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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一切盡在棋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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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一切盡在棋局中

簡亦柔隨劉安易出了禦書房。劉安易不禁朝著簡亦柔稍一躬身。“可需臣撥人送姑娘出宮?”

“不必勞煩。”

簡亦柔一路暢通,直走至禦花園中也未碰到人來。直至快至暢興閣中似有人影,便想轉道。卻是暢興閣門開,內出一宮女朝著簡亦柔遙遙一拜。“大人,皇後娘娘有請。”

“皇後娘娘......”簡亦柔不禁呢喃出聲,隨後進入暢興閣中。果真暢興閣內,皇後立於其中。仍是那般裝扮。“要出宮了?”

“是。民女給皇後娘娘請安。”

“稱謂有失。既是臣屬,不可再稱民女。”

“臣女謹記。”

“這身衣裳,是給你的。日後宮中行走,也是方便。”

多謝娘娘厚賞。”簡亦柔瞧著前方石桌上疊得整齊的一身女官職式衣衫。

“日後既可自由往來,還是輕易不要走這暗處得好,今日路已然肅清,可難保下次,不知會不會碰上不相幹的人。”

“臣女謹記教誨!”

簡亦柔自暗道而出,才入安堂,便見眾人皆在外。簡清明不怒反笑,卻也未誇未獎。陛下旨意已到,簡清明交代清楚,其後帶簡亦柔進入安堂起誓,其後只道一句:“不必僥幸,你不過還在陛下棋局之中。”

“二叔,你說陛下知道我今兒去嗎?還是算到我遲早有一天去?”簡亦柔見簡清明未言,緩緩道,“陛下險死,那陛下知道三爺今兒去嗎?可我知道今兒......三爺會去。”

*

這是簡亦柔第二次無召入宮了。

第一次......才自暗道出,就遇到了樂妃。

樂妃見她面貌,直接揭出她的身世。更是道出諸般密辛。原程家二爺統管管轄。卻因被疑謀反,致使程家滿門盡被問罪。族人死的死,被流放的也沒有善終。身為程家女兒,被剝奪姓氏,以名為封本就是恥,之所以忍辱茍活,笑迎陛下全因程家大爺之女程媜姓還活著。

聽之若幹後,簡亦柔直道:“小女不明白。”

“簡清明知道。你自去問他。唉。程媜那孩子心氣高,遲早尋死。我不想她過那般的日子。你是聰明人,你該知道,你自己想走到禦前去如何容易?你幫我一把,我幫一幫你。”

簡亦柔出宮,卻一時無處去尋簡清明。只按著安堂地下檔案搜索端倪,很快便在外找到了程媜所在。

初見程媜之時,她微側著頭,似在調弄琴音。那眉淡掃額眉卻如遠黛。一雙眼只略見眼角,順滑自然。大半張臉均被白色素紗隱住,卻因那耳側縷縷垂下的秀發宛如弱柳扶風之姿。待簡亦柔走近些許。程媜正轉過頭來,那雙眼目若星辰,微眨未眨直接極具勾人心魄,連同為女子的簡亦柔也不禁盯著直瞧。緩過神來之際,已是琴音幾經婉轉,才似驚醒夢中人般。但也不忍轉了目光。被那薄紗所遮,卻更想一睹芳容。擡手之間,微紗浮動,隱隱能見其下輪廓鼻自高挑,唇紅一色。

與同在此處的女子不同,髻上並未簪花,而是側插發間一特制的木扇,很是醒目。微微透著些香氣,讓簡亦柔聞到一股檀香之味,忍不住緊了緊鼻子。

“姑娘,是尋誰?”

程媜這話輕而柔,直飄進簡亦柔心中,久久未曾反應。

“程媜。”

“姑娘來晚了,此處已沒有程媜了。”程媜回。

“那敢問姑娘閨名?”

“雲散......”簡亦柔喃喃念著,並不知緣由,雖道是宮中貴人讓來尋程媜,搭救一番。程媜卻聊生笑意,道:“程媜都不在了,何還用搭救?”

