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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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了結】
歡燼循聲望去，茫茫黑暗中，竟有一處比周遭更顯昏沈幽深。他的視線沿著黑氣輪廓掃過，認出來者正是馮老太太。
他朝黑氣聚集處疾揮一掌，打出一道紫光。趁黑霧被沖散的間隙，慌忙去尋宋杳和老師傅的身影。
然而放眼望去，天地間只剩濃稠膠著的黑，萬物都被這詭異的墨色暈染得無影無蹤。
宋杳和老師傅，就這樣在他眼前消失了，連宋杳身上那淡淡的、帶著柑橘氣息的苦香，也像被憑空掐斷，徹底沒了蹤跡。
“找死。”歡燼金瞳中陡然躥起熊熊火光，身形迅速向旁抽身閃躲。
一灘腥臭刺鼻的濃痰擦著他的衣角飛過，不偏不倚落在方才他站立的位置。那股惡臭味混雜著腐朽的黴氣直沖鼻腔，嗆得歡燼差點當場嘔出來。
“老畜生，再饞也不能啃裹腳布啊。”歡燼忍著翻湧的反胃感，朝天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白發青面的老婦卻不留半點喘息之機，踩著輕飄飄卻又極快的步子層層緊追。
她那張幹癟空洞的嘴巴張成一個無底黑洞，源源不斷的腐臭濃痰，便從這窟窿裏一湧而出，噴射向歡燼。
歡燼引著老婦在黑夜裏兜了好幾圈，步伐始終不緊不慢，和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安全距離。躲閃追擊的同時，他凝神聚氣，用心神傳音一遍又一遍呼喚宋杳和老師傅，可那呼喚就如石沈深潭，連一絲漣漪都未濺起。
臭老頭此刻是生是死尚且不知，宋杳如今是何狀況也全無音訊。歡燼心頭一沈，這場貓戲老鼠的游戲，該徹底結束了。
雙掌自腰間緩緩向上蓄力招攏，周身隱隱浮現出一層細密的金絲網罩，將那股令人作嘔的惡臭徹底隔絕在外。歡燼猛地回身，終於與老婦正面交鋒。
老婦只顧著追趕，完全收勢不及，腳下一個踉蹌，結結實實撞向金色光球邊緣。
滋啦一聲刺耳的輕響，皮肉被灼燒的焦糊味瞬間彌漫開來。老婦嚇得連退數步，怨毒地捂著傷處，一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瞪著歡燼，滿是不甘與恨意。
“我的人，馬上交出來。”歡燼被耀眼的金光籠罩全身，一襲青藍色長袍被光暈氤氳出流動的波光，襯得他平日裏的痞氣盡數褪去，罕見地威嚴。
“偏不！”老婦非但不慌，反而仰頭猖狂大笑。黑洞般的喉嚨隨著笑聲不停顫動，竟有星點白光緩緩溢出——那是幾只白生生的蛆蟲，正冒頭換氣。
歡燼懶得和她廢話，掌心翻騰間猛地一掌推出。強勁的風流自掌心迸發而出，帶著呼嘯的風聲，直撲老婦而去。
老婦堪堪躲過幾次，卻被這風龍死死纏上，甩脫不得。下一秒，她腳下一滑，被洶湧的風流卷著狠狠拋向空中。
像玩空竹般被反覆拋上拋下數次，老婦在半空發出淒厲的哀嚎，歡燼這才挑眉收了法力，任那團黑霧重重墜落於地。
他踱步湊近，只見老婦摔得皮肉脫落、白骨森然，渾身上下沒一處完好的地方，僅一只眼球旁還掛著半塊殘破的臉皮，勉強能看出她眼底深處的驚恐與絕望。
“你究竟是誰？”老婦的骨架子被震得咯吱作響，聲音裏滿是難以掩飾的懼意。
“你大爺。”歡燼輕笑一聲，擡腳踩在她的頭骨上，腳尖微微用力，底下的鬼便疼得吱哇亂叫，連聲求饒。
