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從前山高路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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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從前山高路遠。

多年前,沈知瑛也是這麽同他說。

那時的聞銘早已預感到楚嶠要離開,於是他在溫存過的出租屋裏假寐,直到那熟悉的高跟鞋照舊發著噠噠噠的輕響,在地板上延展至樓道裏,傳來的聲音愈來愈小,直至毫無蹤跡。

他才發了瘋地下樓,想要去追尋那一道身影。

可任憑他追了兩條街,楚嶠也沒有從車上下來。

甚至多年後的兩次重逢,他都毫無勇氣開口追問,當年她到底有沒有聽見自己在雨中的呼喊和叫喚?因為真相有時候比結果更傷人。

於是他試圖藏匿起自己的傷疤,畢竟認清自己的份量,承認不被愛,是一件極其痛苦的事情。這個成長的代價,遠比任何事業以及生活上的苦難,更令人感到挫敗。

兩人分開那天,在追尋無果的街道,他手足無措地蹲在雨裏,哭得像個小孩,結果被準備去學校的沈知瑛“撿到了”。

她從豪華的汽車上下來,撐著傘,爽朗一笑,朝著他伸出了手,“別哭了,跟我走吧。”

頃刻之間,聞銘望著決絕駛離巷尾的車輛,他垂眸看了對方那雙錚亮且昂貴的女士高跟鞋,靜默許久之後,他帶著堅定與果敢地擡眼瞧她,最終與她達成了共識。

如果註定愛得不到,那他要往上爬,站在權勢之巔,成為她遙不可及的人。

事實上,失戀的日子,也並沒有想象中過得那麽輕松。

因為他無法做到絕對的絕情和遺忘。

有人說酒精和尼古丁,是男人最大的麻藥。

為此,他還墮落過一段時間,除了上課和實驗室,做什麽事都提不起勁來,就連往日風雨無阻的家教也辭掉不幹,每天有時間就窩在出租屋裏買醉。

兩塊五的啤酒,小瓶五塊錢的劣質白酒,成為了他家的常駐之客,就連和楚嶠處了多年,沒沾染上的抽煙也是在那會兒學會的。

楚嶠的煙癮很重。

從和她還不熟開始,聞銘時常獨自路過學校裏隱蔽的樓道或者操場角落時,便總能無意間瞧見她背著老師偷偷抽煙。

每回他們雙眼對上之際,楚嶠總會點著煙,而後用那雙標準的狐貍眼直勾勾地註視著他,像是在挑釁他會不會去找老師偷打小報告。

可聞銘從她眼裏看到的卻不止這些。

他總是能輕易地捕捉少女的雙眸裏那悄然流露的不知名憂傷。

年少的他貧窮,家中的母親大字不識,全靠起早貪黑地賣菜,供養一家人的生活。

父親是名保安,仗著讀過幾年書,頗有文采,而始終瞧不起撐起全家生計的母親。唯獨能好好聊上些話的哥哥,後來也因被迫輟學進廠,發生了工廠作業意外,變成了殘疾。

這樣的聞銘壓根理解不了,為什麽會有人過著被滋養的生活,卻始終不快樂?

那時的他時常在想“私生女”是個什麽骯臟的標簽嗎?如果是的話,還有什麽比貧窮更昂人鼻息?

他無法看透小鎮的人心,也無法看透眼前這位時而冷漠時而活潑的少女。

直到後來,他們第一次有了正面接觸,是在高一下學期。

聞銘陰差陽錯地成了楚嶠的後桌。

楚嶠的母親楚美夢是名小說家,她繼承了母親的基因,文科成績不錯,寫起文章,信手拈來,但理科卻很差,尤其是至關重要的數學。

她那從未見過面的父親,聽說是位小有名氣的建築設計師,因此這對致力於成為超越父親光環的楚嶠來說,是致命的。

年幼時,她在學校的處境並不比聞銘好到哪裏去。

在人群中,被孤立被艷羨又被冷眼相待,皆是日常。

那時的她關於職業生涯的執著與追求,儼然是為了擺脫“下賤的私生女”和父親的不聞不問而存在的。

於是學習成績優越的聞銘對當年一心進取的楚嶠而言,是憐憫的對象,也是救星。

她時常拿著數學題,過去纏他。

剛開始,他總是冷眼旁觀她的請求,偶爾愛答不理地應付她三兩句。

從不將她的討好、諂媚以及糾纏放到心上。

聞銘對她態度改觀的那天,是在個寒冷的冬日。

他照舊穿著單薄的白色衛衣,外頭套了件洗到發白的藍色校服,步行到學校上課。

西北的天氣很冷,男孩氣喘籲籲地趕到學校附近時,那張素日裏白凈的臉此時已經凍到白裏透紅,連帶著雙耳的耳際都是紅彤彤的凍瘡。

楚嶠常年活在外祖父母和母親的庇護下,再加上享用著那位素未謀面的父親用來買斷情分的贍養費,她的生活從幼年開始,從未因錢發過愁。

為此她無法理解,為什麽聞銘的家庭會貧窮到連輛自行車都配置不起。

學校門口。

“拿去。”