不知無法勸說,又無法久留拂柳院這等煙花之處,只得出去再尋勸解之法。於安堂中重查雲散之名,似才窺之此女子是何等要強。

安堂記檔:程家抄家,罰沒程媜為官奴。卻因曾經身份,一時無有官員敢收,四下推脫。與程媜曾訂婚約的三皇子蕭承繼也為撇清,不管不問。後充入拂柳院,淪落民間。花名:珞閨。

拂柳院外掛上珞閨花牌當晚,一眾人來豪擲千金,趨之若鶩。其中更有曾推諉的高官侯爵,甚之三皇子也暗在其中。何其諷刺。

花魁之爭連比幾場,大開門戶,爭相觀瞧。凡是才藝,珞閨樣樣皆是頭籌。珞閨登上高臺,嬉問眾人:“琴棋書畫、詩詞歌賦都比過了,但我極擅長的舞你們還未一見。”

其後一舞,驚為天人!

珞閨不卑不亢:“我從前,也算見過山河,卻不想如今淪落江泥。從前我程家在位時你們都巴結奉承,簪纓富貴、至尊無比。後程家栽落,不說撇的幹凈反而任誰都要踩上一腳。替人情冷暖、淪落風塵,皆非我願。今日這般為了什?哼......諸君此番不願見。如今是為何來此散盡金銀?憑我這張臉嗎?還是從前的聲名!”

拂柳院老鴇急於上臺阻止,卻未攔下程媜拔下頭上朱釵自劃破臉側。

“如今我毀了這番美貌,正如程家跌落雲載,一切過往仿若雲消霧散。什麽珞閨,日後便做雲散。若天不想雲活,那我也不願這般茍活!”程媜仍以手緊攥朱釵,朱釵下仍滴落滴滴血珠。

感念其女貞烈,重金買下拂柳院。改為青館,其內女子只賣藝曲。

落字:時任赤等之首簡清明。

簡亦柔瞧著面色漲紅,雖不能窺見當年之景,卻已能感受其絕望之情。重入拂柳院,瞧見程媜在作畫。一身素白,半散著發,頭上只簪一梅花玉簪。仿佛剛起身般未施粉黛,卻仍面系白紗。

那畫卻已初成,其內山高入聳,其溪卻頗有澎湃之意。“程姑娘可願與我去瞧瞧這外頭山河?”

程媜看向簡亦柔,此次擡頭卻與之前全然不同。眼眸中那抹光亮一閃而過。描畫的柳葉眉微微揚起時,便似青山含黛,卻是那山叢之中有明顯的憂愁。眼眸隨即暗淡,瞧向畫中之景。“姑娘不要與我取笑,我連這拂柳院都出不去。還能去瞧哪裏的的山河。”

“怎會?這世間既沒有了程媜,又何必困於此地?”簡亦柔說著微轉身子,坐於桌側。

程媜面系的薄紗微動,她卻未發聲。

簡亦柔察覺其後朝外喊道:“拂柳院今日閉門謝客。”

“是。”外頭有人高應一聲。

“雲散不知這拂柳院何時換了新店家。”

“小女只是暫以叔父之名代管而已。”

程媜輕笑,“未請教姑娘姓名。”

“雲散不知從前東家姓名嗎?”

“管他姓何,不過都是皇字當頭。”

“倒也是......如果姑娘不想出去,我也可帶著山河,入此。趁著懲戒司案未有完結,若程姑娘想出國境之外,我也能想些法子......”

程媜一時反應極大,反手將毛筆置在硯臺之側。筆上殘墨潑灑,正添水墨寥寥。“你是簡亦柔?”

“姑娘知道我?”

“我竟不知,這拂柳院何時是赤等的產業了。難怪我能守住自己......是簡二叔?”朝著簡亦柔盈盈一拜。“程媜感念。”

簡亦柔急忙起身卻也未曾躲過這禮。“姐姐這是作何?反叫我......若我替姐姐翻案,姐姐再拜我不遲。”

“你說什麽?”程媜似未聽清,一把扯下臉上白紗。急欲再聽一遍。

可簡亦柔不禁瞧著她臉上上傷發怔。縱使這傷,也絲毫不擾程媜的美貌。似乎更添破碎之感。況想到這傷因何而來,那份英氣反讓簡亦柔痛心其遇。不禁微咬下唇,那話脫口而出。“我認識最好的醫者,讓他瞧瞧,沒準能撫平這......傷。”

“不必了。這是我自己劃得。”

“姐姐姿貌如此,倒是有些......”

“容貌過盛,反是煩惱。”程媜再次系上面紗,碰的兩側耳墜叮當作響。

簡亦柔腦中久久揮之不去程媜那副美貌,不禁自殘形愧。念起那句容貌過盛,反是煩惱這話,目光不禁看向房中銅鏡,偏映出自己面容,更覺無法入眼。

程媜轉頭看去,一時不知簡亦柔在瞧何。看她楞住,不禁又問:“簡姑娘真信我程家?”

