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2 夏夜告白與覆仇的萌芽】

關燈
【7-2  夏夜告白與覆仇的萌芽】

往日歲月裏既有蝕骨的辛酸與難言的恥辱,也有淌在心間的溫暖與漫溢的馨香。那滋味就像穿城而過的江水,有時卷著泥沙與敗葉奔湧向前;有時又像寧靜的江灣,陽光灑在水面,漾開一圈圈暖融融的柔波。

在慕容雪的記憶裏,大年夜的寒風再烈,也裹著化不開的暖意,像天邊忽然迸濺的煙花,把冷寂的夜空染得發燙;霧靈灣燒烤攤的煙火氣裏,她和江潛的眼眸裏,藏著無需言說的默契,還有那個夏夜,江風帶著水汽拂過發梢,江潛第一次將她擁入懷中時,胸膛的溫度透過衣衫漫過來,混著岸邊的青草香,成了刻在骨頭上的暖,任歲月流轉也不曾褪色。

慕容雪的記憶,像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撥動,瞬間倒回了2003年的那個夏夜。

那年暑假,江潛依舊沒有回家,小小的宿舍成了他的自習室,他蜷縮在吱呀作響的木床上,借著昏黃的臺燈,一點點啃食著落下的課程。日子清苦得像寡淡的白開水,可每個周末卻像是加了糖的蜜,甜得讓他心頭發顫。有時是慕容雪來接他,有時他獨自搖著輪椅,慢悠悠地晃過一條條街,花上一個多小時,只為趕到霧靈灣,看一眼慕容雪回眸時,眼底那抹亮得像流星一樣的光彩。

那天夜晚,霧靈灣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雷雨攪得七零八落,老板牛大胡子罵罵咧咧地收了攤子,回家了。

江潛望著雨幕裏空蕩蕩的街道,忽然開口說:“姐,咱們一起去江邊走走吧。”

慕容雪楞了楞,隨即點頭應下,推著江潛的輪椅,一步步走向輪渡碼頭。

碼頭在霧靈灣的西面,而慕容雪一年前跳江的地方,是在霧靈灣的東側。江潛明白慕容雪的心事,那片曾讓她心碎到絕望的地方,她是再也不想靠近的。

雨很快停了,江水裏漾著島上星星點點的燈火,像撒了一把碎鉆,遠處的游輪慢慢駛來,像一座燈火璀璨的宮殿越來越近,它激起的浪花重重拍在江堤上,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他們四目相對的瞬間,便從對方的臉龐和眼底讀到了那份融在骨血裏的默契。

“姐,我好想和你到那船上,咱們一起坐在甲板上,數天上的星星,不管它帶我們去往哪裏。”

“嗯,沒想到你還挺浪漫。”慕容雪看著江潛,輕輕地笑了笑。

“你想嗎?”江潛問。

“嗯,想!”慕容雪輕輕揉著江潛的頭發,眼眸裏映著游輪的光影。

江潛看著那座燈火通明的“宮殿”漸漸被江心島擋住,心底裏忽然湧出一陣惆悵,緊緊盯著慕容雪,追問道:“姐,你是想獨自坐上它,還是帶著我一起?”

“沒有你,我坐它去哪?”

江風帶著濕漉漉的水汽,撩起慕容雪的長發,露出她瘦削的面龐,下頜線清晰得讓人心疼。江潛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莫名的憐愛,混著難以抑制的沖動,他猛地伸出雙臂,一把抱住了慕容雪。

慕容雪的身子僵了僵,肩膀微微掙動了兩下,像是在猶豫什麽,隨即軟了下來,任由江潛緊緊抱著。

不知過了多久,江潛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姐,我發現,我已經離不開你了,看書時想和你一起,吃飯時也想和你一起,坐船時也想你陪在我身邊……”

慕容雪輕輕撫摸著江潛的頭發,卻長長地嘆了口氣。

借著朦朧的光,江潛仰頭看去,才發現她的臉上早已爬滿了淚痕。他心裏咯噔一下,突然意識到什麽,顫聲說:“姐,我知道自己是個癱子,配不上你……”

“不,你別胡說。”慕容雪急忙捂住他的嘴,“弟,你是為我才癱的,我不在乎!”