“別！別踩碎我的頭！”老婦從牙縫裏擠出破碎的哀求，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清。
“把那兩人放了。”歡燼語氣冷硬，不帶半點商量的餘地。
話音未落，黑暗中突兀地響起一串清脆的鞭炮聲。
劈裏啪啦的碎光撕開一角夜幕，緊接著，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被徹底掀開大半。銀華月輝重新灑落人間，宋杳身上那熟悉的淡淡苦香，也在這一刻湧進鼻腔。
“宋杳！”歡燼心頭一松，快步奔上前。只見一串燃著火星、炸得震天響的符紙鞭炮後，宋杳正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老師傅，慢慢從彌漫的煙霧中走出來。
“哎呦，你這沒良心的貓崽子！我都這把老骨頭了，你說扔就扔？”老師傅扶著酸疼的腰，連聲埋怨。
“沒死就好。”歡燼一腳踹開地上被制住的老婦，伸手便要將宋杳攬進懷裏。
“別這麽跟老人家說話。”宋杳輕輕掙開他的手，扶著老師傅到一旁坐下。
歡燼回頭瞥了眼地上奄奄一息的鬼物，沈聲問道：“怎麽處置？”
“斬草除根。”老師傅撚著下巴上的胡須，淡淡吐出四個字。
歡燼二話不說，擡手便朝地面狠狠拍下。絢麗奔騰的紫光霎時迸發而出，強大的沖擊力險些掀翻不遠處的兩人。光柱緩緩消退後，地上只餘下一灘黑乎乎的粘稠屍液。
歡燼收掌站定，餘光瞥見一小縷極淡的黑煙從屍液邊緣悄然竄出，慌不擇路地朝村頭方向逃去。
“只是斬草，根未除凈。”他大步走向二人，掏出隨身攜帶的手帕仔細墊在地上，這才坐下。
“嗯，這裏不是她的老巢，真正供養她的地方在她妹妹家。一會兒我們還得再跑一趟，徹底除了這禍害。”老師傅緩了緩氣息，慢悠悠開口。
“你個老東西剛才在裝死吧。”歡燼冷不丁打斷他的話，語氣裏帶著幾分戲謔。
老師傅楞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什麽？”
“我說，我和宋杳火急火燎趕到時，你就在裝死。等我把臟活累活全幹完，你才裝著剛醒的樣子，拿幾張破符紙在這兒放馬後炮。”歡燼抱著胳膊，一臉了然。
老師傅的臉微微泛紅，沈默兩秒，摸著後腦勺露出一抹羞窘的笑，沒再辯解。
“老師傅，您也太狡猾了吧，害得我白擔心一場。”宋杳無奈地搖搖頭。
“哎呀呀，刻不容緩！趕緊追那老太婆去，夜長夢多，速去速去！”
話音未落，老師傅瞬間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甩開兩人的手，一溜煙往村裏快步走去。
歡燼與宋杳對視一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白霧再次升騰而起，裹著三人的身影，轉瞬便到了村頭那戶人家門口。
房頂的瓦松齊齊被壓向一側，歪歪扭扭的。夜風拂過，瓦片上的殘枝敗葉，竟像橫陳的屍體，靜臥在寒夜裏，一動不動。
房門大開著，院內死寂一片，沒有半點燈光，更沒有半分人氣。
歡燼打頭，率先邁步而入，宋杳緊隨其後，老師傅則負責斷後，警惕地留意著四周動靜。
院子裏的水缸破了個大洞，歪倒在地，缸裏殘留的水早已凍成了冰碴。墻角的鴨圈塌了半邊，只剩兩只受驚的鴨子縮在角落裏，驚惶地撲扇著翅膀，發出一聲聲淒厲的尖叫。
院中石徑上，點點暗紅色的血跡一路延伸至屋內，觸目驚心。
三人快步走進屋，剛瞧見那位瞎眼奶奶，宋杳便覺心口一陣發悶，心煩意亂，一股莫名想哭想喊的沖動猛地湧上心頭。