簡亦柔回過神來,目光如炬。話語中透著異常肯定:“是。聽說當年程家如日中天。我也查過當年諸多存檔......我雖未見過程家二爺。可我只一句,赤等要反,這世上,無人可擋!你若願意,我願替你謀劃平反。”

“你要我作何?”

“我想進宮!我需要宮裏程妃娘娘幫我,去往禦前!”簡亦柔直接說出自己意圖。

“你要去陛下面前......總不會直接喊冤吧?”程媜那雙未有遮擋的眼中懷疑盡顯。

“是。喊冤。但卻是喊簡家之冤。喊赤等之冤。唯有我先替赤等證明,才有資格幫你。我簡亦柔可以起誓,事後若成,定替程家平反。”

“不必起誓了。這誓言我聽得太多了。我只問你,你去便一定成嗎?若不成呢?”

“不成。就是闖宮,一死換百贖。滿門抄斬,也不過再布後塵罷了。”

“我信你。”程媜雖是應了,卻刻意拖了幾日。簡亦柔還未入宮,程媜卻已“私遇”賢王。

簡亦柔:“我實不明白。賢王與你我之事有何益處?為何忽然選擇依附?”

“你為那些被困在懲戒司的姐妹,不是也以身搏蕭家之情嗎?既你可以,我也成。”程媜以篦子理著發絲。

“但他二人明顯不同。蕭家哥哥待我很好,我知道的。可賢王,他早已不是你的少年郎了。如今妻兒皆足。於姐姐你......”

“我要平反,你何時,才能謀劃好?我們都知我們勢薄。就因他曾有情誼,我才知他還可用。不過委身而已。你不是我,焉知我所想?焉知我不願?難道如今,我還能天真的以為,他非我一人嗎?還能指望著他能為了我守身如玉,往後只寵我一人?難道還能一生一世一雙人?程家獲罪時,他都躲避不及。生恐被攀上。如何還能指著他翻案嗎?”

簡亦柔不置可否。

“情愛這種事,有則有,無則罷了。虛與委蛇而。我知我去他身邊,已不是為著那份情誼了。我是要覆仇,要平反。要我程府,日後清清白白的。祖宗祠堂上,還我忠烈,二字。這同你,也沒什麽不同。只是你,更多些情誼而已。”

“既姐姐已決意,一定要護好自己。”

“你放心。”

簡亦柔離開時,還是同程媜道:“替我給瑞王妃請個安。這其中,也有她的謀劃,不是嗎?”

“你想見見她嗎?”程媜的手僵持在空,還是問道。

“不必了。都不相幹,事發時,才安全。”

其後:程媜攛掇賢王逼宮。簡亦柔按計借勢一搏。而瑞王妃常苒,則在外穩坐釣魚臺。可這都不是三人的最終目的......只是開端。

*

簡清明聽之有興:“哦?那你是如何知道的?”

“知道是一回事,怎麽做,是另一回事。若陛下身死,我就同三皇子說,我可帶赤等諸人,效忠他!”

簡清明面上驚訝之色一閃而過。“瞧著你還是小娃娃模樣,方才眼中的堅定,令我也覺,你長大了。若押錯了呢?你知不知你這局,勝得多險?”

“朝廷,都要爛到根了。大不了大家一起死。反正赤等也不被認可,做什麽都只能在暗。不如搏一把,以身入局。要死,我先死。同為赤等,大家也都別活。”

“怎這般激憤?瞧來對赤等諸人很是不滿吶。”

“我是對制度不滿。如今,最狠的地痞竟是赤等之人,憑著掌握的地、房,人,斂財,大發不義之財。”

“赤等也需經費開銷。難道還能讓財政撥款?以什麽名頭?各憑本事嘛。你覺得不好,正好你日後改之。”簡清明的語氣,一直平平淡淡,可常自關鍵處打斷簡亦柔的話。

“哼。二叔又說這話。那借半副官身,謀局以定,讓眾人涉險。這對嗎?您從前不是這麽教我得。那些老師,也都不是這般教授我的。他們從未教我如何弄權,為人臣者,也不該弄權。坦坦蕩蕩的才是君子所為。”

“我給你講過先祖創立赤等之初衷。”

