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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錯中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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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錯中迷情

次日黃昏,暮色如血。

我換上馮諒派人送來的衣裳,一身朱紅廣袖長衣,內著素白交領,腰束玄色錦帶,綴金環為飾,頭戴墨色寬檐鬥笠,垂素紗半掩面。

面上也施了粉黛,遮掩連日奔波留下的疲憊與細小傷痕。如此一收拾,鏡中人變得眉眼溫潤,氣質清雅,完全同我平日裏的模樣判若兩人。

我對著鏡子莞爾一笑:“楚柒,又要借你的名字一用了。”

此去再化名墨塵,我思來想去索性把性別也一並掩了,仔細梳妝打扮一番後扮成一名江南女子。如今家道中落流落京城,擅琴藝,經人舉薦入宮為太後彈琴解悶。

這是同馮諒認真商議後確定的身份。當朝太後年邁,近年來沈迷禮佛聽琴,常召民間琴師入宮作曲。這位置不高不低,既能接觸後宮,也不會太過引人註目,我先前又扮過琴師,正合適。

葉語春推門進來,手裏端著托盤,上面擺著幾樣東西。我走上前看,有一塊掌心大小的羊脂玉佩,是仿制的陽佩贗品,紋路粗糙,但遠看足以亂真;一個小瓷瓶,裏面應是什麽藥水。還有一把七弦琴,琴身古舊,桐木質地,彈奏起來音色清越。

“玉佩掛著,若有人查驗,就說是家傳之物。”葉語春將贗品玉佩系在我腰間,“藥水滴眼,游兄你瞳色太特別,換成深褐好些。琴已調好音,你略彈幾個曲應個景便罷,別真賣弄,宮裏懂琴的人不少。”

我頷首,一一照做。藥水入眼帶來微微刺痛,片刻後鏡中的瞳色深了幾分,少了那份妖異的透亮,整體扮相的溫潤賢淑氣便更重了些。

“鬼君在玉佩裏便不要再出來了。”葉語春說,“馮前輩在真陽佩上加了雙重封印,能夠徹底隔絕魂息外洩。只要你不主動召喚,宮中那些探測法器應該察覺不到。短暫的靈識溝通應該是可以的,但你也別輕易喚他,尤其是在觀星臺附近,那裏必有禁制,魂體亦不可顯形,太危險。”

我連連點頭,將琴抱在懷裏,琴身不重,但抱著它,忽然有種奇異的踏實感。

“小心些。”葉語春拍了拍我的肩,“活著回來,我還等著你付藥錢。”

“不是說不差我這幾個錢嗎。”我笑了笑,推門出去。

馮諒和阿七已經等在院中,除他們外還有一人,是一個氣質沈穩,身著深藍宮服的中年太監。

“這是李公公,尚儀局管事,我們的人。”馮諒介紹,“他會帶你入宮,安排住處。之後的事須得你自己安排,萬事小心。”

李公公眼神銳利地打量了我一番,隨後微微頷首,低聲道:“姑娘隨我過去吧。宮中規矩多,凡事少看、少問、少說話。太後今日心情尚可,晚上你只需彈過三曲便可退下。記住,無論聽到什麽、看到什麽,出了寧慈宮的門便要忘幹凈。”

“晚輩明白。”

馬車已在院外等候,阿七上車轅駕車,我抱著琴上去,同李公公相對而坐。

車輪軲轆開行,朝著皇城方向駛去。

……

-

暮色漸沈,華燈初上,京城街道依舊熱鬧,百業安居。穿過幾道宮門,查驗腰牌,搜身,盤問……每一關都比以往要嚴格許多。好在有李公公打點得當,我並未引起任何懷疑。

終於,馬車停在一處偏門外。

我抱著琴下車,眼前映入高聳的朱紅宮墻,檐角佇著猙獰吻獸,宮門內是一條長廊,兩側宮燈已亮,落地影影綽綽。

空氣中有股奇特的香味,是一種甜膩中帶著腥氣的味道,似曾相識。

……引魂幽曇。

雖然很淡,但我絕不會認錯。

皇宮裏竟也有這種東西。

我垂眸,跟著李公公踏入長廊。腳步聲在空曠的廊道中回響,走了好一陣後才偶有宮人太監低頭匆匆走過,無人交談,靜得詭異。

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出現一座巍峨宮殿,殿前守著數名帶刀侍衛,氣勢雄渾,神色肅然。