“太上臺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智慧明凈，心神安寧。三魂永久，魄無喪傾。”老師傅急忙伸出手指點住宋杳的腦門，急急念出靜心咒，念完又朝歡燼催促道，“快給宋杳設個結界！凡人扛不住這麽重的怨氣。”
歡燼只得退到後方護住宋杳，雙手結印，不忘擡頭朝老師傅喊了一聲：“臭老頭，等我跟上。”
老師傅謹慎地立在屋門前，目光沈沈地審視著瞎眼奶奶身上繚繞的黑氣，沈聲開口。
“我就說，她一個孤魂，怨氣再重也不至於短時間化形作惡，原來背後有你在助紂為虐。”
瞎眼奶奶渾濁的瞳仁微微一顫，顯然是被說中了心事，臉上露出幾分慌亂。
“老師傅說得對，姐姐之所以變成這樣，都是我的縱容。”她坐在一方靈臺前，身後靈臺上，擺著的正是馮老太太的遺照，照片前供著一只斷了脖子的死鴨。
“姐姐這輩子太苦了，是我和弟弟拖累了她。爸媽走得早，家裏窮得揭不開鍋，姐姐被迫扛起這個家，沒錢養活我們，便委屈自己嫁了人。”
“姐姐年輕時很漂亮，有個英俊的窮對象，兩人情投意合。可偏偏為了我和弟弟，她狠下心和那男人分了手，嫁給了有城市戶口的瘸腿光棍。她結婚那天，那個男人就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一直望著她，賓客散盡了，他都沒走。”
“本以為日子能好起來，誰曾想，那畜生日夜折磨抽打姐姐，把她害得人不人鬼不鬼。好不容易熬到那男人喝醉了酒，一頭嗆死在河裏，誰知她那畜生兒子，竟和他爹一個德性，長大成人後，對她依舊非打即罵。”
“姐姐死時，我親手壓了她的眼睛三次，都沒能合上。她死不瞑目啊！她死不瞑目！”
瞎眼奶奶說到這裏，已是泣不成聲，癱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歡燼安頓好宋杳，走到老師傅身後，雙掌蓄滿法力，隨時準備應戰。
“所以，當你看見長姐化為鬼魂，向你尋求供奉時，你想都沒想就答應了。”老師傅一語道破後續，語氣平靜無波。
“對！我不僅答應了，我甚至答應將雙眼獻祭給姐姐，滿足她修成妖仙的願望。可我沒想到，事情會漸漸失控，村裏的孩子一個接一個離奇死去。我害怕了，也自知釀成大錯，這才來求您顯神通。如今姐姐已經知錯了，求您給她留一線生機，讓她贖罪吧！”瞎眼奶奶跪在地上，連連磕頭，聲音悲切。
老師傅神色肅穆，斷然拒絕：“馮老太太今日必須交代在這。她要生機，那幾個無辜枉死的孩子的生機誰給？齊善民、崔智鳳的輪回機會，她可曾給過？她害死三條人命，吞掉兩道死魂，此等罪孽，天理難容！我們不除她，便是有違天道。”
說罷，老師傅起勢念咒，聲音洪亮，響徹屋宇。歡燼雙掌間也蓄足法力，金光暴漲。兩人並肩擋在屋前，金光大亮，念力通天。
屋內霎時鬼火顫顫，陰風陣陣，吹得窗戶紙嘩嘩作響。
瞎眼奶奶猛地從地上爬起來，枯瘦的雙手如鷹爪般，迅猛地扣向老師傅的脖子。
說時遲那時快，老師傅猛地矮身躲過這致命一抓，順勢向旁閃躲，反手將一道黃符狠狠塞進她口中。
一聲淒厲的哀嚎瞬間響徹天際，震得人耳膜生疼。老師傅繃緊全身力氣撞向老婦，歡燼趁機壓住她不斷掙紮的身體，一掌懸空拍下，在離心臟僅僅一毫米的位置驟然停住。
一道被壓成扁環的氣流，艱難地沖進老婦體內。兩陣淒厲的嘶吼聲交疊著，從她喉嚨裏竄出，一聲是她的，另一聲，赫然是馮老太太的。
滋——
就像燭苗被猛地掐滅的輕響，世界瞬間恢覆了安靜。
半晌，老婦那哀婉悲愴的抽泣聲，才慢慢從喉嚨裏溢出來。
斷斷續續，細弱無力。