“姐,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江潛抓住她的手,緊緊攥在手心裏。

慕容雪沈默了片刻,擡手抹了把臉上的淚,終於開口說:“弟,我不在乎你是站著、坐著還是躺著,只是我覺得自己配不上你。”

“不,你是那麽的美麗無瑕,是我配不上你!”江潛情急之下,雙手猛地撐住輪椅扶手,似乎想站起身,像別的情侶那樣,臉貼著臉緊緊抱在一起。

慕容雪趕緊按住他的手,柔聲說:“弟,我知道你一直想問,我去年夏天為什麽要跳江。我也一直想告訴你,但話到嘴邊,又不知從哪說起。”

“我聽說,是那個狼心狗肺的顧明哲拋棄了你,是嗎?”

慕容雪的嘴角牽起一抹淺淺的笑,帶著幾分嘲諷:“不,就算他沒有拋棄我,我也會離開他的。”

“那,究竟是為什麽?”江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懷孕了,還生了孩子。”慕容雪這句話,像是在胸中淤積了半年的石頭,終於被搬了出來。

江潛楞住了,他一直以為慕容雪投江是因為失戀,萬萬沒想到她竟有過孩子,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像一塊巨石砸進他的心湖,他想安慰她,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麽,只能下意識地收緊手臂,緊緊攬住慕容雪的腰,似乎想用自己的體溫,給她註入一點點愛的希望。

“你知道為什麽直到半年後的大年夜,我才去看你嗎?”慕容雪無奈地笑了笑,目光投向不遠處在江水裏輕輕搖晃的渡輪,“你救了我之後,我從報紙上看到你癱瘓的消息,我哭了整整一夜,萬萬沒想到,我的愚蠢和懦弱竟讓你變成了這樣……我想去看你,當面給你賠罪,想一輩子照顧你!可是那會兒,我肚子已經大了,我想去流掉,醫生檢查後告訴我,我患上了嚴重的貧血癥,血小板太少,她怕手術會大出血。我又陸續去了好幾家醫院,醫生都這麽說……就這樣,我耽誤了最佳的流產期。直到把孩子生下來,我才迫不及待地去看你了……”說到那個煙花綻放的雪夜,慕容雪的眼角溢出了淚水,嘴角卻揚起一抹幸福的笑容,“但我沒想到,和你接觸後不久,我發現你真誠坦率,我……愛上你了!”

“孩子在哪?”江潛把她抱得更緊了,“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咱們今後一起撫養他,行嗎?”

“不,被我扔了。”

“扔了!為什麽?”江潛一臉疑惑地看著慕容雪。

“他太像那個畜牲了,我無法說服自己去喜歡他。”慕容雪的臉上瞬間被憤恨填滿,“他父親是個禽獸,他把我奸汙了,所以我討厭這個孩子,討厭一切讓我能聯想到那個禽獸的東西!”

“那個男人,他是你的前男友嗎?”

“不,是他的導師!”慕容雪的眼中像是噴出了火苗,“他們一起設局,害得我生不如死。”

“姐,你告訴我他是誰,我一定弄死他。”江潛的血性一下子被激發出來,眼睛裏布滿了血絲。他在“野”孩子中長大,小時候就跟著他們打架鬥毆,在技校那會兒,也沒少為了爭口氣和同學動過手。

“算了吧,你怎麽弄死他?”慕容雪搖了搖頭,聲音裏滿是疲憊,“況且,我還想好好和你在一起,就算你有這個本事,我也不能讓你這麽做。”

“不,聽到你剛才的話,我比你還恨那個禽獸。”江潛狠狠捶著輪椅的扶手,“我就算容忍別人欺負我,也決不能容忍別人碰你一下子,哪怕只是瞪你一眼!”

慕容雪再也忍不住,突然蹲下身子,伏在江潛的雙腿上號啕大哭,積壓了太久的委屈、痛苦和恨意,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出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