到慈寧宮了。

李公公上前低聲說了幾句,遞過腰牌,侍衛細細查驗後又同李公公說了什麽我聽不出意思的話,這才放行。

踏入殿門,陣陣暖香襲面而來。殿內燈火通明,陳設奢華,卻予人一種莫名的冷清感。正殿中央,一位身著明黃鳳袍的老夫人倚在軟榻上,鬢發如霜,面容慈和,手裏正撚著一串佛珠,這便是當今太後。

榻旁站著幾名宮女太監,皆低眉順目。其下側邊還坐著兩人,一位是衣著華貴的妃嬪,另一位……

是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少年。

少年穿著杏黃錦袍,頭戴玉冠,面容清秀蒼白,正低頭擺弄手裏的九連環。身形看起來有些瘦弱,見有人進來,他只擡頭看了我一眼便又低了下去。

我心念一動。方才那一瞥我便註意到,這少年眉宇間暗藏一種不符年齡的沈靜,或該說是,陰郁。

太後年邁,膝下孫輩不少,但能在這個時辰出現在慈寧宮,且穿戴如此桂枝的,恐怕只有那一位了。

傳聞中體弱多病、常年靜養的小皇子,趙珩。

“民女墨塵,參見太後娘娘,參見貴妃娘娘,參見殿下。”我抱著琴跪下,聲音放得輕柔溫順。

太後擡了擡眼,溫聲道:“起來吧。聽說你琴藝不錯,來,彈一曲《平沙落雁》聽聽。”

“民女遵命。”

我在宮女搬來的琴凳上坐下,將琴置於案上,指尖拂過琴弦,清越音調順而流淌。我一邊彈,一邊用餘光觀察殿內眾人。

此時太後閉目養神,手中佛珠緩緩轉動著。貴妃面帶微笑,眼神卻有些飄忽,不時看向殿外。而那位小皇子……他依舊低著頭玩九連環,似是對聽琴毫無興趣。

但直覺告訴我,他在聽,且聽得還很是仔細。

一曲終了,太後緩緩睜開眼,點了點頭:“不錯,清雅恬淡,是江南風韻。再奏一曲《陽春白雪》吧。”

“是。”

第二曲起調更高,樂音依然清亮。彈到一半時,我忽然察覺到有一道視線落了過來,是那個小皇子。

他擡起頭,正看著我。

那雙眼睛黑如深墨,不含半點孩童應有的天真爛漫,只有一片沈寂的冰冷。但更讓我心驚的是,在他擡眼的那一瞬,我腰間那塊贗品陽佩竟在微微發熱。

雖然那點異樣轉瞬即逝,但多少還是被我捕捉到了。

他在探查我……還是他身上的什麽東西,與陽佩產生了感應?

我穩住心神,繼續彈奏。《陽春白雪》終了,太後似是有些倦了,擺了擺手:“今日便到這裏吧。李德,帶墨塵姑娘去安置,明日再來。”

“奴才遵旨。”

我起身行禮,抱起琴隨李公公退出大殿。轉身的剎那,我瞥見小皇子又低下頭去,繼續擺弄他的九連環,又作回那一副毫無興趣的模樣。

……

-

走出慈寧宮,夜風拂面,我才發覺內衫已被冷汗浸濕。李公公領著我往西側偏殿走去,那裏是臨時安置琴師、畫師等藝人的住處。

“你今日表現得不錯。”李公公低聲道,“太後對你印象尚可,明日還會召見。記住,除了慈寧宮,別去其他地方亂走……若有什麽行動,換一身行頭。夜裏無論聽到什麽動靜,都別出門。”

