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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未解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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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未解真心

意識在灼熱與冰冷間沈浮,靈識中傳來應解的呼喚,我卻無力回應。

身體燙得像有火在燒,還在止不住地發顫。迷情香的藥力如無數細小的蟲蟻正沿著我的血脈爬滿四肢百骸,所過之處只餘酥麻與空虛,令人難耐非常。

然比這更讓我恐懼不安的,是靈契深處那道越來越劇烈的波動。

封印在破碎,而我現在根本無法遮掩如此情態,更無力攔他出來。

“哥……不要……”出口的聲音愈發斷續,顫抖間雜喘息,“求你……”

可我忘了,應解從不聽我的求饒。

從前練武時,我耍賴說再跑一圈就跑不動了,他便會板著臉說“少爺,再堅持一下”,然後逼著我繼續跑了好幾圈,最後在夜裏親自給我揉跌打藥酒。

幼時我不聽勸貪玩嬉雪,受涼後燒得糊塗拽著他的衣角說別走,他便真的在床前守了一整夜直至天明,親自照料直至燒退。

如今,我在這一方黑暗中蜷縮難耐,被情欲燒得神智渙散,他又怎會聽我的“不要”?

……這些記憶本來是不清明的,這會思緒迷蒙間倒又浮了出來。

現在的應解當然不會管我要不要。只見玉佩劇震一陣,旋即便有一道冰涼的魂息如利刃破開封印,自我的胸口洶湧而出——

“……游昀。”

下一刻,應解的身影在我身前強行凝聚,壓抑著怒意的魂氣亦隨之奔騰襲來。可在觸碰到我的瞬間,又強行收斂成了溫柔的浪潮。

他單膝跪地,伸手想扶我,卻在觸碰到我滾燙臉頰的剎那停住,指節曲起往後縮了縮。

“你……”他低聲道,“你怎麽弄成這樣?”

“咳嗯……”

我想回答他,可一張嘴溢出的只有急促的喘息。

該死,怎麽感覺這藥效怎麽比剛才還烈了些?

應解不再說話,他擡手將冰涼的掌心貼上我的額頭,魂力便如細流般滲入靈臺,試圖幫我壓制那股肆虐的燥熱。

“啊……”

可這魂力甫一入體,我便抑制不住地悶哼一聲。

太涼了。

這點冰涼予我而言雖如久旱逢甘霖,但也只是杯水車薪,反倒勾起了更深的渴求。我下意識抓住他的手,將他的掌心貼在自己臉頰上,貪戀地蹭了又蹭。

應解的魂息波動停滯了一瞬。

“……游昀。”他聲音低啞,尾音有些不穩,“你……”

“別動……”我閉著眼,把半張臉都埋進他冰涼的掌心裏,“就一會兒……你涼……舒服……”

他的魂息劇烈動蕩一陣,片刻後,另一只手覆上我的後頸,力道輕柔地將我從墻角扶起。

我順勢靠進他懷裏,額頭抵在他頸窩處。魂體沒有心跳,卻有清冽的魂息似月下寒泉,將我整個人包裹其中。

藥力終於被壓制了些許,理智稍稍回籠。

“……哥。”我悶聲道,“對不起……我又……”

“別說話。”應解打斷我,聲音沈如壓著千鈞重,“省著點力氣,我在想辦法。”

他摟緊我,魂力源源不斷渡入我體內,慢慢沿著經脈各處游走,試圖將那團肆虐的火一點點逼退。可這迷情香實在不同於尋常迷藥,藥力直接覆於血氣之中後與魂息糾纏不清,根本無法徹底清除。

我能感知到應解也在焦灼,魂息似亂流,時急時緩。

“……沒用的。”我低低嘆了口氣,“葉語春的破障丹都壓不住……你先回玉佩裏去,我自己熬一熬就……”

“游昀。”

他忽然喚我名字。

我擡頭看向應解,他的面容在昏暗的值房內半明半昧,辨不清什麽表情。

“不是你的錯。”他說,“是我來晚了。”

“……”

我張了張嘴,想說你不該出來,想說這樣太危險,想說我們明明說好了。

但最後什麽都沒說出來。

因為他的指腹抵在我的眉心,輕輕揉了揉,然後伸手捏著我的後頸往上擡,吻住了我。

換氣間隙,他低聲道:“靈臺放松。”

“什麽……”

話音方落,一股柔和的魂息席卷了我,屬於魂識相融時的牽引驟然襲來。

我沒有抵抗,亦無力抵抗。

下一瞬,眼前的景象驟然變幻。

……

值房的昏暗消失不見,只瞬息間我便發覺自己正站在一條石板路上,兩側是低矮的屋檐,還有不少辨不清容貌的百姓在屋前勞作。彼時暮色四合,炊煙裊裊,遠處有孩童的嬉鬧聲傳來,間雜著犬吠雞鳴。

這是……小鎮?哪個小鎮?