踩點上課的楚嶠,將懷裏熱騰騰的牛奶強行塞到男孩懷裏,那是外婆特意為她熱好的早餐。

“我不需要。”聞銘拒絕。

他下意識地便將瓶裝牛奶推了回去,試圖塞回對方寬松的校服口袋裏。

兩人的雙手在此時有了交集,女孩的雙手充斥著溫熱,男孩的手卻如寒天深海,炙熱與冰凍的交鋒之際,是他們在命運前的第一次交手。

“你別以為我同情你,我是不想喝,想讓你幫我解決。”楚嶠撅著嘴,說起謊來,倒是臉不紅心不跳。

“你不想喝,可以丟掉。”

聞銘板著臉,他試圖將其理解為這是對方想要賄賂自己的“好處”,或只是出於對落魄的他的憐憫。

但不論是這其中的哪一種,他都不想接受。

楚嶠似乎預知到他的反應,繃緊神色,小跑在前,回頭沖著他說,“那你丟掉,反正我不丟。”

聞銘儼然不打算就此罷休。

他快步追了上去,再次嘗試著將熱騰騰的牛奶瓶歸還,不曾想兩人推搡之間,那瓶牛奶掉在地上,紙盒在重力下摔得稀巴爛。

這下好了,他們誰也喝不上。

楚嶠此時也擺起了臉色,她對聞銘這一極其客氣的拒絕,倍感不滿。

這令她察覺到對方的“嫌棄”,如同往日的其他同學嫌棄她的出身那般,對她冷嘲熱諷、愛答不理。

於是那天過後,她不再熱忱於求他教學,也不再熱絡地同他打招呼。

人總是犯賤的。

這下輪到聞銘心有不安,他每天迎著對方看似將要暗殺自己千百次的眼神,小心翼翼地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為了結束這場無聲的冷戰,在課業繁重的某天,聞銘決定鼓起勇氣破冰。

身為數學課代表的他,將年段月底考試的試卷分發到楚嶠桌面上時,她照舊沒給他好臉色,整個人悶悶不樂地冷眼相待。

“你這些數學題,真不會?”男孩難得在她身側頓下腳步,小心翼翼地開口試探。

楚嶠佯裝沒聽見,低頭不語。

“那個,要不課後你留下,我給你講講?”聞銘見她愛答不理,倒是主動了起來。

他繼續說:“不過最多只能半小時。”

聽見這話的楚嶠瞬間擡眸,她的眼裏閃過一抹光亮,“當真?”

聞銘沒想到對方情緒轉變得如此之快,若不是他自己主動開口,儼然更像是她刻意下的套。

他遲疑了一會兒,才朝著她點了點頭:“當真。”

……

第一次和沈知瑛談起這些過往時,是聞銘剛畢業那會兒,也是他和楚嶠分手斷聯後的次年。

那時的他,明明有無數留在慶海的好機會,可還是義無反顧地回到嵐城。

就連沈知瑛都忍不住問他,“你不是最喜歡慶海的冬天嗎?”

聞銘在她面前從不掩飾,貧窮也好,卑劣也罷。

他同沈知瑛說了實話,他告訴她,以前山高路遠。

他家在五公裏外的山區,需要每天步行一個小時左右,到鎮裏上學,回家又是同樣的路程。

後來為了給楚嶠補習數學,每天雷打不動地安排,冬天是半個小時,夏天則是一個小時。

那是因為春夏天氣暖和,而冬天的山路難走,他總需要花上近乎雙倍的時間才能準點到家,幫辛勞一天的家人準備晚飯。

聽完這些,沈知瑛好奇地問他:“那她知道嗎?”

聞銘只是笑了笑,嘴角浮現著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柔情,他說:“她啊,她不需要知道這些。”

他那時愛得純粹,他只想讓她考出去,逃出那裏。

從未奢望過和她能有以後。

不像現在,他擁有的東西越多,反而對愛而不得之事越發執著。

那會兒,向來意氣風發,不曾受過半分苦楚的沈知瑛聽完,也忍不住眼眶泛紅。

她沒有多說些什麽,只是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往前看。都過去了。她也許正在過著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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