的。
“嘗嘗。”
鹿在她旁邊坐下，拿起叉子，卷了一卷面送進嘴裏。
童筱也拿起叉子。
第一口。
她楞住了。
奶油的味道很香，但不膩；醬汁的濃稠度剛好，每一根面都裹得均勻；裏面還加了培根和蘑菇，培根煎過，帶一點點焦香。
“好吃嗎？”鹿問。
童筱用力點頭，又卷了一叉子。
鹿彎了彎嘴角，沒說話，低頭繼續吃。
兩個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城市的燈光越來越亮。茶幾上兩盤意面冒著熱氣，香味飄得到處都是。
童筱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放下叉子，小心翼翼地開口。
“鹿老師。”
“嗯？”
“那個……稿子。”
鹿的動作頓了一下。
“明天就要印刷了。”
鹿沒說話。
“您下午說躺完就畫的……”
鹿還是沒說話。
童筱看著她，又不敢催得太急，只好小聲補充：“我就是問一下，沒別的意思……”
鹿放下叉子，轉過頭看她。
那雙桃花眼在燈光下顯得很亮，眼尾微微彎著，嘴角慢慢翹起來，露出一個——
壞笑。
“童筱。”
“嗯？”
“你來的時候。”
“啊？”
“我就畫完了。”
童筱楞住了。
鹿站起來，走到書桌前，從一堆亂七八糟的紙下面抽出一個文件夾，走回來，放在童筱手裏。
“自己看。”
童筱低頭打開文件夾。
裏面是一沓稿紙，密密麻麻的畫稿，每一頁都畫得完完整整，連對話框裏的字都填好了。封面頁上寫著話數和標題，頁碼從1排到28。
整整一話。
童筱擡起頭，眼睛都睜大了。
“鹿老師……這、這是什麽時候……”
“你按門鈴之前。”鹿說，語氣雲淡風輕，“剛導出來，準備發你郵箱，你就敲門了。”
童筱張了張嘴。
“那您為什麽……”
“為什麽沒早發？”
童筱點點頭。
鹿彎了彎嘴角。
“因為困。”她說，語氣理所當然，“畫完最後一頁的時候天都亮了，我就想著睡一會兒再發你。結果睡醒一看手機，你打了六個電話。”
童筱沈默了。
“然後我就想，”鹿繼續說，叉子卷著面，“既然你都打了六個電話了，那應該很快就會親自來。來都來了，不如——”
她頓了頓，嘴角的笑意加深。
“不如讓你陪我睡一會兒。”
童筱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桃花眼，看著她臉上那個“我就是故意的”的表情，看著她面前那盤已經吃掉一大半的奶油意面。
所以下午那些什麽“枕頭洗了沒睡好”，什麽“畫不出來”，什麽“躺十分鐘就畫”——
全是裝的？
“鹿老師……”
“嗯？”
“您是故意的？”
鹿眨了眨眼。
“對啊。”
她說得理直氣壯，臉上沒有半點心虛。
童筱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應該生氣的。
應該嚴肅地告訴鹿老師下次不能再這樣。
應該讓她知道編輯不是用來耍著玩的。
但鹿已經把她的叉子塞回她手裏，自己低頭繼續吃面，嘴裏還含糊不清地說了句“明天請你喝那家咖啡”。
童筱握著叉子，沈默了三秒。
三秒後，她低下頭，卷了一叉子意面，送進嘴裏。
奶油醬汁還是溫熱的。
培根很香。
蘑菇很鮮。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
算了。
童筱在心裏想。
吃完意面，童筱開始收拾茶幾上的盤子。
鹿靠在沙發裏，抱著抱枕看她，完全沒有要幫忙的意思。
“放著吧。”
童筱沒停：“沒事，我順手——”
“明天阿姨會來打掃。”
童筱的動作頓了一下。
阿姨？
鹿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麽，彎了彎嘴角：“不然你以為這屋子為什麽這麽幹凈？”
童筱想了想這兩個月每次來看到的景象——整潔得像樣板間的客廳，永遠一塵不染的桌面，連冰箱裏的礦泉水都擺得整整齊齊。
原來如此。
也是，鹿這種人怎麽可能自己打掃。
她把盤子放回茶幾，站起來。
“那……鹿老師，我先走了。”
鹿沒動，只是仰著頭看她。
那雙桃花眼在燈光下亮亮的，眼尾還帶著點吃飽喝足的饜足。她的頭發還是亂的，衛衣還是那件舊衛衣，但整個人看起來比下午不知道精神了多少倍。
“這就走了？”
“嗯，稿子拿到了，我回去還要——”
“等一下。”
鹿站起來，走向廚房。
童筱站在原地，看著她打開櫥櫃，拿出一個保鮮盒，然後把茶幾上那盤還剩一大半的意面倒進去，蓋上蓋子，走回來，塞進童筱手裏。
“帶上。”
童筱低頭看著手裏的保鮮盒。
奶油意面在裏面堆得滿滿的，還能看見培根和蘑菇。
“太多了……”
“你剛才沒吃多少。”鹿說，“光顧著看稿子了。”