月亮重新懸於墨藍色的夜空，清輝灑落，把人間的苦痛拉得好長好長，又好淺好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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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燼循聲望去，茫茫黑暗中，竟有一處比周遭更顯昏沈幽深。他的視線沿著黑氣輪廓掃過，認出來者正是馮老太太。
他朝黑氣聚集處疾揮一掌，打出一道紫光。趁黑霧被沖散的間隙，慌忙去尋宋杳和老師傅的身影。
然而放眼望去，天地間只剩濃稠膠著的黑，萬物都被這詭異的墨色暈染得無影無蹤。
宋杳和老師傅，就這樣在他眼前消失了，連宋杳身上那淡淡的、帶著柑橘氣息的苦香，也像被憑空掐斷，徹底沒了蹤跡。
“找死。”歡燼金瞳中陡然躥起熊熊火光，身形迅速向旁抽身閃躲。
一灘腥臭刺鼻的濃痰擦著他的衣角飛過，不偏不倚落在方才他站立的位置。那股惡臭味混雜著腐朽的黴氣直沖鼻腔，嗆得歡燼差點當場嘔出來。
“老畜生，再饞也不能啃裹腳布啊。”歡燼忍著翻湧的反胃感，朝天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白發青面的老婦卻不留半點喘息之機，踩著輕飄飄卻又極快的步子層層緊追。
她那張幹癟空洞的嘴巴張成一個無底黑洞，源源不斷的腐臭濃痰，便從這窟窿裏一湧而出，噴射向歡燼。
歡燼引著老婦在黑夜裏兜了好幾圈，步伐始終不緊不慢，和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安全距離。躲閃追擊的同時，他凝神聚氣，用心神傳音一遍又一遍呼喚宋杳和老師傅，可那呼喚就如石沈深潭，連一絲漣漪都未濺起。
臭老頭此刻是生是死尚且不知，宋杳如今是何狀況也全無音訊。歡燼心頭一沈，這場貓戲老鼠的游戲，該徹底結束了。
雙掌自腰間緩緩向上蓄力招攏，周身隱隱浮現出一層細密的金絲網罩，將那股令人作嘔的惡臭徹底隔絕在外。歡燼猛地回身，終於與老婦正面交鋒。
老婦只顧著追趕，完全收勢不及，腳下一個踉蹌，結結實實撞向金色光球邊緣。
滋啦一聲刺耳的輕響，皮肉被灼燒的焦糊味瞬間彌漫開來。老婦嚇得連退數步，怨毒地捂著傷處，一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瞪著歡燼，滿是不甘與恨意。
“我的人，馬上交出來。”歡燼被耀眼的金光籠罩全身，一襲青藍色長袍被光暈氤氳出流動的波光，襯得他平日裏的痞氣盡數褪去，罕見地威嚴。
“偏不！”老婦非但不慌，反而仰頭猖狂大笑。黑洞般的喉嚨隨著笑聲不停顫動，竟有星點白光緩緩溢出——那是幾只白生生的蛆蟲，正冒頭換氣。
歡燼懶得和她廢話，掌心翻騰間猛地一掌推出。強勁的風流自掌心迸發而出，帶著呼嘯的風聲，直撲老婦而去。
老婦堪堪躲過幾次，卻被這風龍死死纏上，甩脫不得。下一秒，她腳下一滑，被洶湧的風流卷著狠狠拋向空中。
像玩空竹般被反覆拋上拋下數次，老婦在半空發出淒厲的哀嚎，歡燼這才挑眉收了法力，任那團黑霧重重墜落於地。
他踱步湊近，只見老婦摔得皮肉脫落、白骨森然，渾身上下沒一處完好的地方，僅一只眼球旁還掛著半塊殘破的臉皮，勉強能看出她眼底深處的驚恐與絕望。
“你究竟是誰？”老婦的骨架子被震得咯吱作響，聲音裏滿是難以掩飾的懼意。
“你大爺。”歡燼輕笑一聲，擡腳踩在她的頭骨上，腳尖微微用力，底下的鬼便疼得吱哇亂叫，連聲求饒。
“別！別踩碎我的頭！”老婦從牙縫裏擠出破碎的哀求，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清。