中間那句他換了氣音,到最後一句才恢覆正常音高。我心中了然,頷首:“多謝公公提點。”

住處是一件狹小的廂房,陳設樸素但勝在幹凈。李公公交代幾句便離開了,我關上門,將琴放在桌上,立刻摘下腰間的贗品玉佩。

玉佩入手溫涼,看起來並無異樣。但我清楚記得那一瞬的發熱,一如在清虛觀水潭邊,應解魂源產生共鳴時的感覺。

小皇子身上,有與陽佩相關的東西?還是說……他本身,就與這樁陰謀有關?

我坐在床邊,陷入沈思。馮諒懷疑老祖宗的真身可能是前朝方士,借魂轉之術竊據了皇室成員的身體。若真是如此,最可能的目標是誰?

年老體衰的皇帝?權勢滔天的王爺?還是……一個體弱多病、常年靜養,還幾乎不在外人前露面,卻偏偏擁有最純凈皇室血脈的小皇子?

更重要的是,魂轉需要“容器”。這小皇子年紀尚幼,身體未長成,並非最佳選擇。

除非……他們打算先用魂鑄術將他的身體改造,改成適合容納強大魂魄的容器,再進行魂轉。

那景良曾言過的近年來皇室子嗣早夭一事,會不會……也與此有關?

這個念頭令我不寒而栗。

彼時窗外遙遙傳來些許更鼓聲響,一算時辰已至亥時。今夜還不宜行動,一切要等白日再探。

我簡單梳洗過後躺下,卻毫無睡意。

胸口玉佩安安穩穩,應解的魂息在封印下休憩。我不好喚他,便只能獨自消化這些紛亂的線索。

“……”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這腳步很慢,走走停停,似在猶豫什麽。我屏住呼吸,袖中的匕首已經悄然滑到手掌。

腳步聲在門外停下,片刻後門縫底下塞進了一張紙條。

待到腳步聲遠去,我才起身撿起紙條。就著窗外透進的月光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子時二刻,禦花園西北角假山後。景。】

景?

是景良?他還活著,且還能在宮中傳遞消息?

我心下驚疑不定,燃起一根小燭將紙條湊近燭火仔細查看。其上沒有任何印記與熏香,字跡工整但略顯潦草,像是匆忙寫就。

去,還是不去?

若是陷阱,如今我孤身一人恐怕兇多吉少。若是真的景良來約,他或許掌握著關鍵情報。

權衡片刻,我決定冒險。但去之前,還得先做足準備。

我卸下扮女相所用之物,換了一身夜行服,隨後從懷中掏出葉語春給的銀盒,抽出幾根鎖魂針藏在袖中,又含了一顆破障丹在舌下,以防萬一。

最後,我將贗品玉佩留在房中,真玉佩貼身藏好。若真遇險了,至少能憑靈契讓應解感知到我的位置。

至於贗品,就算不放在這,說不定也會有人來尋。

留於此地靜候便是。

-

時辰將到,我收拾好後輕輕推開房門,快速閃出廂房。

夜已深,宮中寂靜無聲,廊下宮燈半數已熄,只餘幾盞弱光堪堪照明前路。我按照來時的記憶小心往外走了幾步,然後迅速一躍跳上廊檐,觀察四下往返禦花園的方向。

找到去路,我在上方謹慎潛行一陣,終於安然抵達禦花園。

此處占地極廣,林木森森,於夜色中氣氛陰森非常。西北角確有一片太湖石堆砌而成的假山,我藏在暗處凝神感知了片刻,發覺假山後確實有一道微弱氣息,時有時無,像是有人刻意收斂。

