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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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兩個月後。
童筱站在那扇熟悉的門前，手裏拎著兩杯咖啡，深吸一口氣。
印刷日是明天。
今天是截稿日的最後一天——嚴格來說，是最後一天的最後一個下午。
而她已經連續三天接到鹿的電話了。
第一天：“快了快了，收尾了，明天肯定給你。”
第二天：“出了點小問題，我改一下分鏡，明天一定。”
第三天：“……今天之內，我保證今天之內。”
現在是第三天下午四點三十七分。
郵箱裏還是空的。
童筱又吸了一口氣，按下門鈴。
沒人應。
她又按了一下。
還是沒人應。
她拿出手機，撥了鹿的號碼。電話響到第六聲，終於接通了。
“餵……”
那頭的聲音悶悶的，像剛從被子裏鉆出來。
“我在你家門口。”童筱說。
沈默了兩秒。
“……”
又是兩秒沈默。
然後門開了。
鹿靠在門框上，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灰色衛衣，袖子長得蓋過手指。頭發比兩個月前長了一點，亂糟糟的翹著，有幾縷貼在額前。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眼皮還有點腫，像是剛睡醒，又像是根本沒睡夠。
但她還是很好看。
那種好看跟狀態沒關系，是長在骨頭裏的。
“你怎麽來了？”鹿問，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童筱舉起手裏的咖啡。
“給你帶了咖啡。”
鹿低頭看了一眼那兩杯咖啡，眨了眨眼。
然後她側身讓開門口，自己轉身往回走，步子有點飄。
“進來吧。”
童筱換了鞋走進去。
屋子裏還是那麽幹凈，幹凈得跟兩個月前一模一樣。落地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地板上落著一層淡淡的光。那盆綠植還在角落裏，葉子比之前更蔫了，像是被遺忘在某個時間縫隙裏。
唯一不同的是書桌。
那張原本整潔得不像話的書桌上，現在堆滿了東西——數位板斜放著，筆記本電腦開著，屏幕還亮著沒畫完的線稿，旁邊摞著幾本翻開的參考書，還有吃了一半的餅幹袋、三個礦泉水瓶、一個倒扣的馬克杯。
鹿已經倒回了沙發上。
她整個人陷在沙發裏，衛衣的袖子蓋住半只手，就那麽仰面躺著，看著天花板。
“咖啡。”童筱走過去，把其中一杯放在茶幾上，“你最常點的那家。”
鹿偏過頭看了一眼，沒動。
“放那兒吧，一會兒喝。”
童筱在單人沙發上坐下，看著她。
“你沒睡覺？”
“睡了。”鹿說，“但枕頭洗了，沒睡好。”
“……枕頭洗了？”
“嗯。”鹿的語氣理所當然，“昨天洗的，還沒幹。換了個枕頭睡不著。”
童筱沈默了。
三天沒交稿，原因是枕頭洗了沒幹。
她想說點什麽，但又不知道說什麽。這兩個月她已經習慣了鹿的各種理由——畫到一半發現分鏡不對、重畫；畫完了但不滿意、重畫；電腦突然死機、圖沒了；狀態不好、畫不出來；狀態太好、不想畫了怕破壞感覺……
理由是五花八門，稿子是按時交不了的。
但每次童筱上門，鹿都會給她開門，讓她進來，然後該幹嘛幹嘛。有時候是繼續畫，有時候是躺著發呆，有時候是讓她坐在旁邊看自己畫，還有一次是讓她幫忙選下一話主角穿什麽顏色的衣服。
“選了三天也沒選出來”的那種選。
童筱有時候覺得自己不像個編輯，像個——她也不知道像個什麽。
“那現在怎麽辦？”她問。
鹿沒回答。
她翻了個身，面朝沙發靠背，留給童筱一個後腦勺。
那頭微卷的短發在沙發靠背上壓出亂七八糟的形狀，有幾縷翹得老高，看起來手感很好。
童筱忍住了想伸手按一下的沖動。
“鹿老師。”
“嗯……”
“你聽見我說話了嗎？”
“聽見了。”
“那你說怎麽辦？”
鹿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突然翻過身來，坐起來，看著童筱。
那雙桃花眼比剛才清醒了一點，但還是帶著困意，眼尾有點紅，不知道是揉的還是熬夜熬的。
“童筱。”
