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不要扔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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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的最後一天氣溫降了幾度,原本灼熱的太陽不知道躲到哪裏去,烏雲密布,下起了綿綿密密的小雨,幹燥的瀝青路面逐漸暈濕,而後積起了小小的水潭。

哪裏傳來刺耳的鈴聲,原本安靜的校園瞬間喧囂,小水潭被一雙又一雙的鞋子踩過,路上是一個個笑著叫著的十八歲。

向葵是最後一個從考場出來的,站在門口,看著綿密細碎的小雨,她深深吸一口氣,有灰塵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青草的味道,還有,自由的味道。

王安惠拿了放在教室外的包,過來問她:“一起回去嗎?”

向葵搖搖頭:“你先走吧。”

王安惠應一聲,又忍不住問:“你考得怎麽樣?”

“還行吧。”向葵笑了笑,“你也別想太多了,不管好還是壞,都已經結束了。”

王安惠看著那一場久旱之後的細雨,輕輕地說:“是啊,都已經結束了。”

這場考試是某些人新的開始,卻是某些人的結束。

向葵的東西在考試前都已經拿了回去,這會兒她也不用再回寢室,直接拿了包就大步走向校門口。

這場雨突如其來,大多數人都沒有帶傘,雨不大,路上隨處可見奔跑著的學生,她慢慢地走,雨水逐漸打濕她的衣衫,她毫不在意。

校門口那麽多人,向葵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角落的他。

他好像是去剪了頭發,頭發又和她剛遇到他的時候那樣,短短刺刺仿佛板刷。他今天沒有穿那件藍色的工作服,白色的T恤和黑色的褲子穿在身上,倒是顯得比平時年輕了不少。

他也在那麽多沖出來的學生中找到她,大步走上來拿傘撐在她的頭頂:“衣服都濕了,冷不冷?”

向葵在仰頭看他,黑色的大傘將雨水隔開,她揚起笑臉,點頭:“冷,你心疼了嗎?”

他拿她沒有辦法,將她扯近一點,伸出胳膊摟她的肩膀:“我們回去。”

她說好。

回的是那個幸福的家。

會有昏黃的燈光和熱燙的飯菜等著她。

世界上再沒有一句話比“我們回去”來得更溫暖。

賀敬依舊騎那輛破舊的摩托車,他先上去,將雨披披在身上,她坐上去,直接掀開雨披鉆了進去,摟住他的腰,都看不出來後面還有一個人,遮得嚴嚴實實的。

賀敬怕她淋到雨,忍不住問:“有雨嗎?”

她聽得不是很清楚:“什麽?”

他又重覆一遍,提高了些聲音。

她便笑:“沒有,很好,走吧,我們回去。”

摩托車啟動,風便大了起來,向葵一手揪住雨披的角,雨便吹不進來,雨披裏面昏昏暗暗什麽都看不到,唯一看得到的就是他的背脊,這樣寬闊又厚實。

他明明什麽都沒有,可她卻覺得他什麽都有了。

車子照舊是停在老豬的車棚裏,老豬不知為何不在,門關得緊實。

賀敬替她理了理被雨淋過有些毛糙的頭發,手忽然握成了拳。

他忽然沒有動作,表情又有些僵硬,她意識到,握住他成拳的手,莫名:“怎麽了?”

他似是無力:“我應該給你更好的生活。”

向葵讓他的拳頭松下來,她親親他的掌心:“什麽樣才是好的生活,你問過我嗎?”

他看著她,她也擡頭看著他,說:“對我來說,有你的生活就是好的生活,我喜歡你用摩托車載我,也喜歡你身上有木頭的味道,並不是我喜歡摩托車或者木頭,是因為我喜歡你,所以我喜歡你帶給我的一切生活。”

他深深地望著她,仿佛要將她看穿。

她便歪著頭笑起來:“是不是覺得我很好,特別好,世界上再也沒有比我更好的女孩子?”

他笑了笑,輕皺的眉心終於松開,喉間發出一陣聲響,他說是。

她拉著他的手來到她的臉頰:“那你就要更愛我一點。”

他沒有說話,只是擡手將她緊緊地摟在懷裏,他鼻尖縈繞她發間清幽的香味,是他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味道。

他想,她大概永遠都不會明白,他有多愛她。

雨下得小了點,向葵便不肯撐傘,在前面倒著走,他怕她摔跤,上前叫她:“不要玩,摔了怎麽辦?”

“你會扶我呀!”她笑。

他無奈,臉上有了一絲笑意,卻忽然收斂,定定地看著前面不說話。

向葵的笑也頓了頓,順著他的視線轉身去看。

向佩佩一身深紅色的短袖旗袍,正站在門口定定地看著他們,一貫笑著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倒是有些陰冷。

向葵不過看一眼就收回視線,並不打算理會。

可是向佩佩叫她了:“向葵,過來。”

她像是篤定向葵會回家,轉身大步回去,頭都沒回一下。

向葵不理她,直接摟住賀敬的手臂就想和他回去:“你今天晚上要給我做什麽好吃的?”