“把那兩人放了。”歡燼語氣冷硬，不帶半點商量的餘地。
話音未落，黑暗中突兀地響起一串清脆的鞭炮聲。
劈裏啪啦的碎光撕開一角夜幕，緊接著，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被徹底掀開大半。銀華月輝重新灑落人間，宋杳身上那熟悉的淡淡苦香，也在這一刻湧進鼻腔。
“宋杳！”歡燼心頭一松，快步奔上前。只見一串燃著火星、炸得震天響的符紙鞭炮後，宋杳正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老師傅，慢慢從彌漫的煙霧中走出來。
“哎呦，你這沒良心的貓崽子！我都這把老骨頭了，你說扔就扔？”老師傅扶著酸疼的腰，連聲埋怨。
“沒死就好。”歡燼一腳踹開地上被制住的老婦，伸手便要將宋杳攬進懷裏。
“別這麽跟老人家說話。”宋杳輕輕掙開他的手，扶著老師傅到一旁坐下。
歡燼回頭瞥了眼地上奄奄一息的鬼物，沈聲問道：“怎麽處置？”
“斬草除根。”老師傅撚著下巴上的胡須，淡淡吐出四個字。
歡燼二話不說，擡手便朝地面狠狠拍下。絢麗奔騰的紫光霎時迸發而出，強大的沖擊力險些掀翻不遠處的兩人。光柱緩緩消退後，地上只餘下一灘黑乎乎的粘稠屍液。
歡燼收掌站定，餘光瞥見一小縷極淡的黑煙從屍液邊緣悄然竄出，慌不擇路地朝村頭方向逃去。
“只是斬草，根未除凈。”他大步走向二人，掏出隨身攜帶的手帕仔細墊在地上，這才坐下。
“嗯，這裏不是她的老巢，真正供養她的地方在她妹妹家。一會兒我們還得再跑一趟，徹底除了這禍害。”老師傅緩了緩氣息，慢悠悠開口。
“你個老東西剛才在裝死吧。”歡燼冷不丁打斷他的話，語氣裏帶著幾分戲謔。
老師傅楞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什麽？”
“我說，我和宋杳火急火燎趕到時，你就在裝死。等我把臟活累活全幹完，你才裝著剛醒的樣子，拿幾張破符紙在這兒放馬後炮。”歡燼抱著胳膊，一臉了然。
老師傅的臉微微泛紅，沈默兩秒，摸著後腦勺露出一抹羞窘的笑，沒再辯解。
“老師傅，您也太狡猾了吧，害得我白擔心一場。”宋杳無奈地搖搖頭。
“哎呀呀，刻不容緩！趕緊追那老太婆去，夜長夢多，速去速去！”
話音未落，老師傅瞬間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甩開兩人的手，一溜煙往村裏快步走去。
歡燼與宋杳對視一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白霧再次升騰而起，裹著三人的身影，轉瞬便到了村頭那戶人家門口。
房頂的瓦松齊齊被壓向一側，歪歪扭扭的。夜風拂過，瓦片上的殘枝敗葉，竟像橫陳的屍體，靜臥在寒夜裏，一動不動。
房門大開著，院內死寂一片，沒有半點燈光，更沒有半分人氣。
歡燼打頭，率先邁步而入，宋杳緊隨其後，老師傅則負責斷後，警惕地留意著四周動靜。
院子裏的水缸破了個大洞，歪倒在地，缸裏殘留的水早已凍成了冰碴。墻角的鴨圈塌了半邊，只剩兩只受驚的鴨子縮在角落裏，驚惶地撲扇著翅膀，發出一聲聲淒厲的尖叫。
院中石徑上，點點暗紅色的血跡一路延伸至屋內，觸目驚心。
三人快步走進屋，剛瞧見那位瞎眼奶奶，宋杳便覺心口一陣發悶，心煩意亂，一股莫名想哭想喊的沖動猛地湧上心頭。
“太上臺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智慧明凈，心神安寧。三魂永久，魄無喪傾。”老師傅急忙伸出手指點住宋杳的腦門，急急念出靜心咒，念完又朝歡燼催促道，“快給宋杳設個結界！凡人扛不住這麽重的怨氣。”