等了約半盞茶時間,一道黑影從假山後轉出。月光下,那人穿著普通太監服飾,面容半遮,但身形輪廓……

“景大人?”我壓低聲音試探。

黑影擡頭,月光照亮他半張臉,看眼睛確實是景良,但憔悴了許多,眼下烏青,神情有些恍惚。

“公子,”他聲音沙啞,“時間不多,長話短說。第一,老祖宗的真身確在宮中,但不在觀星臺,而在……咳咳……”

他忽然咳嗽起來,身體搖晃。我跳下屋檐走近幾步,見他馬上要歪倒下意識想要扶他。可卻在靠近的剎那,忽然聞到他身上傳來一股極淡的甜香。

不對!

我猛地後退,但已來不及。景良擡起頭,眼中閃過詭異笑意,擡手朝我灑出一把粉末。

粉末迎面撲來,濃郁的甜膩香氣也即刻沖上鼻息。我趕緊吞下一直含在舌下的破障丹,並快速點穴抑息,冀以能以此抵禦這陣迷藥作用。

這粉末……好像是迷情香?我記起書中所言的此物遇風即化,吸入少許便會催人情欲,神智昏沈。

來不及多想,我屏息急退,隨後飛快躍上屋檐同那人拉開距離。但好像還是不慎吸入了少許藥粉,登時,一股燥熱從小腹竄起,直沖頭頂。

“……嘶。”

視線開始模糊,身體發軟,腦中還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幾個破碎不明的畫面……

應解看我的眼神,指腹撫過我臉頰的觸感,侵入我唇間的冰涼氣息,魂識相融時那般毫無保留的貼近……

……這種時候怎麽能想起和哥的這些?!

“你……”我咬牙,袖中鎖魂針滑入掌心,想強行刺入穴位保持清醒。但手腕還沒使力便一軟,針差點脫手。

景良,不,那個偽裝成景良的人仰頭看著我,聲音變了調,蘊著某種極富惡意的愉悅:“墨塵姑娘?不對,該叫你游昀公子吧?主子說得對,你果然會來……這迷情香的滋味如何?放心,不會傷及性命,只會讓你放松些罷了。”

他想上來抓我,我緊咬唇避開後快速奔躍到另一側檐上,然後拼盡全力擡腳踢向假山石壁,石塊順勢滾落,發出沈悶巨響。

“轟——!”

這聲音在靜夜中極其炸耳,遠處瞬時傳來了侍衛的呼喝聲和腳步聲。

偽裝者臉色一變,低罵一聲後轉身便逃,消失在禦花園深處。

我亦努力提息在夜色中疾走,想要返回廂房。但這藥效發作得實在太快了,還沒跑多遠我就開始雙腿發軟,差點掉地下去。

有沒有別的什麽空房……

我狠掐了自己手臂一把,勉強找回點意識繼續奔走。隨後終於感知到不遠處下方有一處毫無人息的空間,立即躲了進去。

此處是一間似已久無人至的舊值房,甫一進入,我便卸下力氣癱倒在地,渾身滾燙,神智也開始在清醒與迷亂間掙紮。

迷情香的藥力如野火燎原,燒得理智寸寸崩裂。我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順而在口中蔓延,試圖用疼痛對抗那股荒謬的渴望。

……葉語春給的破障丹怎麽會對迷情香沒作用?

庸醫……

思緒變得迷亂紛飛,我掙紮著爬起,踉蹌走了幾步用盡氣力給這間舊值房貼了一張蔽息斂聲符。然後身子一歪,又倒在墻角。

“……”

我蜷縮在角落,抱緊自己,狠狠掐著兩臂調整呼吸。

沒有用,還是好熱,好難受……

胸口玉佩竟還在這時開始發燙,封印好像在松動……是應解感知到了我的危險。

“哥……別……出來……”我嘶聲低語,“求你了……別看到我這樣……”

可靈契的波動越來越強,封印似要就此瓦解。

不……

“……游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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