“我記得。但無論說得多麽冠冕堂皇,赤等的存在,不就是帝王想動搖權貴,怕朝廷被他們侵蝕。可也終究是怕,不過是未雨綢繆。牽出這些人來以作牽制。設立多年,早已在暗完成使命,卻也敗於此。沒人承認,也沒個正經官職。不過歸於天助或神鬼作祟。立功了能堂堂正正在史書上留名嗎?一人定乾坤,身死則亂局生——陛下只一句非我其意。那這赤等之輩便皆是暗中活動的亂臣罪子。誰人證明?我一定要在陛下在位時,讓陛下承認赤等。”

“太拘泥形勢了。”

“形勢,格局。不如說規章。既有規章,便該合折。既訂法度為何不遵?那若赤等犯錯何人監管?陛下。我鬥膽請問,若陛下錯呢?一生二,再生三,何止境?為君者,最該為民表率不是?皇子謀反,便該殺之以儆效尤。聖上卻縱之,聖上是以己度人了吧。一旦宮變,遠水救不了近火。這才修築暗道。可我就是要從暗道進出,告之陛下,打從跟兒,就錯了。赤等本身便是不合法度,不在其內。”

“你從何得知舊事的?你還提點陛下,真不要命了?”簡清明的神情才有變化。

“屆時,知道真相的人都死了。但總還有那將死未死的人。既要同博弈,便要同棋局。若是棋不對等,何能取勝?亂,才能從中起。我若不趁亂押寶,怎能賭回大呢。是要做,知道真相的人,還是做個糊塗人?我寧可做個明白人。爹爹的死,到現在都沒個結尾,世風日下。”

簡清明臉上再次浮現笑意。“帶你去見一個人。”

“二叔就不能直說嗎?一定要這般打啞謎。”

“孩子,直說有時未必有效。若你見後還有疑,我自給你解答。”

簡亦柔隨之自暗道出,簡府小院中,簡清明帶著簡亦柔竟自墻側翻到臨處院落。“你去吧,我回安堂等你。”

叢叢竹中,陽光很難投進院子。可卻有一衣冠楚楚之人倚在院中躺椅中曬著稀薄的太陽。一腿上更被鐵鏈牽引。還未走近,那人便睜開眼睛。瞧了簡亦柔一眼便閉上了眼。

簡亦柔走近,院中無有旁椅,便站在一側。

那人呼吸均勻,仿若睡著一般。可方才還瞇眼瞧了簡亦柔一眼。

簡亦柔瞧著那繁瑣的鐵鏈,一直延伸至房邊一石墩上。這石與宮內內道機關石樣式極像。雖小,大概也是牟定於地下不知幾尺。尋常難擡起。宮中也是合著軌跡轉動,才能挪動。

思慮著如何發問之時,那人才道:“挪開些,擋著光了。每天太陽就能照進來這麽會功夫。簡清明讓你這時候來,真是......”

“敢問您是......”

“赤等堂副褚正青。”

“是你!”簡亦柔氣息驟重,瞧著眼前之人不胖不瘦、相貌端正之人越發可憎。擡手才要摸上那簪子,卻聽褚正青道:“房內什麽藥都有,若是哮喘之癥犯了,自己去尋藥吧。”

簡亦柔漸漸平覆,擡頭瞧著空隙,挪轉身子正擋了那投射而下的陽光。

褚正青果真睜開了眼,挪了挪身子。“你頭上那是......現在來覆仇嗎?你連我是誰都不知,該不是。”

“你還活著。是二叔關你在此?”

“是呀。我最喜曬太陽,他偏關我在這都是竹子的院中。殺人誅心呀。”

簡亦柔想起皇上於三皇子的處置,竟如出一轍。“你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

“二叔知我恨你入骨。讓你來,就是來取你性命的。”

“那正好。”

“自知會死,也如此坦然嗎?”如此簡亦柔反而未動。“為何要構陷我父?”