賀敬的腳步卻沒有動作:“向葵,你回家。”

向葵的笑容還在唇邊:“我不想回去,我想和你在一起。”

“向葵,別鬧脾氣,她是你媽媽。”他像是看著一個吵鬧不聽話的孩子。

“對,她是我媽媽。”向葵格外冷靜,“可是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不能換一個媽媽!她除了把我生下來,究竟為我做過什麽?養而不育,這就是媽媽嗎?她大概不知道我幾歲,也不知道我今天剛剛高考結束,更加不會關心我考得怎麽樣,這樣的媽媽,我從來都不想要!”

“向葵……”他的聲音有些無力。

“對不起。”向葵低下頭,“我不該和你發脾氣,我只是不想見到她。”

賀敬走近一步,大手扶住她的後腦勺,一帶,她便落入他的懷抱,他低聲說:“不管怎麽樣,她都是你的媽媽,你先回去,和她好好說話。”

向葵悶悶應一聲,揪住他的衣襟:“可是我餓了,我想吃你做的飯菜。”

他用手梳理她的頭發:“我會等你,會做你喜歡吃的,不放蔥。”

向葵到底還是回了家,向佩佩坐在堂屋裏,一言不發,臉上也沒有半點笑容。

向葵站在一旁,不說話也不坐下,兩人就這樣僵持著。

向佩佩先出聲,打破一室的寂靜:“那個男人是誰?”

“你不是看到了嗎?還問什麽?”

“因為我不相信。”

“你不相信也得相信,我愛他,我會和他在一起,一輩子。”她說,斬釘截鐵。

“我不允許!”向佩佩拍著桌子站起來,聲音尖利,“你有沒有腦子?你說不會過我這樣的日子,看看你選的男人?又老又窮,這就是你說的,和我不一樣的日子?”

“你憑什麽不允許?憑你是我的媽媽?那你除了把我生下來就做過什麽?對,我不想過像你一樣的日子,像你一樣□□惡心的日子,身邊的男人換了一個又一個,我看著都覺得想吐。他是不年輕,他是沒錢,可是他和那些男人不一樣,就算是過得很辛苦又怎麽樣?那是我選的,我願意。”

向佩佩有一絲站不住,扶住桌子才堪堪站穩,眼神定了定:“他是那個傻子的啞巴叔叔?”

“他不是啞巴!”

“你真的是昏了頭!愛情?什麽是愛情?你以為有了愛情就能有一切?不要犯蠢!”向佩佩恨聲,“你以為男人的愛情能持續多久?有了新歡,舊愛隨手就能扔在一邊。”

“那是你認識的男人,不是他。”向葵絲毫不讓,“我已經做好了決定,我也沒有征求你的意見,這是我的生活,我過成什麽樣子都不需要你擔心,也不用你關心。”

她轉身要走。

“我是你媽媽!”向佩佩尖聲叫,“我不關心你關心誰!”

向葵的步子頓了頓:“那你以前怎麽不關心我呢?在我需要你關心的時候。”她的眼眶有些濕熱,可她忍住了,堅定地踏出了步子,一步一步走出了這個房子,身後仿佛是一陣凳子打翻的聲音,她沒有回頭。

踏出大門,她的腳步變得更快,幾乎是跑著來到了賀敬家門前。

門開著,裏面有更多味道,木頭的淡淡味道,油漆的刺鼻味,還有晚餐的香味,她深吸一口氣,一直忍著的眼淚在這一刻怎麽都忍不住。

她沖進去,跑進廚房,他聽到聲音轉過身來看她,還來不及叫她,她已經猛地撞進他的懷抱,狠狠摟住他的腰。

“賀敬……”她叫他,帶著哭音。

“我在。”他應聲,“我在。”他放下手裏的鏟子,將火關掉,而後張開手臂將她摟住,“向葵,我在這裏。”

“真好,我還有你,真好。”她胡亂地說著,“我只有你,你知道嗎?這個世界上我什麽都沒有,我只有你,只有你對我好,只有你愛我,你不要扔下我,千萬不要扔下我……”

她語無倫次,他便一遍又一遍地應:“好,我不會,我不會扔下你。”他親吻她的發頂,親吻她的額角,而後捧住她的臉,吻她淚濕的雙眼,吻她濕漉漉的頰,吻她的唇,唇舌間鹹鹹澀澀,都是眼淚。

可是,向葵,你知道嗎?在這個世界上,不只是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我又怎麽會扔下你?

這麽大的世界,我們居然只有彼此,多麽美妙又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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