“嗯？”
“你坐過來。”
童筱楞了一下：“幹嘛？”
“坐過來。”鹿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位置，“我跟你說個事。”
童筱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鹿盯著她看了兩秒。
然後——
她倒下來，腦袋落在童筱腿上，整個人蜷進沙發裏，像一只終於找到窩的貓。
童筱僵住了。
“你——”
“別動。”鹿的聲音悶悶的，臉埋在她腿側，“讓我躺一會兒。”
“你起來。”
“不起。”
“稿子還沒交。”
“知道。”
“明天就印刷了。”
“知道。”
“那你——”
“讓我躺十分鐘。”鹿說，聲音越來越低，“就十分鐘。躺完我就畫。”
童筱低頭看她。
鹿已經閉上了眼睛，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側著臉，臉頰壓在童筱的褲子上，嘴唇微微抿著，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那幾縷翹著的頭發還翹著，有幾根蹭到了童筱的手邊。
童筱的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放哪裏。
屋子裏很安靜。
落地窗外的陽光一寸一寸地移動，在地板上畫出新的光影。那盆綠植還蔫著。書桌上的電腦屏幕亮著，線稿停在某個未完成的畫面。
童筱低下頭，看著腿上那顆腦袋。
鹿的呼吸很輕，胸口微微起伏。她睡著的時候看起來很安靜，比醒著的時候乖，也比醒著的時候小。
那些翹著的頭發蹭在童筱手背上，有點癢。
童筱的手終於落下來。
只是把滑到沙發邊緣的抱枕拉了回來，蓋在她身上。
窗外的陽光繼續移動。
十分鐘過去了。
二十分鐘過去了。
童筱沒動。
腿有點麻。
童筱不敢動。
鹿的呼吸很輕，一下一下的，蹭在她腿上，隔著褲子布料傳來一點點溫熱。那幾縷翹著的頭發還在翹著，有幾根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童筱低頭看著她。
這個角度，她只能看見鹿的側臉——半張臉埋在腿側，露出來的部分被窗外的陽光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她的皮膚很好。
這是童筱第一個意識到的念頭。
明明整天熬夜，明明三天沒好好睡覺，皮膚卻還是幹幹凈凈的，連個痘都沒有。眼瞼薄薄的，能看見下面細細的血管，但就是不長黑眼圈——那點青黑睡一覺大概就能消下去。
不公平。
童筱在心裏默默想。
鼻子很秀氣。
這是第二個念頭。
不是那種精致得像假人一樣的秀氣，是剛剛好的弧度，鼻梁挺直，鼻尖小小的，側面的線條柔和又分明。睡著的時候呼吸很淺，鼻翼幾乎看不出起伏。
睫毛很長。
這是第三個念頭。
平時鹿睜著眼睛的時候，那雙桃花眼太亮了，讓人顧不上看別的。現在眼睛閉著，睫毛就顯出來了——又長又密，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像兩把小扇子。
她沒忍住多看了一眼。
鹿睡著的時候和醒著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醒著的時候，她那雙眼睛一轉，就是八百個心眼子。說話永遠七彎八拐的，笑也笑得不真誠，明明在拖稿還能理直氣壯地說“我在找感覺”。
現在她閉著眼睛，那些心眼子都藏起來了，看起來竟然——
竟然挺人畜無害的。
童筱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人畜無害？
那個換了四個編輯的拖稿大王？那個打電話說“快了快了”然後三天不交稿的鹿老師？那個讓她坐了兩個小時冷板凳就為了選主角衣服顏色的漫畫家？
人畜無害？
童筱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
但她還是沒動。
腿已經開始麻了。從大腿到膝蓋，從膝蓋到小腿，麻得像有無數只螞蟻在爬。她稍微動了一下腳趾，想換個姿勢，結果鹿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臉往她腿側又埋了埋。
