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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人有靠山,聊勝於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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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人有靠山,聊勝於無。

林石拎著自己買來的那袋原封不動的早餐滾出辦公室後。

辦公椅上的男人,白色襯衣下的麥色肌理,又有了新一次緊繃。

他來回把玩著手上的鋼筆,眉眼蹙了蹙,剛剛助理的猜測,不論是哪一種結論,都足以撼動他風平浪靜多年的情緒。

此時天已經亮得透徹,透過窗戶漫進了室內,偌大的落地窗旁,每天被秘書精心護理的綠植,在日光的照射下,也煥發著生機。

聞銘沒了辦公的心思,拿過擱置在桌面上的手機,來回解鎖屏幕,對著與女人的對話框猶猶豫豫。

這個號碼,從寂寂無聞陪他走到現今光輝歲月,始終不曾換過。

盡管他知道保留這個號碼,可能會令他陷入一定的麻煩,譬如向來不熟的親戚會突然熱絡,毫無交情的同學同事也會上趕著攀附交情,再譬如會收到一些不熟識女人拋來的殷勤。

這一切,並不是因為他念舊。

恰恰相反,他是存了不少壞心思的。

從過去到現在,他時常做夢,被無數夢魘纏繞,而這些夢,十有八九和年輕時的楚嶠有關。

前年他因為高強度的工作,連軸轉了三天三夜,最終病倒。

那時他躺在充斥著消毒水氣味的醫院病榻上,自己這副軀體奄奄一息,不像過往,凡事都在他的預設和控制內,他第一次感覺到人生不由己,感覺到無可奈何的失控。

昏昏沈沈的那些日子,他來回反覆地做著舊夢。

令他印象深刻的一場,便是楚嶠站在涼平中學的後操場臺階上。

她穿著藍白相間的夏日校服,煙霧縈繞,正從她那柔軟的唇瓣中若隱若無地飄散而出,她眉眼微勾地同他說,“要不,你跟我混吧,我有錢,我帶你走。”

楚嶠是個壞女孩。當時學校裏的所有人都這麽傳。

小鎮上的人們說她是第三者的產物,從出生起便被拋棄,就連父親的面都沒資格見。

他們還會說她母親淫蕩、窩囊,說她不顧家族名節,執意生下她,卻沒有能力母憑子貴,入了那富豪的眼。

謠言傳到了最後,便只剩嘲諷:“歸根結底,都怪那楚嶠不是個男娃。”

……

但這些在聞銘看來,都不重要。

他只是從這個“壞女孩”的眼裏看到了與自己情愫相同的冷郁。

那時他誤以為他們是同一類人:被這個小鎮歸屬於異類的底層人設,因出生帶來的貧窮和名聲,將會困擾和貫徹他們的一生,成為小鎮的談資和笑話。

這使他們莫名其妙地站在了同一戰線上,成為了若即若離的朋友。

當然,聞銘也沒想到,自己在生死面前,最後奢望的竟是楚嶠會來帶他走。

如果真有那麽一天到來,她能帶他去哪?

是天堂還是地獄?

也許,並不重要。

暖流橫串的室內,男人感受到冷熱交加。

他最終還是決定撥通那一串熟悉的電話號碼,他想也許他們之間,該有個明確且清晰的結局,才對得起過去。

但楚嶠並不在意這些。

在她心裏,現有的一切遠比過去擁有的難能可貴。

因為人能抓住的只有當下,過去不可追溯,未來則惘然。

她無法明確自己的生命將會在哪一刻停止,也不知道命運將會把自己帶到哪裏去。

所以當她此時坐在僵持不下的車內,令她倍感頭疼也只有眼前這對年輕夫妻,面對失業與婚姻白熱化的棘手問題。

楚嶠眉眼微皺,毫不猶豫地再一次按掉手機屏幕上閃現的那一通電話。

她動作迅速,可還是被身旁眼神空洞的好友捕捉到這微妙的片刻。

林晚棠試圖打破車內的僵局。

她開口詢問:“這電話不接?萬一是工作上的事情,豈不是耽誤了。”

“不礙事。”楚嶠說。

“我是擔心你陪我們去逛家居城,會耽誤你工作。”林晚棠說著話,眼神正透過車內後視鏡,觀察後座毫無聲響的丈夫。

生怕好友愧疚,楚嶠連忙補了句,“陌生電話,估計是廣告或推銷的,我時常接到這種。”

“也對,如果真是急事,他還會再回撥。”

林晚棠像是預言家,她剛說完,手機的鈴聲再次響了起來。

楚嶠面露難色,她頓了下,再一次伸手將其掛斷。

其實她動過接聽的念頭,可現如今,車內還有其他人,貌似在這樣嚴峻的局面面前,她的私人感情生活,儼然不值一提。

她也不想徒增林晚棠對自己的憂心。

“真不接?”林晚棠猜測道,“新的追求者?”