我茫然四顧,忽然瞥見前方路口閃過一個身影。

我瞇眼看去,那人穿著尋常百姓的粗布短褐,長發僅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起,看樣子約莫二十來歲,是個年輕夥計。

明明是從未見過的陌生樣貌,卻無端讓我生出幾分熟悉感。我決定跟著他,看他為何會出現在魂識相融時的記憶幻境中,如今又是要去做些什麽。

他看不見我,我便跟在兩步外隨行。走了好一陣,他停下了,目光緊緊追隨著不遠處一個身影……

那竟是十三歲的我,第一次出山的游昀。

少年身著不大合身的舊棉襖,蹲在墻根曬太陽。這時候還沒有黑貓銅錢,懷裏抱著的是一只貍花貓,彼時正懶洋洋地打著呼嚕,看起來好不愜意。

就這樣曬了一會,少年開始自言自語:“幹糧不知道還能撐幾天……實在不行去碼頭扛包?可人家嫌我年紀小……師父為什麽不能多給幾個銅板?哎……”

真是許久不曾看到過的模樣了。我內心感慨萬千,回神後才驚覺我尾隨的這人始終就站在暗處安靜地聽著,一動不動。

我覺得奇怪,那時雖然年紀尚小,但對視線的感知力一直不差,怎麽會恍若無覺?

可還沒想出個所以然,識海畫面又開始變幻。

……

破廟,雨夜。

少年縮在角落,發著高燒,嘴裏喃喃低喚著幾個聽不清明的名字,臉上還掛著幹涸的淚痕。

恍惚間,我看見一團如霧氣般的東西正浮在少年面前,若有似無地縈在他身旁,想要貼近,半晌卻沒有再近一步。

靈契中傳來混亂的波動,困惑,掙紮,還有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情緒。

【應解……是誰?】

沒有人回答。

雨聲潺潺,蓋過一切聲息,待少年清醒,那團霧氣也不見了。

……

畫面再轉。

北鎮的城隍廟外,月光下,我再一次看到了那個蜷縮在廟門附近、餓得形銷骨立的乞丐。

難道那也是……

魂息開始震動,旋即有斷斷續續的記憶碎片沖上我的識海。我看到了,看到一個魂魄潰散後,仍用一縷殘魂勉強借屍還魂的模糊靈體。

成功附身後的他什麽也不記得,只是本能地循著某個熟悉的氣息,一路流浪,一路尋找。可等找到時,卻早已沒有力氣行動,只能蜷在寸墻之隔的廟門外,用一點點微弱的魂息,窺視著廟內那個啃著硬饃的少年。

少年發現了他,還試圖用黃符驅趕魂息,無果。但在發現肉身在廟外後還好心地扔了一塊餅角給他。

可他沒有撿,也沒有力氣撿了。

然而看到有歹徒來找少年麻煩時,這人又拼上了所有,只為讓少年成功逃脫,遠離此處紛爭。

……這個人,怎麽能這麽傻?

-

識海再度陷入混沌,這一次沒有畫面再浮現,只有聲音。

是應解,不對……是“阿應”的聲音。

【應解……】

【應解……是誰?】

【這是……誰的名字?】

【為何總是那麽依賴他,每次陷入夢魘,總會有他的身影出現……】

【為什麽……我會長得和他一樣?】

【我的名字,為什麽也有“應”……】

【……原來你等的人,從來不是我。】

-

“……呃!”

識海幻境在這一刻驟然消散。

我猛然回過神,發覺自己仍在應解懷中。雙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襟,呼吸逐漸急促,眼眶酸脹發疼,隨後我便感覺有溫熱的液體滑下臉頰,難受得哽了一下。

“……那都是你。”

我哽咽,“從頭到尾,都是你……”

“嗯,你都看到了。”應解擡手輕輕拭去我臉上的淚。

“你……為何從來不問?”

他沈默片刻:“問什麽?”

“問我,夢裏那個人為何和你長得一樣,又為何……在最開始給你起名為‘阿應’。”

應解啞然,半晌後道:“我那時候,不知道自己是誰。”

“只覺得你應該很重要。重要到……哪怕變成一縷殘缺的魂魄,哪怕忘記自己叫什麽,也要找到你,守著你。”

我靜靜聽著,慢慢放輕了呼吸。

“但是記憶實在太亂,最初你招到我的主魂時,我只感知到我需要保護你,但早已記不起曾經那些殘破的魂源是如何追隨你的……往後魂源重聚了些,才慢慢想起了一部分。”

“我說過,你入夢,我也會隨之入夢。”

應解話音稍頓,“我在那裏……看到了‘我’。看到你記憶中那個可以全心依賴,全然托付的應解。那時我便覺得,你等的、念的,是那個完整的應解。”

“是曾經陪著你長大,又為你而死的人,不是我。”

他垂下眼,繼續道:“我認為我不是他。我沒有那些記憶,沒有那多年的陪伴,沒有那個被你叫‘哥哥’的身份……我只是一個連自己姓甚名誰都不清楚的孤魂。”

我怔然:“所以——”

“所以我吃味。”他低聲說,“我不解,我嫉妒,嫉妒自己的另一個名字。”

嫉妒……自己的另一個名字?