童筱想說自己吃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確實沒吃多少。拿到稿子之後光顧著翻，等回過神來的時候，鹿已經把盤子都收走了。
“謝謝鹿老師。”
“客氣。”
鹿已經走到玄關，從鞋櫃裏拿出童筱的鞋，放在她腳邊。
童筱換了鞋，拎著保鮮盒和裝了稿子的文件夾，站在門口。
鹿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裏，歪著頭看她。
電梯還沒來。
走廊裏的燈是暖黃色的，照得人很柔和。鹿就站在那團光裏，臉上帶著笑，那雙桃花眼彎成兩道好看的弧度。
她的氣色比下午好太多了。
睡了一覺，吃了頓飯，整個人像是被重新充滿電。頭發還是亂，但亂得剛剛好，幾縷微卷的發絲垂在額前，襯得那張臉又白又小。
衛衣的領口有點大，露出半邊鎖骨。
童筱看了一眼，移開視線，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好看。
是真的好看。
鹿這個人，不開口的時候簡直完美。安靜地站在那裏，桃花眼彎著，嘴角帶著笑，整個人像是在發光。
可惜長了張嘴。
童筱在心裏默默補了一句。
電梯還在下面慢悠悠地往上走。
童筱盯著電梯門上的數字，一下一下地變。
7、8、9——
“小編輯。”
她轉過頭。
鹿還靠在門框上，還是那個姿勢，臉上的笑更深了一點。
“謝謝。”
童筱楞了一下，以為她是在說送咖啡的事，剛要開口說“不客氣”，就聽見下一句——
“你的腿還蠻好睡的。”
童筱楞住了。
電梯到了。
“叮”的一聲，門打開，裏面空無一人。
童筱站在原地，手裏拎著保鮮盒和文件夾，看著門口那個笑得一臉無辜的人。
心跳漏了一拍。
然後一股火氣蹭地竄上來。
什麽叫做“腿還蠻好睡的”？
她是枕頭嗎？是抱枕嗎？是供人睡覺的家居用品嗎？
她在沙發上坐了倆小時腿都麻了，這人起來之後做了頓飯吃得心滿意足，然後送她出門的時候來一句“你的腿還蠻好睡的”？
童筱深吸一口氣。
想掐她。
真的想掐。
但鹿已經笑著往後退了一步，手還插在口袋裏，肩膀輕輕抖著。
“下次見。”她說，聲音裏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門關上了。
童筱站在電梯裏，看著那扇門在自己面前合攏，看著鹿最後那個笑消失在門縫裏。
電梯開始往下走。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保鮮盒，奶油意面在裏面安安靜靜地待著。
又看了一眼電梯門上的數字。
28、27、26——
心跳還沒恢覆正常。
下次見？
誰要跟你下次見？
童筱對著空蕩蕩的電梯小聲說：“鹿，你真的是……”
她沒說完。
因為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說她是故意的？肯定是故意的。
說她太過分了？好像也沒有，畢竟人家確實把稿子畫完了，還做了飯，還打包了意面。
但那個笑，那句話，那個“下次見”——
童筱想起剛才鹿靠在門框上的樣子，桃花眼彎著，一臉無害地說出那種話。
氣得想笑，又有點想嘆氣。
腿麻了倆小時，換一盒意面，外加一句“你的腿還蠻好睡的”。
這買賣怎麽算都虧。
但電梯往下走的時候，她腦子裏全是鹿最後那個笑。
下次見。
還有下次？
童筱低頭看了看手裏的保鮮盒，又想起剛才吃的那盤意面。
味道是真的好。
鹿這個人吧……
電梯繼續往下走。
城市的燈光從電梯門的縫隙裏透進來，一格一格地閃過。
童筱盯著那些光，想起剛才那雙彎著的桃花眼，想起那句“你的腿還蠻好睡的”，想起自己那一刻的心跳。
然後她輕輕嘆了口氣。
“下次見就下次見吧。”她對著空氣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反正稿子還得催。”
腿都麻過了，還怕再麻一次嗎？
電梯到了一樓。
門打開，童筱走出去，夜風迎面吹來。
她站在公寓樓下，回頭看了一眼28樓的方向。那扇窗戶亮著暖黃色的光，窗簾沒拉，隱約能看見一個人影在走動。
鹿在幹嘛呢？
又在沙發裏窩著？還是去畫下一話的稿子了？還是——
童筱收回視線。
想這些幹嘛。
她拎著保鮮盒，往地鐵站的方向走去。
夜風有點涼，但手裏的保鮮盒還是溫熱的。
她想起鹿說“下次見”。
下次。
還有下次。
童筱走在夜色裏，忽然不知道自己是在嘆氣還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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