“原本沒想構陷。但你爹生在簡家就是原罪......簡太傅博學通達自不假,培育人才也多。可若你們鐵板一塊,朝廷哪有其他人上升的道路。都被你們壟斷了。”

“這與我父親何幹?他一直都在淩洲做知府。並未晉升。”

“未晉升也是弄權。那般成績,非屈居在那。知府,說大不小,在那橫梗著,也是擋了下頭人的路。”

“強詞奪理,我真是與你說不通的。見了你,才知我是對的。”

褚正青瞧著簡亦柔,面上越發笑的深沈。“小娃娃,別太清高了。你只是還未到時。是非不要太分明。有時候界限沒那麽重。你問問你二叔,他簡清明做過多少不算清明之事?在掌握權力時,很難堅守住本心的。我們成立之初,做的,不就是不清白之事嗎?要說清白。官府、衙門,難道做的都清白?你父親就沒越過規矩?動沒動過儲備糧救民?他呀,可真是清貧,我查了數遍只找到這件事。最後不得不栽件事到他身上。”似不想再直視簡亦柔,轉而看向另一側的竹尖。“起初誰做官不是為百姓?不是為自己謀一條更好的出路。誰不想當個人人稱讚的好官,誰想當貪官?可多少人,榨取百姓,從中牟利。地方上搜刮民脂民膏,京貴上貪戀政績。往下層層施壓歸政,反之地方往上層層虛報。兩相擠壓,終讓人沒了活路了。這世上沒有誰,是絕對清白的。各有各想罷了。”

“用不著替自己開脫了。我今兒定要殺你為父報仇。”

“隨意。”褚正青重閉上了眼睛。

“都說殺人誅心。堂副也未想到,這一番反讓我忽降赤等了吧。讓你謀算全費。”

“可你知我是何時就在此的嗎?”褚正青再次睜開眼睛,卻只半睜。並不為著瞧人,“我剛把你父親拉下馬來,就被控制住了。否你覺得,若我還在掌局,你能活著嗎?這局雖是我的,但我早已不在操控了。該是在你掙紮著,奔走著,加入赤等時。蕭府便得了消息,局面便開始拉扯。今兒你被扯入局中,其實是你自己甘願入局。當時可不少人勸你,你娘也勸了吧。可是你一意孤行,不聽呀。”

“你是說,是我,害我了父母?”

“與其說是你害,我布局,不如說,大局所致,局勢所驅。若你不動,早晚還會有人變動局勢。你不得不入。”

“是二叔嗎?”

“是誰,其實都不重要。是任何人。任何人的只言片語都可能推動任何事。”

聯想起三皇子蕭承繼逼宮之事,忽而有些通達。

褚正青:“現在你能發出這般疑問,瞧來你也沒能掌控赤等呢。你不服眾,所以還帶著龍牙。什麽時候你不帶龍牙,他們都怕你,你才是真的掌控赤等了。可到那時,你背負著多少,多少清白需你查清,多少事情需你去背負。不提國,但是跟著你吃飯的那些人,便會推動你朝前走。誰無野心?可你不想坐嗎?只是你還沒有那個機會,沒坐在那個接近的位置。或許,我們不該稱其為,野心。換成旁的。勝利、贏?甚至是,安全......平和。活著。你想活著,旁人更想活著。你年歲還輕,慢慢品吧。只要你坐在這個位置上,只有你還掌控著權,便會有所圖謀,有所求。早晚會變得和我們一樣。我這話就放在這。”

“我今兒剛經歷了大事,身子乏。改日再來取你性命。”簡亦柔說著轉身已欲離去。

“殺人也不必自己動手。反正,我就在這。但我可未曾想要你父親的命,我只是想拉他下來罷了。但我若知道你的重要性,我必早早動手,親殺了你。”

這話卻未讓簡亦柔回身,只朝著墻角走。忽而聽外頭叫賣之聲引得簡亦柔側頭。隨後聽到身後鐵鏈牽動之聲,不禁轉頭瞧著。褚正青站起身來,以手托起鐵鏈朝房的方向而去。簡亦柔轉過身,站定瞧著。褚正青走到房邊俯身輕易拿起那石墩,還在左手上顛了一顛,似乎分量根本不重。簡亦柔蹙眉,不禁朝前虛挪兩步,明顯吃驚。這般關得住褚正青?

心下大受震撼,再次走向墻角。翻身棲上墻上,眼前邊上曾藏紙團的小巷。轉頭,瞧著近在眼前的簡府小院腦子渾噩一片。原來一切都離著這般近。不過一墻之隔,他褚正青若一直在這,那蕭府別院的密辛,根本不用她去探查。

自暗道重回安堂,卻發現暗道中多出幾條岔路。各條路都走了一段,才重回安堂。

簡清明品著清茶,瞧著史冊書籍。“可算回來了。這茶我都喝得無味了。畢竟上了年紀,喝著這多都睡不著了。若是不累,不如一道坐坐,陪我說說話吧。”

“二叔是在等我嗎?不怕我在下迷了路?”

