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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Chapter 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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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Chapter 024

石平安半晌不能言語。

血人雙目緊盯著她,緩步走到她面前。

大概是顧及形象,他用袖口擦了下臉,擦完不放心,又用掌心反覆擦了好幾遍,終於自血色後露出一雙帶光的溫柔的眼睛。

見石平安始終沒開口,他又笑了下,輕聲問:“嚇著了?”

石平安眨了下眼,瞳孔開始劇烈顫動。

程見山神情如常,伸向石平安的手卻同樣止不住地發抖。

他的手試探著起落好幾次,最終才像是下定決心般,落在石平安的額頭前,小心翼翼地替她整理□□涸血跡黏在肌膚的頭發。

石平安這才想起她沒修覆傷口。早知道會有這一刻,她一定不會拒絕這項服務。

現在可好,和程見山的最後一面,她竟是這樣邋遢可怕的形象。

她窘迫地往後坐了坐,試圖坐到更暗的地方。

程見山動作一頓,眼裏的溫柔全被難過取代,問:“疼嗎?”

疼啊,怎麽會不疼。

但石平安說:“不疼。”

程見山沒有立刻回應她的話,眷戀而心疼地上下打量石平安,又問:“害怕嗎?”

怕啊,怕死了。

但石平安還是說:“不怕的。”

“……”

幻境因為程見山的到來,暫緩了崩塌的速度,但細碎的黑色粉塵還是持續從空中飄落。

程見山自己滿臉血汙,倒是極致耐心又慢條斯理地替石平安收拾妥帖,還原出她本來溫和沈靜的模樣。

“你膽子這麽小,一定很怕。”程見山苦笑著一寸寸觀察石平安的傷口,臉色比石平安這個做鬼的更白:“傷口也這麽深……”

“已經沒事了。”石平安拉過程見山的手,握在自己手心,很快被他反握。

石平安不想嚇到程見山,極力忍著淚。

而程見山早已在不知不覺間老淚縱橫,兩行紅色血淚垂在眼下。

他心中有萬千言語,卻只能搖著頭流淚,幾次張嘴,就是半個字都說不出口。

石平安從未見過程見山如此失控的模樣,寧可他如她之前以為的那樣,擁有足夠多面對挫折的能力,雖然難過,但仍能平靜面對。

又想起翻閱照片的程見山一遍遍問她不是說過兩天就回來,內心滋生出強烈的內疚:“對不起……”

程見山還是搖頭,隔著淚緊緊盯著石平安看,要把她好好記在眼裏。

“我一直……在等你回來。”程見山哽咽著,終於把壓抑在心頭的話說出口。

“對不起……”

“這幾天只要一靜下來,我就控制不住地想,想事發時你是不是很害怕,又想你到底受到了什麽樣的傷害。那些歹徒怎麽這麽可惡,為什麽要傷害無辜的你。他們該千刀萬剮,不得好死。為什麽偏偏卻是你……”

“沒有,我沒有。”

程見山緊緊攥著她的手,妄圖留住無法挽回的失去:“我總在後悔,後悔那天我為什麽沒有陪你們一起去車站,如果我陪你一起去了,是不是你就不會出事。”

“平安……”程見山把臉埋進他們相握的掌心間,淚如雨下,絕望地問:“你怎麽能留下我一個人。沒有你,我怎麽過?你……你是不是來接我的?你是來帶我一起走的吧?”

一句話問得石平安渾身一凜,驟然從沈痛中驚醒,驚愕地推開程見山:“你說什麽?”

“你一個人走,會不會很害怕?我來陪著你好不好?”

“程見山。”

石平安喊完他的名字,突然啞口無言,內心茫茫然一片,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她好似做了一場很長的夢,到這一刻終於有了將醒的苗頭。

她越過程見山的肩,看向被白十一護在陣裏的幾人。

陶秋水神情戚戚,看上去比她更難過。秦梨目光如水,安靜地看著她。

石平安的視線最後落在黑十一身上,問:“這也是你的術法嗎?”

黑十一不答反問:“你不是要一個告別嗎?”

程見山聽到身後的動靜,跟著回頭,然後又問石平安:“她們是誰?為什麽在這裏?”

石平安擡手替他拭淚,微笑著說:“你陽壽未盡,怎麽能隨便跟我走呢?她們是我在地府認識的新朋友,陪我一起回來看看你。”

程見山又回頭看了眼。

石平安說:“我怕我走得突然,你接受不了,所以特地來跟你道個別。你不要總是瞎想,我沒事。事發時的確有點害怕,但因為菁菁在,又變得很勇敢。雖然受了傷,但走得時候沒有受太多痛苦。你千萬不要再自責了,千錯萬錯,錯不到你身上。”

這些話怎麽聽都帶著訣別的味道,程見山不愛聽這些,想聽的也不是這些,眼裏滿是悲痛和惶惶不安。

“以後你在地上照顧子孫,我在地下保佑她們,我們各司其職,搭配幹活。”石平安刻意讓語氣輕松:“我哪也不去,就在地府等著你,等你壽終正寢,就央求黑白無常帶我一起去接你,好不好?”