歡燼只得退到後方護住宋杳，雙手結印，不忘擡頭朝老師傅喊了一聲：“臭老頭，等我跟上。”
老師傅謹慎地立在屋門前，目光沈沈地審視著瞎眼奶奶身上繚繞的黑氣，沈聲開口。
“我就說，她一個孤魂，怨氣再重也不至於短時間化形作惡，原來背後有你在助紂為虐。”
瞎眼奶奶渾濁的瞳仁微微一顫，顯然是被說中了心事，臉上露出幾分慌亂。
“老師傅說得對，姐姐之所以變成這樣，都是我的縱容。”她坐在一方靈臺前，身後靈臺上，擺著的正是馮老太太的遺照，照片前供著一只斷了脖子的死鴨。
“姐姐這輩子太苦了，是我和弟弟拖累了她。爸媽走得早，家裏窮得揭不開鍋，姐姐被迫扛起這個家，沒錢養活我們，便委屈自己嫁了人。”
“姐姐年輕時很漂亮，有個英俊的窮對象，兩人情投意合。可偏偏為了我和弟弟，她狠下心和那男人分了手，嫁給了有城市戶口的瘸腿光棍。她結婚那天，那個男人就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一直望著她，賓客散盡了，他都沒走。”
“本以為日子能好起來，誰曾想，那畜生日夜折磨抽打姐姐，把她害得人不人鬼不鬼。好不容易熬到那男人喝醉了酒，一頭嗆死在河裏，誰知她那畜生兒子，竟和他爹一個德性，長大成人後，對她依舊非打即罵。”
“姐姐死時，我親手壓了她的眼睛三次，都沒能合上。她死不瞑目啊！她死不瞑目！”
瞎眼奶奶說到這裏，已是泣不成聲，癱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歡燼安頓好宋杳，走到老師傅身後，雙掌蓄滿法力，隨時準備應戰。
“所以，當你看見長姐化為鬼魂，向你尋求供奉時，你想都沒想就答應了。”老師傅一語道破後續，語氣平靜無波。
“對！我不僅答應了，我甚至答應將雙眼獻祭給姐姐，滿足她修成妖仙的願望。可我沒想到，事情會漸漸失控，村裏的孩子一個接一個離奇死去。我害怕了，也自知釀成大錯，這才來求您顯神通。如今姐姐已經知錯了，求您給她留一線生機，讓她贖罪吧！”瞎眼奶奶跪在地上，連連磕頭，聲音悲切。
老師傅神色肅穆，斷然拒絕：“馮老太太今日必須交代在這。她要生機，那幾個無辜枉死的孩子的生機誰給？齊善民、崔智鳳的輪回機會，她可曾給過？她害死三條人命，吞掉兩道死魂，此等罪孽，天理難容！我們不除她，便是有違天道。”
說罷，老師傅起勢念咒，聲音洪亮，響徹屋宇。歡燼雙掌間也蓄足法力，金光暴漲。兩人並肩擋在屋前，金光大亮，念力通天。
屋內霎時鬼火顫顫，陰風陣陣，吹得窗戶紙嘩嘩作響。
瞎眼奶奶猛地從地上爬起來，枯瘦的雙手如鷹爪般，迅猛地扣向老師傅的脖子。
說時遲那時快，老師傅猛地矮身躲過這致命一抓，順勢向旁閃躲，反手將一道黃符狠狠塞進她口中。
一聲淒厲的哀嚎瞬間響徹天際，震得人耳膜生疼。老師傅繃緊全身力氣撞向老婦，歡燼趁機壓住她不斷掙紮的身體，一掌懸空拍下，在離心臟僅僅一毫米的位置驟然停住。
一道被壓成扁環的氣流，艱難地沖進老婦體內。兩陣淒厲的嘶吼聲交疊著，從她喉嚨裏竄出，一聲是她的，另一聲，赫然是馮老太太的。
滋——
就像燭苗被猛地掐滅的輕響，世界瞬間恢覆了安靜。
半晌，老婦那哀婉悲愴的抽泣聲，才慢慢從喉嚨裏溢出來。
斷斷續續，細弱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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