值房內陷入寂靜,我擡眼看他,他垂著眼睫,不看我。

“阿應不知道自己是應解,也不敢認下這個名字。”他說,“所以他看你的目光,和應解看你的目光,是同一雙眼睛,卻是兩種心情。”

“他羨慕應解能被你那樣信任與依賴,又嫉妒應解能讓你記這麽多年。他不知道,你依賴的,記掛的,從頭到尾都是同一個人。”

“……”

……原來如此。

原來早在重逢之初,在那個他還不知道自己是誰的時刻,他就已經認定要護著我,守著我了。

還古板地說什麽“觀你言行,易生事端。需看著你”,其實是想以此為借口光明正大地跟著我。

如此看來,是口是心非才對。

思及此,我把貿然升起的笑意壓住,輕喚道:“哥。”

他終於願意同我對視了。我伸手,雙手捧住他的臉,拇指輕輕撫過他眉骨的弧度。魂體冰涼,但觸感是真實的,他的每一道輪廓,每一寸肌理,都是我熟悉的模樣。

“你聽好。”我慢慢道,“我等的人,是你。”

“教我練武,替我擋刀,護我逃跑的人是你。”

“為護我而死,讓我記了這麽多年的人,是你。”

“許多個我不知道有你在的時刻,僅是一縷殘魂也想跟著我的人,是你。”

“冷竈下那些被煉成魂煞、卻還想要回到我身邊的殘源碎片——”

我聲音止不住發顫,但沒有停:“……還是你。”

“從頭到尾,從始至終,只有你。”

應解怔怔地看著我,眸中那片深潭逐漸浮出一點微光。

“可我……不完整。”他說,“那些年你受的苦,我沒能陪著你。你的傷口,你的眼淚,你一個人走的路……我都在,又都不在。”

“我只是碎片,只是殘影,只是……”

“夠了。”

我捂住他的嘴,頗有些咬牙切齒,“應解,你聽清楚。”

“我從來沒有覺得你是什麽‘替代品’,或者不完整的‘他’。”

“你就是你。”

“你替我擋刀而死,是你的選擇。你魂魄破碎後依然記得找到我,是你的本能。你忘記一切卻還是忍不住保護我,是你的心。”

“那些殘源碎片多年來始終追隨在我身後,看著我狼狽掙紮卻又從不離開……那是你的執念。”

“這不是缺憾、愧疚、責任。”

“這是你……念我的方式。”

“對不對?”

應解沒有說對,也沒有說不對。

他只是伸出手,將我整個人擁進懷裏,冰涼的魂力瞬時縈繞我全身,卻不帶分毫涼意。這裏面裹著太多太多東西,多年的思念、迷茫,無數次想靠近卻又不敢靠近的掙紮,還有此刻終於被接納的,劫後餘生般的溫柔。

“游昀。”

他低低喚我,聲音悶在我發間,“……少爺。”

“我在。”我在他懷裏蹭了蹭,“……以後聽我的,不要再把這些藏起來了。”

“……好。”

-

不知過了多久,靈識中的潮汐漸漸平息。

迷情香的藥力仍在,但已不再如烈火焚身。它像是被註入了另一種溫度,從焦灼的渴求逐步化為了綿長的依戀……只因為應解抱著我。

方才又陷入片刻混沌,再睜眼時我還在他懷裏。我迷蒙著問:“藥……怎麽突然不難受了?”

應解默然須臾,道:“……我分了一半到自己魂體裏。”

“什麽?!”我猛地擡頭,“你瘋了?那是情毒……”

“不是毒。”他按住我的肩,阻止我掙紮,“是情緒,感知,是活人才有的欲望。對我而言,不痛不癢。”

他垂眸看我:“只是能感覺到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什麽?”我警惕地問。

應解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一言不發地盯著我,盯得我心裏直發毛。

“你……想親我。”

“……”

……

……

面上又騰起蒸蒸熱意,比方才迷情香燒得還要燙。

“我、那是藥的影響!”我色厲內荏,“並非本意!我沒有——”

應解笑而不語,他低頭湊過來,冰涼的吻繼而落在了我的眉心。

“我知道。”他說,“是藥的影響,是你的欲望。”

他說著,氣息拂過我不住顫動的眼睫,“也是我的,是我也想。”

應解退開半寸,與我對視。

“少爺。”

他誘哄般地詢問我,“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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