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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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葉青嵐點頭,“班主所言乃是至理,可惜世人大多看不透這一層。”

“不光活得久,還活得樂呵呢。臺上王侯將相都演過,才明白世事說穿了就是一場戲。那蘇文考了一輩子科舉都沒中,還把全家搭了進去,說句不該說的話,死了也是解脫。”

給他化妝的小姑娘道,“考什麽考,還不如來給我們寫戲呢。”

“寫戲?”

傅班主道,“他曾給我們戲班寫過一出戲,賺了一兩銀子。恐怕是他這輩子唯一的進賬。”

“原來班主和蘇秀才竟有這樣的淵源!”

“萍水之交,也談不上淵源。他來看我們排戲的時候,我總是多嘴,勸他別考了,放棄算了。勸的次數多了,他就不愛來了。”言下大有不以為然之意。

“若他多寫幾出戲,賺些銀兩,或許不至於鬧到家破人亡?”

“可不是嘛。”傅班主掰著手指,“母親病死,父親賣了女兒供兒子,還嫌不夠……”

“等等!”葉青嵐驚道,“賣女兒?”

“蘇文有個妹妹,比他小十幾歲,從小勤勞能幹。後來蘇老爹賣了田去做短工,她也去做短工,可錢還是不夠用。他爹就把她賣給一個行商路過的南方富戶,到人家家裏去當丫鬟了。”

“原來花嬸的話不盡不實。”葉青嵐喃喃自語,“蘇小妹不是嫁人,而是賣身為奴。”

“是啊,她被賣了沒幾天,蘇秀才就死了。”

武生道,“不對不對,是蘇秀才先死,她才被賣的。”

花旦道,“不可能,人都死了,還賣她幹嘛?”

武生道,“籌錢辦後事啊!”

傅班主回想片刻,“蘇文的後事,縣裏是出了錢的,畢竟他是秀才,不能走得太寒酸。不過他死以後,縣學的生員立刻少了一半,父母都害怕孩子走上蘇文的老路。直到去年,魁星保佑,本縣一連出了三個舉人,才將這股黴運一掃而空。”

葉青嵐搖頭,“這股黴運轉到陳思賢身上了。”

傅班主眼望天邊,“若說蘇文有怨氣,我是信的。千古讀書人,最慘不過如此。”

“你可知他最後一篇文章寫的是什麽?”

“喲,這可把我問倒了。戲文我記得不少,文章可一竅不通。”

“蘇小妹通文墨麽?”

“丫頭片子讀什麽書?蘇家有一個糟蹋銀子的還不夠麽。”

花旦插嘴,“那丫頭小小年紀,賺的工錢比她爹還多哩!”

“哦?她在何處做工?”

“西街的張氏藥鋪。就是去年死掉的那個張神醫開的。”傅班主神秘兮兮,“你猜,為什麽給她那麽多工錢?”

葉青嵐心中升起不祥之感,“該不會是看中了她的姿色……”

“想哪兒去了?十歲出頭的小丫頭能有什麽姿色?”傅班主湊到他耳邊,“張氏藥鋪有一鎮店之寶,名為石筋草,只生長在鱷魚潭底。他隔三差五就要潛水下去采草,某天下水的時候不小心,讓鱷魚咬掉了一條腿,從此再也不敢下去了。他又舍不得讓自己兒子下去,就雇些窮苦人家的小孩來做工。”

葉青嵐楞了半天,才慢慢反應過來。

張神醫雇蘇小妹,是為了下水采草藥。給她許多銀錢,是因為冒的風險太大,那銀子是用來抵命的。

他想象一個瘦弱的小女孩日覆一日潛入深潭,周旋於鱷魚的巨口,不知多少次死裏逃生,為了銀子搏命,突然感到一陣徹骨寒意,連握著茶杯的手都微微顫抖。

“難怪她寧可賣身為奴,去大戶人家當丫鬟。”

花旦道,“是啊,至少能保住一條命。”

武生道,“還有兩條腿。”

傅班主長嘆一聲,“蘇家一家子都是苦命人。”

葉青嵐望著天邊晚霞,思忖良久,道,“我想去見見蘇家人,相煩班主指路。”

傅班主奇道,“蘇家人一個都不剩了,你要去哪裏見?”

葉青嵐轉過臉來,淡淡道,“他們埋在哪裏,我就去哪裏。”

第七日

晨光微曦,濃密的烏雲結成一團,翻翻滾滾。蜻蜓在低空盤旋,飛至荒草墳塋間,不慎撞在古舊的墓碑上,驚慌逃竄。

這片墳地極不規整,大大小小的土堆間,墓碑東一塊、西一塊,有些較新,有些已經開裂,上頭的刻字被長草覆蓋。

墳地最中央,荒草最密處,悄無聲息地浮起一個人影。一只白皙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按在墓碑上,拂去長草。

棲在樹上的烏鴉叫了一聲,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葉青嵐瞇起眼睛,念道,“卒於大蕭元年,看來是一位前輩啊。”

昨夜歇在墓地,是想和同齡人親近親近。找了一圈,沒有和他同年出生的,只有幾位前輩。從生卒年來看,都是經歷過亂世的。

葉青嵐心有戚戚,靠在其中一人墳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些前朝舊事、烽火狼煙,那人始終沒有回應,他也就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一覺醒來,墳上多了好些烏鴉屎。

恍然間,他都是百年前的人了,也不知金陵葉氏祖墳裏自己那塊墓碑還在不在。

他得罪了老天,投不了胎,只好永遠在這世間游蕩下去,做一只孤魂野鬼。

這裏大大小小、新舊不一的墳包之外,有沒有像他一樣的游魂?