童筱立刻不敢動了。
窗外的陽光繼續移動，從沙發的這頭移到了那頭。那盆蔫蔫的綠植被照得更蔫了，葉子邊緣都開始發黃。書桌上的電腦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大概是設了自動休眠又被鼠標碰醒了。
童筱盯著那盆綠植看了一會兒。
又盯著書桌上的屏幕看了一會兒。
最後視線還是落回腿上那顆腦袋上。
鹿的頭發看起來手感真的很好。
微卷的弧度，發質看起來軟軟的，有幾縷蹭在她手背上，癢癢的。她有一瞬間想伸手碰一下，就碰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那麽軟。
但她忍住了。
手懸在半空，最後只是把滑下去的抱枕又往上拉了拉。
鹿不知道做了什麽夢，嘴角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夢裏說了句什麽。然後她整個人往童筱那邊又靠了靠，鼻尖蹭到童筱的腰側，呼吸的熱度隔著衣服傳過來。
童筱僵得更厲害了。
她開始在心裏默數。
一只羊，兩只羊，三只羊——
數到第兩百三十七只羊的時候，腿已經完全沒知覺了。
窗外的陽光從金色變成了橘紅色。那盆綠植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直拖到沙發腳下。書桌上的電腦屏幕又暗下去，這次沒再亮起來。
鹿還在睡。
呼吸均勻，睫毛偶爾顫一下，臉頰壓在童筱的褲子上，壓出一道淺淺的印子。
童筱低頭看著她。
不知道過了多久。
她的視線從鹿的睫毛移到鼻尖，從鼻尖移到嘴唇，從嘴唇又移回睫毛。
然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就要印刷了。
稿子還沒交。
而她現在坐在這裏，腿上枕著一個睡著的漫畫家，已經不知道過了幾個“十分鐘”。
童筱輕輕嘆了口氣。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但鹿的睫毛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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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刷日是明天。
今天是截稿日的最後一天——嚴格來說，是最後一天的最後一個下午。
而她已經連續三天接到鹿的電話了。
第一天：“快了快了，收尾了，明天肯定給你。”
第二天：“出了點小問題，我改一下分鏡，明天一定。”
第三天：“……今天之內，我保證今天之內。”
現在是第三天下午四點三十七分。
郵箱裏還是空的。
童筱又吸了一口氣，按下門鈴。
沒人應。
她又按了一下。
還是沒人應。
她拿出手機，撥了鹿的號碼。電話響到第六聲，終於接通了。
“餵……”
那頭的聲音悶悶的，像剛從被子裏鉆出來。
“我在你家門口。”童筱說。
沈默了兩秒。
“……”
又是兩秒沈默。
然後門開了。
鹿靠在門框上，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灰色衛衣，袖子長得蓋過手指。頭發比兩個月前長了一點，亂糟糟的翹著，有幾縷貼在額前。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眼皮還有點腫，像是剛睡醒，又像是根本沒睡夠。
但她還是很好看。
那種好看跟狀態沒關系，是長在骨頭裏的。
“你怎麽來了？”鹿問，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童筱舉起手裏的咖啡。
“給你帶了咖啡。”
鹿低頭看了一眼那兩杯咖啡，眨了眨眼。
然後她側身讓開門口，自己轉身往回走，步子有點飄。
“進來吧。”
童筱換了鞋走進去。
屋子裏還是那麽幹凈，幹凈得跟兩個月前一模一樣。落地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地板上落著一層淡淡的光。那盆綠植還在角落裏，葉子比之前更蔫了，像是被遺忘在某個時間縫隙裏。