“迷路了不可怕,怕的是你被那人殺了。”簡清明翻動一頁書冊。

“可也沒見二叔擔心呀。”簡亦柔坐在桌的另一旁,給簡清明又添一杯茶。其後便端坐著。

“沒什麽想問的了?”

“覺得自己太渺小,好狂妄。到底還是被這權力,裹挾了。我進宮此番,二叔的算計才占首功吧。”簡亦柔嘆了口氣。“若非二叔一直開著前往宮城的暗門,甚至為我點燈。當時以我的道行,只怕也似旁道一般,根本不知。我初入暗道時,只憑借著那些微弱的光亮而走。後來機關傷身,我便靠著您給的牽動機關的玉佩行走。有師傅教我行走躲避機關,但我仍是怕的。雖然那些機關合著我的步伐,我只要憑著自己步伐照例不會觸碰。但我也未細細勘察。我去東國之前,歸還了玉佩,您才派人將各種機關破解之法交於我。方才我下來,看到暗道裏大多點了長明燈。之前的也是被人刻意熄滅的。所以,是您,一開始,便布了進宮那條......暗道。在我還未下暗道之前,早都算計好了。”

“嗯。你不是要做那明白人嗎那我便告知你,難得糊塗。越至高處,你才能知得越多。其實......陛下早想翻案了。根本不在乎你我。也不在於你今兒說了何,做了何。你們這些孩子呀,自作聰明。”

“是呀。自作聰明。陛下寬恕三皇子......其實是不是也......知曉他是被攛掇的。”

“攛掇是真,逼宮也是真。自己動過心思,更是真。他更不算是冤屈。”

“小女想請教,程家之冤,如何平?”

“你說你爹爹之事如何反呢?”

“我不知道。”

“那我給你說說你今日為何能坐在此。”簡清明放下書來,先是抿了一口茶。其後也端坐著。稍停頓些許,才道,“在兄長被罷官之時,你沒有坐以待斃,拼命爭取平反,四處求告。這才引得赤等中挖掘暗衛之人選中了你。你小像入案時,人該在平陵謀定。但那晚你遇故人,正是陰差陽錯離開酒館,正錯開那些殺你滅口之人。”

“可我爹娘......”

“你娘曾是赤等傳奇,到底認識人多。其實只要露面,就會被發現。所以這多年來她沒大出過門吧。根本與你無關。”

簡亦柔想著方才褚正青之言,事雖是一樣,可話卻是兩般。“二叔是在寬慰我。”

“我是在提點你。你這被打壓的太低,也不好。”

簡亦柔忍不住笑出聲來。“二叔,今晚說的倒是直白。二叔是想說。因我一直在爭取,在謀定,才有今日......”

“是。若你一直待在淩洲,早死千回了。這局能至今日,全在個人。你一退,千般籌謀全是白費。我再想扶持,也得有那個人在。陛下再想開恩,也得你在宮中。”

“所以,我勝得真的很險。若是我一步錯。便是我爹罪有應得。蕭府攪在其中,是包庇者。更是罪人。真相重要嗎?不過是穩坐龍庭的執筆者,沾著失敗者的血墨,寫下他們想讓後人看見的宏偉篇章。難道還有人跳出來說所謂真相嗎?人們信嗎?多少年後當經歷者、口耳相傳者都已不在,人們相信的,不過是史書上或是本記上一個個文字、片語。就如程家,若沒有樂妃還在位,程媜還奮力想平反,那這世上可能沒人知道程家是冤。今日陛下想翻案,是真覺得當年冤屈了程家,還是有愧了?”

“那你如今,知道如何幫程家平反了嗎?”

“知道了,也知道如何幫我爹爹平反了。”

“你想如何做?”

“想二叔今晚回府。父子團聚。想二叔明日因悲從中生,急於攻心,病兩日。而我,因祖父病逝,被召回家。送葬祭奠。”

“哦?那之後呢?”

“之後幫程媜走到前頭。畢竟,平反後,一直被冤屈的程媜,得到該有的好的結果。才是世人爭相傳頌的佳話。”

“現在宵禁了。我漏液回家,該是明兒,大家就都知道了。”

“明日,拜府的人該是不少。一日夠安排了。”

簡清明走到門口,卻還是忍不住回頭問了一句。“二叔沒唱過戲,我是真哭,還是假哭啊?”