楚嶠只是笑笑,說了句,“不是,前任。”

“你那些前任,分手以後就跟人間蒸發一樣,哪一個纏過你?”林晚棠勸說道,“接吧,工作重要。”

林晚棠說的話,倒也不假。

楚嶠談過的那些前任,都覺得她性冷淡不說,在摸清她家裏的事情以後,近乎避之不及。

這世道,男人比女人現實,只不過他們總是能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掩飾自己的權衡利弊。

誰也不想找一個出生不體面,且帶有拖油瓶的女伴,就算是國色天香都不行。

畢竟美貌可以後天努力,花錢和精力去塑造,可出生、家庭背景,近乎成為她人生的桎梏。這世上,能掙脫這囹圄的人,並不多。

不論是身體還是情緒價值,亦或者金錢與權勢,他們從她這裏占不到任何的便宜,索性也就不偽裝了。

“真是前任。”楚嶠並未生氣,反而笑了,她嘴角帶著弧度,“他啊,你認識的,大學的那個。”

“你是說聞銘?”

人人都對八卦有著濃厚的興趣,林晚棠也不例外。

何況現如今這位可了不得,站在他們的立場上,如果人非要分個三六九等,那麽聞銘是歸屬於金字塔的那位,而楚嶠和他們一樣,都逃不過泯然眾人矣的宿命。

林晚棠突然思緒也不那麽沈重了,甚至眼眸發光,饒有興致地追問,“他不是結婚了嗎?娶了家世顯赫的那位。”

“嗯,感情似乎還不錯。”楚嶠神色若然,心裏頭卻有過那般細微的酸澀。

她聯想到昨夜那個霸道又克制的吻,心頭湧現出一股強烈的愧疚感,但隨之而來的,還有無盡的冷漠。

他真的還愛她嗎?

楚嶠儼然不信。

她只相信薄涼的人性和欲望,會驅使人帶有狂熱的野心,當人在享受到權利和金錢的滋養後,是很難放棄好不容易擁有的一切。

哪怕是向來努力到極致,爬上這座“高山”的聞銘也不會是例外。

“那他還追著你不放?想要外頭彩旗飄飄?”

林晚棠和她關系向來深厚,倒也不避諱地當面議論起這位位高權重的人來,“嶠嶠,雖然我承認聞銘他確實有能力,但這並不能掩飾他上位的歷程,鳳凰男的話,最是信不得。”

“我知道,這不,我躲著呢。”楚嶠總算是當著她的面,袒露出自己的心事,“大概是現在他什麽都擁有了,就開始念舊了。”

“不過,你是做生意的,雖然我會內心希望你不要掉進情感圈套,但逢場作戲的戲碼,不是你演,也會有無數的女人撲上去。女伴做不得,做回昔日的好同學,倒也不錯,有免費的靠山,可以令你的人生省不少力氣。”

林晚棠想起近些年,自己獨自支撐起這個家庭生計的痛苦和壓力,她知道這個社會對女人極度嚴苛,心裏頭也能感同身受楚嶠的不易。

“人生是不能隨便偷懶的,我媽就是最好的例子。”楚嶠想起自己一路走來的歷程,她從涼平走出來,這麽年多過去,年到三十,還混成這般模樣。不就是全因倔強。

但凡她性子軟一點,聽話一點,懂得示弱和攀附,她的人生也不至於會這麽糟糕。

可是,為了這僅有的自由,她願意付出百分之九十九的精力去投入事業,也絕不向旁人低頭。

“可是嶠嶠,人有靠山,聊勝於無。”

每個人的立場與處境不一樣,林晚棠想起此時後座的無能丈夫,她心思沈了沈。

一股龐大的苦楚,正入侵她的血脈與肢體。

頃刻間,楚嶠也變得安靜起來。

她承認,林晚棠的話不無道理。

因為沈知瑛和聞銘便是她生活中見過的最好的例子,而年幼的她,也有過這樣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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