唯一不同的是書桌。
那張原本整潔得不像話的書桌上，現在堆滿了東西——數位板斜放著，筆記本電腦開著，屏幕還亮著沒畫完的線稿，旁邊摞著幾本翻開的參考書，還有吃了一半的餅幹袋、三個礦泉水瓶、一個倒扣的馬克杯。
鹿已經倒回了沙發上。
她整個人陷在沙發裏，衛衣的袖子蓋住半只手，就那麽仰面躺著，看著天花板。
“咖啡。”童筱走過去，把其中一杯放在茶幾上，“你最常點的那家。”
鹿偏過頭看了一眼，沒動。
“放那兒吧，一會兒喝。”
童筱在單人沙發上坐下，看著她。
“你沒睡覺？”
“睡了。”鹿說，“但枕頭洗了，沒睡好。”
“……枕頭洗了？”
“嗯。”鹿的語氣理所當然，“昨天洗的，還沒幹。換了個枕頭睡不著。”
童筱沈默了。
三天沒交稿，原因是枕頭洗了沒幹。
她想說點什麽，但又不知道說什麽。這兩個月她已經習慣了鹿的各種理由——畫到一半發現分鏡不對、重畫；畫完了但不滿意、重畫；電腦突然死機、圖沒了；狀態不好、畫不出來；狀態太好、不想畫了怕破壞感覺……
理由是五花八門，稿子是按時交不了的。
但每次童筱上門，鹿都會給她開門，讓她進來，然後該幹嘛幹嘛。有時候是繼續畫，有時候是躺著發呆，有時候是讓她坐在旁邊看自己畫，還有一次是讓她幫忙選下一話主角穿什麽顏色的衣服。
“選了三天也沒選出來”的那種選。
童筱有時候覺得自己不像個編輯，像個——她也不知道像個什麽。
“那現在怎麽辦？”她問。
鹿沒回答。
她翻了個身，面朝沙發靠背，留給童筱一個後腦勺。
那頭微卷的短發在沙發靠背上壓出亂七八糟的形狀，有幾縷翹得老高，看起來手感很好。
童筱忍住了想伸手按一下的沖動。
“鹿老師。”
“嗯……”
“你聽見我說話了嗎？”
“聽見了。”
“那你說怎麽辦？”
鹿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突然翻過身來，坐起來，看著童筱。
那雙桃花眼比剛才清醒了一點，但還是帶著困意，眼尾有點紅，不知道是揉的還是熬夜熬的。
“童筱。”
“嗯？”
“你坐過來。”
童筱楞了一下：“幹嘛？”
“坐過來。”鹿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位置，“我跟你說個事。”
童筱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鹿盯著她看了兩秒。
然後——
她倒下來，腦袋落在童筱腿上，整個人蜷進沙發裏，像一只終於找到窩的貓。
童筱僵住了。
“你——”
“別動。”鹿的聲音悶悶的，臉埋在她腿側，“讓我躺一會兒。”
“你起來。”
“不起。”
“稿子還沒交。”
“知道。”
“明天就印刷了。”
“知道。”
“那你——”
“讓我躺十分鐘。”鹿說，聲音越來越低，“就十分鐘。躺完我就畫。”
童筱低頭看她。
鹿已經閉上了眼睛，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側著臉，臉頰壓在童筱的褲子上，嘴唇微微抿著，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那幾縷翹著的頭發還翹著，有幾根蹭到了童筱的手邊。
童筱的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放哪裏。
屋子裏很安靜。
落地窗外的陽光一寸一寸地移動，在地板上畫出新的光影。那盆綠植還蔫著。書桌上的電腦屏幕亮著，線稿停在某個未完成的畫面。
童筱低下頭，看著腿上那顆腦袋。
鹿的呼吸很輕，胸口微微起伏。她睡著的時候看起來很安靜，比醒著的時候乖，也比醒著的時候小。
那些翹著的頭發蹭在童筱手背上，有點癢。
童筱的手終於落下來。
只是把滑到沙發邊緣的抱枕拉了回來，蓋在她身上。
窗外的陽光繼續移動。
十分鐘過去了。
二十分鐘過去了。
童筱沒動。
腿有點麻。
童筱不敢動。
鹿的呼吸很輕，一下一下的，蹭在她腿上，隔著褲子布料傳來一點點溫熱。那幾縷翹著的頭發還在翹著，有幾根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童筱低頭看著她。