“沒有悲情,二叔哭不出來也是常理。找秦老那副辣眼睛的藥,比較好用。”

岑明在外,陪著簡清明走遠幾步。並未去找秦竺,簡清明卻是不自覺哼了老曲。“這般可放心了。”

“我真怕孩子讓我們養廢了。還好。”

“只是還好?你怕是偷著樂吧。真不需要再備一手?畢竟年紀還輕。怕是下藥沒個輕重。”

“不是說了,藥出自秦竺嘛。”

冊封太子詔書已下,本掛太傅之職的簡太傅自此不在名不虛立。加之簡清明歸來,整一日間拜府人等絡繹不絕。簡府還有那許多大儒,一時京中學者多愧無投帖可堪進府。

至夜,簡太傅卻忽而病故,白日才見之人傳到太傅精神大好,外間醫者盛傳是父子相聚,樂極生悲。不過回光返照罷了。簡清明受激吐血,簡亦柔在府主持喪儀,靈前回拜。便連太子,也躬親祭拜。其後問及簡清明何在,簡清明反引簡亦柔叩見。

蕭家嚴借此也不計較前些時候拌嘴之事,出人出力。在簡府頗有拿勢之態。只恨未廣而告之,蕭家與簡家曾訂婚約。

素遠孤身在京,沒什麽可以幫襯,卻也是常日尋空陪在左右。

太子初立,簡太傅病故。朝堂格局驟變,皆說樹倒猢猻散,不乏宵小之輩四處投竄。反是簡亦柔趁此正身,引得簡清棟之案被徹底翻上臺面。加之萬民書直送京城,簡清棟此身徹底洗雪冤屈,可毆殺之案只得不了了之。被一道查清的還有懲戒司之事。前刑部尚書被牽扯入內,卻未下獄。不知是怕輿情難控,被問話後便放歸家中。誰料一個不慎,跌足井中。

簡亦柔聽聞之時忍不住唏噓不已,蕭家嚴卻是寬慰道:“這是最好的結局。他們也算客氣,能交出此等高度的人出來,就是不想你再查下去了。何況,就算上頭有人......也查辦不了。何必堵心呢。”

“兄長是說,後面還有人嗎?”

“若是他不失足,可能他就是賊首了。可販人出境,一等京官,只怕......現下他無論是失足還是被謀害,他的家人,都保下了。他該是安心了。”

簡亦柔轉過身子,背靠在蕭家嚴之後。便那般背對背依靠,未在言語,只剩嘆息。

喪制未過,一幹大儒出城回鄉。沒人在乎這一年來曾進過城幾個老叟,便更無人在乎出城時多了一人。曾經在堂拿雲握霧的簡太傅,走時只背一小包袱,一身布衣和兩雙布鞋。連著銀兩都是靠身側舊友相湊而得。回鄉路雖苦,卻樂在心。

簡亦柔瞧出素遠今日在旁心有懨懨,卻極力掩飾。傍晚分開之時,更是不顧眾人擁簡亦柔入懷。“我改日再來,你要好好的,好好吃飯。”

“去查查,兄長今日發生何事了?”

未費什麽力,便帶回消息。自國境以東守城的鎮國公陣亡後,東邊一時無有得力大將。南國之帥再破一池的消息傳進京中,但朝堂之中竟多番爭吵也未有決斷。原本皇上著意領兵支援東邊的劉安易將軍因三皇子圍宮而調到禦前侍候。今兒朝堂上吵得極盛。不知在哪挖出素遠少時曾拜曹將軍名下學過武藝通些兵法。便命他壓糧草先行......待主將人選好再行。

“說什麽玩笑,素兄現下做的是文官。文官出戰,傳出去......同曹將軍學武,那都是淩洲之事,那都多久遠之事了,怎會被翻出來這段過往。”簡亦柔急的在府來回踱步,頭後白色飄帶因風久未落下。“有很多,比素遠更有好的人選。為何呀......”

“小姐。只是壓糧草。還不用他上陣殺敵。”

“沒何區別。兵馬未至,糧草先行。若燒糧草,戰力減半。若是敵方偷襲,先會沖著押解糧草的人馬而去。得想些法子,如何才能改變旨意......今兒在朝上提議的是誰?自前爭吵的又是哪幾位大人,最好一字一句都問清楚,我要知道個清楚。”

簡府書房,簡亦柔翻著留下書信往來,已在心中盤算如何以祖父之名義辦成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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