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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艷鬼倒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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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艷鬼倒班】

三天後,宋杳三人收到了瞎眼奶奶的死訊。

聽說是天蒙蒙亮時,有早起上工的村民瞧見村頭歪脖樹上,輕飄飄懸著個東西。走近一瞧,竟是吊死的老婦。

村裏接連出事之後,沒人敢輕舉妄動,大家第一個念頭便是去山中請老師傅來鎮場。

瞎眼老婦的屍身在徹骨寒夜裏凍得僵直,扛在肩上又冷又硬,硌得人骨頭疼。村裏的青壯年都躲得遠遠的,沒人敢上前搭手,生怕沾上黴運。

沒辦法,老師傅只得和歡燼合力將屍體卸下來裹好,先安置在老婦家中,等她弟弟趕來再商議後事。

宋杳候在屋外,老師傅遞來一只小火盆,讓她焐焐手。

村子又落回往日的死寂裏。天光熹微,路上三三兩兩的行人低著頭,快步掠過老婦家門口,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在土路上敲出寂寥的節拍。

鉛灰色的天壓得很低,映得盆中跳動的火苗,都泛著一點青幽幽的光。

要有多沈的愧疚,才會讓一個老人在寒夜裏決絕自盡?

那個極孤極冷的夜晚,敗絮般的白發在朔風裏亂顫,老人顫巍巍摸出一圈麻繩,一圈又一圈,牢牢纏上粗壯的樹枝。

許是怕自己死得不徹底,她兜裏還揣著一瓶農藥。冰涼的苦水一飲而盡,一串灼燙的冰刺順著喉管狠狠紮進腹中。

身體疼些才好啊。身上夠痛,脖頸上的繩套,便仿佛不那麽令人窒息。

在火蝕與冰侵的雙重折磨裏,老婦人漸漸失去意識。

那一刻,她會想些什麽?是對受害鄉鄰的歉疚,還是對姐姐悲苦一生、不得善終的不甘?

宋杳想,這一切,大抵只有瞎眼老婦自己知道了。她沒有向世人剖白半分前因,只將一個慘烈的結果,擲在所有人眼前——連一絲評判的餘地,都沒留下。

等老婦的兄弟趕來時,已是黃昏。

那男人從遠地星夜兼程,剛見到老師傅,便徑直商議起下葬的事宜。

顯然,他和同來的兒子在路上,早就商量好了章程。這一通商討,不過一刻鐘便定了下來。

隔日簡單做場法事,便將人入土為安,這是男人給出的主意。

事情談妥,三人便不再逗留,起身告辭。老師傅惦記著下山同他們一起用晚飯,飯後再獨自溜達回山。

路上,三人合計著晚飯吃什麽。老師傅說燉鍋冬瓜肉丸湯最是暖身,歡燼卻嫌燉湯費時間,不如炒幾個熱菜來得快。最後還是宋杳提議,吃地三鮮配煎雞蛋餅,出餐快,口感清爽,簡單又適口。

三人都惦記著回家吃口熱飯,老師傅便讓歡燼施個法術,直接帶他們回去。

就在歡燼凝神蓄力的當口,身後忽然傳來兩個女人的呼喊聲:

“老師傅!老師傅!等等我們!”

兩個村婦打扮的女人,貓著腰從暗處鉆出來,腳步匆匆又帶著幾分鬼祟。

歡燼指尖的法光倏地黯淡下去,他不耐地將手背到身後,臉色陰沈。

老師傅瞇著眼打量片刻,確定二人並無惡意,才開口問道:“兩位施主,可是有要事相求?”

話音剛落,其中一個女人便捂著臉,誇張地小聲哭嚎起來:“嗚嗚嗚……道長啊,我們在這兒候您半天了!您可算過來了!我們真是走投無路了,求求您救救我們吧!”

“哎呀!道長忙著呢,你倒是說點有用的啊!”另一個女人恨鐵不成鋼地搡了她一把,擠到前頭,滿臉堆笑,“道長,三位怕是還沒用晚飯吧?不如來我家,咱們邊吃邊說?”

老師傅回頭看了看歡燼,歡燼又望向宋杳。最終宋杳點了點頭。

三人默契地調轉方向,跟著兩個女人往村裏走。

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先啃一口再說。

走到那女人家的院中,燈下站定,宋杳才看清二人的打扮——一個穿粉夾襖,一個穿紅夾襖。她在心裏默默給兩人起了綽號:小粉、小紅。

邀他們進門的正是小紅。她熱情地招呼三人入座,擡手掀開桌上蓋著的棉墊子,底下碼著五盤菜,每盤菜上都扣著碗碟保溫。

三人並排坐下,宋杳在左,歡燼在右,老師傅坐在中間。

歡燼滿心不痛快。

這兩人真是沒眼力見!論輩分,他當這幾人的祖宗都綽綽有餘,分明該是他挨著宋杳坐中間!

再說,難道這女人就看不出宋杳和他很有夫妻相麽?