這個角度，她只能看見鹿的側臉——半張臉埋在腿側，露出來的部分被窗外的陽光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她的皮膚很好。
這是童筱第一個意識到的念頭。
明明整天熬夜，明明三天沒好好睡覺，皮膚卻還是幹幹凈凈的，連個痘都沒有。眼瞼薄薄的，能看見下面細細的血管，但就是不長黑眼圈——那點青黑睡一覺大概就能消下去。
不公平。
童筱在心裏默默想。
鼻子很秀氣。
這是第二個念頭。
不是那種精致得像假人一樣的秀氣，是剛剛好的弧度，鼻梁挺直，鼻尖小小的，側面的線條柔和又分明。睡著的時候呼吸很淺，鼻翼幾乎看不出起伏。
睫毛很長。
這是第三個念頭。
平時鹿睜著眼睛的時候，那雙桃花眼太亮了，讓人顧不上看別的。現在眼睛閉著，睫毛就顯出來了——又長又密，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像兩把小扇子。
她沒忍住多看了一眼。
鹿睡著的時候和醒著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醒著的時候，她那雙眼睛一轉，就是八百個心眼子。說話永遠七彎八拐的，笑也笑得不真誠，明明在拖稿還能理直氣壯地說“我在找感覺”。
現在她閉著眼睛，那些心眼子都藏起來了，看起來竟然——
竟然挺人畜無害的。
童筱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人畜無害？
那個換了四個編輯的拖稿大王？那個打電話說“快了快了”然後三天不交稿的鹿老師？那個讓她坐了兩個小時冷板凳就為了選主角衣服顏色的漫畫家？
人畜無害？
童筱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
但她還是沒動。
腿已經開始麻了。從大腿到膝蓋，從膝蓋到小腿，麻得像有無數只螞蟻在爬。她稍微動了一下腳趾，想換個姿勢，結果鹿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臉往她腿側又埋了埋。
童筱立刻不敢動了。
窗外的陽光繼續移動，從沙發的這頭移到了那頭。那盆蔫蔫的綠植被照得更蔫了，葉子邊緣都開始發黃。書桌上的電腦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大概是設了自動休眠又被鼠標碰醒了。
童筱盯著那盆綠植看了一會兒。
又盯著書桌上的屏幕看了一會兒。
最後視線還是落回腿上那顆腦袋上。
鹿的頭發看起來手感真的很好。
微卷的弧度，發質看起來軟軟的，有幾縷蹭在她手背上，癢癢的。她有一瞬間想伸手碰一下，就碰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那麽軟。
但她忍住了。
手懸在半空，最後只是把滑下去的抱枕又往上拉了拉。
鹿不知道做了什麽夢，嘴角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夢裏說了句什麽。然後她整個人往童筱那邊又靠了靠，鼻尖蹭到童筱的腰側，呼吸的熱度隔著衣服傳過來。
童筱僵得更厲害了。
她開始在心裏默數。
一只羊，兩只羊，三只羊——
數到第兩百三十七只羊的時候，腿已經完全沒知覺了。
窗外的陽光從金色變成了橘紅色。那盆綠植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直拖到沙發腳下。書桌上的電腦屏幕又暗下去，這次沒再亮起來。
鹿還在睡。
呼吸均勻，睫毛偶爾顫一下，臉頰壓在童筱的褲子上，壓出一道淺淺的印子。
童筱低頭看著她。
不知道過了多久。
她的視線從鹿的睫毛移到鼻尖，從鼻尖移到嘴唇，從嘴唇又移回睫毛。
然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就要印刷了。
稿子還沒交。
而她現在坐在這裏，腿上枕著一個睡著的漫畫家，已經不知道過了幾個“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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