他伸了個懶腰,從頭發上抓下一團草籽,繞過幾個墳包,來到蘇文一家的埋骨之處。十八年過去,無人打理,墓碑頂端都開裂了。蘇父蘇母合葬一處,緊挨著兒子,一家三口整整齊齊地在陰世團聚了。

不對,不是整整齊齊,是三缺一。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墳包,想著隨後要做的事,忽覺不忍,躬身拜了三拜,“小娃娃們,來生投胎個好人家。”

墳地之外的小路上傳來輕微的聲響。

有人來了。

葉青嵐閃身躲在蘇文的墓碑後面,探頭張望。

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影貼著樹幹潛行,在路口猶疑片刻,轉進墓地。

窸窸窣窣,鞋子踩過長草。一點火光亮起,旋即,香燭氣味飄了過來。

那人祭拜的地方是一片新墳。墓碑把他的身形擋住了。

葉青嵐屏息凝神,等著他開口。可人家和他不一樣,不愛和死人聊天,一炷香的時間過去,那人一動不動,沒發出半點聲息。

火光晃動著熄滅了,恰在此時,小路上腳步聲又響。

這次來的人氣勢洶洶,完全不怕被人發現,一口氣沖進墳地。

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是你!”

聲音微微顫抖,既興奮,又緊張。

葉青嵐直起身子,從墓碑上方露出兩只眼睛。

鄭錄黝黑的臉龐汗津津的,兩眼放光,好像一只抓住了獵物的老虎。

先前那人站了起來,“鄭兄。”

是張敞。這兩人著實有本事,居然在陸冰眼皮子底下溜出了縣衙。

“鄭什麽兄?!你這個無情無義無恥之徒,張阿大!”

轟隆隆。遙遠的空中傳來一陣悶雷。

“一別十幾年,你的容貌全變了,我竟認不出來,直到此刻才敢肯定。”

他指著墓碑。

“好一個孝順兒子啊!”

葉青嵐看不見上面的刻字,微感焦躁,挪動了一下身子,驀地發現外面小路上又有動靜。

一行人影貓著腰潛行而來,個個挎著刀。

這片墳地還真熱鬧。

鄭錄和張敞相對而立,誰也沒有往外瞧。

張敞沈默半晌,低聲道,“你想怎麽樣?”

“把你的身份公之於眾。”

“那對你有什麽好處?”

“好處?”

“是啊,夫子有沒有教過你,沒好處的事不要做。”

他的聲音多了一絲油滑,先前始終戴著的假面終於揭開一角。

鄭錄重重一掌拍在墓碑上。

“陳思賢是不是你殺的?”

“好端端的,我殺他幹什麽?”

“他去送禮時認出了你,威脅要揭露你的身份。你改名換姓,偽裝戶籍混進禮部,豈能容他毀你前程?”

“鄭錄,你一個鄉下楞頭青,以為臉長得黑就能查案?再修煉幾年吧。”

“我這就稟告陸捕頭,將你的罪行一樁樁一件件查個明白。”

“那樣的話,你的事情也藏不住了。”

“我有什麽事?”

“鄉試舞弊,雇人替考,夠你蹲八十年大牢的。”

轟隆隆,又是一陣悶雷。數只烏鴉飛回樹梢,啊啊亂叫。

鄭錄顫聲道,“你胡說。”

“你雇人替考花了三十三兩銀子,是種田人家一輩子的積蓄,我可有說錯?”

“……誰告訴你的?”

張敞大笑,“還用得著別人告訴嗎?你送的銀子還在我京城書房裏藏著呢。三板斧最愛抓人拷打抄家,你不會不知道吧?只要派人一搜,你鄭舉人這輩子就算完了。”

鄭錄的臉色好像見了鬼,瞪著雙眼不敢相信,半晌才道,“蕉……蕉下客也是你?!”

張敞冷笑,“槐下、蕉下,背靠大樹好乘涼。”

葉青嵐這回當真是大開眼界。小小一個禮部吏員,又是賣題斂財,又是組織替考,從鄉試到會試,從喬陵到京城,生意做得如此之大,哪怕皇商巨賈見了,都該自愧不如。

外頭挎著刀的人影有些躁動,好像隨時打算沖過來。

鄭錄是個識時務的,立刻換了一副嘴臉,“原來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誤會一場!阿大,如此說來你可是我的恩公,等此間事了,我一定另備厚禮,登門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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