程見山一個字都聽不進去,悲意磅礴:“不好……”

石平安長嘆一口氣。

她強要了一個完整的告別,可心底的悲慟與不舍如影隨形,分毫未散。也終於明白,驟然分離帶來的震蕩與遺憾,從來不是一句再見就能撫平,也並不意味告別後,就能準備好並接受。

她最後眷戀地看了眼程見山,輕柔地說:“我會很想你。”

隨著話音落下,幻境如薄霧般緩緩散去,碎光輕旋,溫柔地融入空氣,逐漸露出石平安家原本的樣貌。

石平安遺像前的蠟燭無風自動,燭光後的石平安笑容溫婉柔和。

去往醫院的路上,石平安的情緒很低,一言不發。不過和在家裏那時候比,倒是平和了許多。

陶秋水頻頻朝石平安投去擔心的眼神,最後還是忍不住用手肘戳了戳身邊的秦梨:“怎麽辦呀?”

秦梨反問:“什麽?”

“石阿姨看上去很難受。”

秦梨覺得這也沒有辦法,現在在這輛車裏的幾個鬼都會面臨這些。

不過想到頭七回家的事,她對石平安說:“石老師,還有回魂夜呢。到時候你再去叔叔夢裏,把今天沒說完的話說完。”

橫沖直撞的一番話,聽得陶秋水瞠目結舌,雙目圓睜一下不知道是先看秦梨,或者看石阿姨,還是先去觀察無常們的反應。

幾日的接觸,白十一多少熟悉了秦梨的行事風格,聞言只是無奈苦笑。

連黑十一都不冷不熱地哼笑一聲。

石平安短暫從哀愁中抽離,勉強露出笑容,對秦梨說:“之前總覺得你面熟,沒想到是你啊。你一叫我石老師,我對你印象就更深了。”

秦梨指指後座的陳攢:“他也是一中的學生,我們同班的。石老師你有印象嗎?”

石平安好像是首次重逢般,回頭深深看了陳攢一眼,道:“記得。那時候你一個人在球場邊,他也經常在你不遠處守著,我見到過好多次。”

秦梨驚訝地眨眨眼,問陳攢:“真的嗎?”

陳攢語氣沒什麽波動,只說:“不記得。”

說完聽到和他一起坐在後排的臭臭“哼”了聲,好笑道:“你哼什麽呢?小屁孩。”

臭臭給了他一記白眼,沒理他。

“這小孩怎麽回事?”陳攢問其它幾人:“一直這樣嗎?”

陶秋水想笑:“臭臭就這性格,酷不酷?”

陳攢嫌棄地皺眉,又問無常們:“這玩意兒有沒有可能根本不是小孩,會不會原型是個糟老頭?”

陶秋水借機想象了一下,立即忍俊不禁。

“不是沒可能。”白十一在副駕說:“有些碎魂會因為各種原因變成各類不同的形態,但一般情況下都會被主魂吸引,很快回歸。”

秦梨說:“都五天了。臭臭你還沒感受到主魂的召喚嗎?”

臭臭看著窗外,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沒有。”

白十一掃視一遍車內的幾個鬼,愁得長嘆一口氣。本來地府系統崩潰就夠讓他們頭疼了,現在他身邊的這幾個鬼,情況一個比一個覆雜。

大部分鬼魂通用的自我吸引原則,在他們身上半點沒用,那些殘魂碎魄不知道守著執念在哪裏滯留,不肯離開。

但還剩下兩天,魂魄之間的吸引力會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強,說不定到時候它們自己就會回來。

十一分隊踩著點抵達醫院,來不及和其它幾人多交代,就先去辦事了,剩下幾人站在車邊等。

石平安想起秦梨高中時候的事,問秦梨:“你那件事,後來怎麽樣了?”

“後來?”

“那時候不是覺得沒必要做個聽話的人嗎?也不想好好答題了。”石平安回想起那時候的秦梨,不自覺帶上笑容:“我還跟我先生說你是個有想法的孩子。但後來我看你很快回到了第一名,是發生了什麽嗎?”

記憶有些模糊,秦梨費力想了很久才把前因後果串聯起來,看了眼陳攢,回答石平安:“因為他啊!”

“因為陳攢?”陶秋水雙眼因八卦而發亮:“他怎麽了?”

秦梨又不自覺看向陳攢,發現陳攢也在看自己。

她現在說起這些事,還是帶了些旁觀者的角度,代入感不強,只覺得那時候的陳攢固執又莽撞。

“他隔三差五讓人給我送各類醫學期刊和書籍,還說不好好讀書,以後考不上理想大學,就沒辦法學到最好最先進的知識,很快就會變得看不懂這些,以後更沒辦法幫助小動物。”

什麽跟什麽?

車內幾人都茫然地看著自己,秦梨輕輕“啊”了聲,解釋:“我一直對人體和醫學類很感興趣。我家有很大一個書櫃,裝的都是醫學類相關的書。”

說起這些,陳攢倒莫名有點印象,應和:“是,尤其對人體結構特別感興趣。”

秦梨開心而認同地給了他一個笑。

“所以你們是青梅竹馬走到戀愛啊!”陶秋水感嘆:“差點就從校園走到婚姻了。”

記憶不全的秦梨和陳攢互看一眼,各自冷著臉別開頭。

“你們什麽時候認識的,小學嗎?”陶秋水又問。

秦梨:“上小學前。”

“這麽早!”陶秋水不知想到什麽,有些感慨地說:“你們感情一定很好吧。”

接下來的話因為不合時宜,她沒有說出口。

石阿姨和她先生的分別已是讓她感慨萬千,但如果秦梨和陳攢是這樣青梅竹馬情誼,留下其中一個的痛苦,也許並不會比石阿姨和她先生的輕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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