歡燼一肚子憋悶,抓起筷子,狠狠往嘴裏塞了一口榛蘑。

很快,小紅和小粉也挨著坐下。小紅剛要開口,卻被老師傅擡手攔住:“此事與你丈夫有關,對不對?我方才一進門,便察覺到了,你屋裏躺著的男人都快被吸幹了。”

小紅“嗷”地一聲捂住臉,羞得頭都擡不起來。

一旁的小粉也紅透了臉頰,她看著比小紅年輕些,臉皮更薄,紅暈直蔓延到耳根。

宋杳納悶地掃了二人兩眼,沒琢磨出其中的門道,索性低下頭,扒拉著碗裏的米飯。

“旁的腌臜話,等飯後再說。這事急不得,得從長計議。”老師傅也不客氣,筷子在菜碟間飛快穿梭,好幾次截胡了歡燼快要夾到的菜。

瘋老頭!跟幾輩子沒吃過飯似的!歡燼狠狠剜了他一眼,夾菜的速度更快了幾分。

酒足飯飽,幾人先後打了個飽嗝。老師傅率先起身,徑直向內屋走去。

棉門簾被掀開一角,炕上躺著的男人,赫然映入眾人眼簾。

這男人瞧著說不出的詭異。明明雙頰潮紅,嘴角甚至噙著一絲笑意,可臉色卻透著一層青灰。

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色,詭譎地交織在一張臉上,透著說不出的突兀。

男人閉著眼,一動不動。屋裏來了生人,且這般堂而皇之地闖進來,他竟毫無反應,只是靜靜躺在炕上。明明屋內並不算暖和,他額頭卻布滿了熱汗,隱約泛著一層水光。

“道長啊,是這麽回事……”小紅搓著手,低聲開口,“一個月前,我家男人就不對勁了。往常他一周回一趟家,回來時活像頭餓狼……哎呀媽呀,不是我說,那勁頭……”

“說重點!旁的那些話省省。”老師傅連忙幹咳兩聲,尷尬地打斷她,又往裏走了幾步,掩著鼻子湊到男人身前。

“欸欸,好!”女人連連應著,臉上飛紅,“總之就是突然有一天,他跟變了個人似的,不看我,也不碰我,整日魂不守舍的。我還以為他在城裏找了相好,當下就殺到他工地去質問,結果一問才知道,他上班時也是這副模樣,動不動就躲進廁所偷懶。包工頭抓著他罵了好幾回,他卻死性不改,照犯不誤。”

“後來啊,他差點因為走神釀成事故,工地不敢再用他,他這才回了家。待在家裏的日子,我越瞧越覺得不對——他要是不拉屎,能一整天窩在被窩裏,連尿尿都拿瓶子接著,懶得出奇!我悄悄盯了他兩天,發現他總縮在被窩裏,隔一陣就哼唧一聲,渾身直打哆嗦。那天夜裏我上炕,掀開被子一瞅……媽呀!”

說到這兒,小紅又羞又窘,偷偷瞥了老師傅一眼,不知道這算不算“旁的話”,該不該接著說。

老師傅無奈地皺緊眉頭。該說的不該說的,她早抖摟得差不多了,這會兒倒想起收斂了?他只得點頭,示意她趕緊把話說完。

“就……就是他褲襠那兒,潮乎乎的一大片……”

“行了,我曉得了。”老師傅又是一陣幹咳,再次擡手打斷她。

其實不用她說得這般直白,眾人一進屋便聞到了那股濃重的腥甜刺鼻的氣味,但凡懂些人事的,都能猜出這男人遇上了什麽事。

“是被艷鬼纏上了。”老師傅言簡意賅。

“還真是這樣?!我就說他是撞了邪啊!道長您快想想法子吧!再這麽折騰下去,好好一個漢子,就要被糟蹋得不成人形了!”小紅的聲音裏,已經帶上了哭腔。

一旁的歡燼怕宋杳不明白,特意壓低聲音解釋:“說白了,就是被鬼睡了。”

宋杳又窘又惱,擡手捶了他一拳,低聲罵道:“閉嘴!”

這話音雖小,可架不住屋裏靜,整句話一字不落地飄進了另外三人耳中。一時間,滿屋子的人都面露窘色,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老師傅不自在地撓了撓頭,對小紅解釋道:“那女鬼今日不在此處,想抓她個現行,怕是不成了。”

“對對!她確實不在這兒!”小粉突然急急接話,迎上眾人詫異的目光,她才忸怩著補充,“因為……因為那鬼,現下正在我男人身上……”

老師傅三人驚得下巴險些掉在地上。

他們差點忘了,方才在路上哭得最撕心裂肺的,便是這個小粉。敢情她男人,也是受害者之一。

“這鬼倒是會安排,一天去她家,一天來我家,隔日換,輪班倒。”小粉的聲音細若蚊蚋。

歡燼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老師傅再也坐不住,連忙起身便要告辭:“情況我們已經摸清了,驅鬼之事,還得回去備些法器符咒。稍後入夜,我們再來布陣收鬼。兩位施主不必太過憂心,且安心等候便是。沒別的事,我們先行一步。”

說罷,他便邁著急促的小碎步,逃也似的沖出了屋子。

宋杳見老師傅走得如此急,連忙拽住還在憋笑的歡燼,快步追著跑了出去。

三人一口氣跑到村頭,左右張望,確定四下無人,這才再也憋不住,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隔日換!輪班倒!這詞兒她都是從哪兒學來的!”歡燼笑得前仰後合,拍著大腿直不起腰。

老師傅也忍俊不禁,笑罵道:“這孽畜倒會算計,還知道羊毛不能盯著一處薅,怕把人一下子榨幹了!”

笑鬧了半晌,老師傅才斂了神色,神色凝重起來,開始細細安排夜裏驅鬼的章程。一行人不敢耽擱,腳下生風,徑直往山上的道觀趕去。

站在道觀門口,宋杳終於忍不住,懟了歡燼一拳。

“再笑,就滾下山去!”

歡燼立刻捂住嘴,憋到內傷也半個字不敢再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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