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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窗上的綠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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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窗上的綠手印】

師傅將老母雞焯水去除血沫,歡燼在一旁幫忙清洗藥材。

宋杳切了些姜片備用,盛來一舀清水遞給老師傅,洗刷結束,老師傅接過水舀,將清水註入其中,宋杳趁機把姜片也扔入鍋裏。

殘餘的星點浮沫徹底撈出後,藥材與母雞一同悶煮在一鍋,確定好蒸煮時間,三人收拾了一下竈臺,拿著小板凳去院子裏聊天。

回家時煮的那壺枸杞紅棗茶已經放的有些涼了,老師傅又去熱了一次,分出三碗的分量端出來給兩人。

三個人捧著熱乎乎的暖茶,一邊咂摸著嘴,一邊愜意地縮著肩膀看向遠方。

天黑了個徹底,杯中茶水溢出的熱氣很快與鼻息間呼出的氣息混為一團白霧,三個人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朦朧間,說不出的愜意安寧。

“皮貓兒,我徒兒的那壇骨灰你到底藏哪裏了?”一口氣喝下大半碗熱茶,老人家渾身都暖和了過來,眼皮松弛地半瞇著,似笑非笑。

“當著宋杳的面突然說這個做什麽?”歡燼有些不滿,他還記得宋杳之前被他用骨灰壇嚇到過,很顯然不想舊事重提。

“你不知道?”老師傅笑瞇瞇地偏過頭,瞥了宋杳一眼。

“我知道......”宋杳果然又想起了在樓道裏摸到的那罐碎骨,後背不由升起一陣雞皮疙瘩。

“那不就得了,這只皮貓把我徒弟給吃了,如今連骨灰都不願還給我安葬,壞得很呦!”即使在說這麽殘忍的事,可奇怪的是,老師傅竟仍一臉平淡安然,甚至語氣中帶著些戲謔。

“吃了?”宋杳不可置信地猛側過臉,不等歡燼解釋沖著他後腦勺拍了一記:“你還敢吃人!?無法無天了你!”

歡燼哀怨地瞪了老師傅一眼,果不其然,那人此刻正幸災樂禍笑得開心呢。

“老頭,你說瞎話也不怕被冷風上掃掉舌頭!”歡燼面對宋杳的質問敢怒不敢言,只得沖著始作俑者叫罵。

“你還敢沖老師傅吼。”宋杳眼神冷冽起來,眉眼間透著一股森然。

“我沒有。他那個畜生徒弟比他還臭,吃了我怕鬧肚子。”歡燼將碗中暖茶一飲而盡,洩憤似地摔在地上。

“小畜生佬,是誰在我徒兒原本的骨灰壇中裝石灰糊弄我這個老頭?我雖然老糊塗了,可也沒蠢到分不清真假的地步。”

老師傅也將茶水悉數倒入口中,撿起地上滾落的茶碗,悠哉起身回屋。

屋外只留下宋杳歡燼兩人在黑夜中沈默不語。

宋杳感受到自己的小腿被一只軟軟的肉墊刮拉了一下,她冷哼一聲,未賞臉。

過一會,那柔軟的刮蹭感再次在小腿上襲來。

宋杳微微正臉,用餘光睨了一眼,發現剛剛還坐在板凳上高高大大的一坨人,如今化成一團毛茸茸的黑影,可憐巴巴地蹲在她小腿邊,小心翼翼地用貓爪拍打著她。

還真是狡猾。宋杳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剛好對上那雙圓溜溜金燦燦的大眼睛。

“喵嗚。”黑貓耷拉著飛機耳,眼睛盯著宋杳,用小腦瓜蹭了蹭宋杳垂下來的手心。

“真是的,變成這個樣子賣萌求和,完全就是作弊。”宋杳剛剛的怒意煙消雲散,雙手向下一撈將毛團揉入懷裏。

“這次我可以原諒你,但是你要答應我一個要求。”

黑貓很乖地點點頭,哪還有一點千年老妖的傲氣。

“你要答應我,以後不可以再濫殺無辜。”

“他不無辜!他幫著宋旭山害過你!”黑貓突然吐出人語,並又憤慨地喵嗚喵嗚叫喊了幾聲。

“所以呢?你這語氣好像在說是為我報仇才殺的他?如果你真的是為了我,又為何要時時刻刻將他的骨灰帶在身邊?完全沒必要。所以答案只有兩個,要麽你是變態殺人魔,喜歡保存受害者的遺物......”

聽到這,黑貓趕快搖搖頭。

“要麽......你就是要扣著這骨灰為你所用,對麽?”宋杳輕聲問道。

這一次黑貓沒了剛剛的氣勢,慚愧地垂下了腦袋。

“歡燼,我們是一家人。一家人不可以有秘密,因為我的信任是有限度的。”宋杳扳正那顆黑乎乎的小腦瓜,逼迫他與自己對視,鄭重其事地講道。

“宋杳,對不起,我不該對你有所隱瞞。只是我真的不想面對這個事情,我不能想象日後萬一......萬一我們終將分開,我會有多麽難過......”

“等等,這和我們分別有什麽關系?”宋杳不解。

“宋杳,不久後,我將迎來每只修行千年的妖都會面對的天劫。如果我挺不過去的話,我很有可能......會死,會魂飛魄散。所以我束著他的魂和骨,是為了天劫當日能用它分擔些天罰。”

宋杳聽到“死”的那個字時,眼圈瞬間便紅了,不過幾秒鐘的功夫,眼淚啪嗒一下就滾了下來。

自從她愛上歡燼後,從未考慮過他會死的問題。

更多時候,她思考的是,百年之後自己的凡人之軀終會化為一捧土灰,不能伴歡燼長遠。

可她又轉念一想,歡燼這麽厲害,下一世他一定會再次找到自己延續前緣的。

可就算她想了那麽多都未曾設想過這樣的結局。

那就是,歡燼竟然會死。

而且,他的死亡,代表著徹底消失在輪回之路上。

歡燼見宋杳突然便哭紅了一雙眼,連忙跳下去,變回人形坐到她身邊,一把擁住了她。

“對不起,對不起宋杳。”歡燼癡戀地親吻著她的發絲、額角,見懷中的小人還在不停地顫抖,他忍不住俯身探去,輕輕吻去她的眼淚。

“怎麽這麽苦啊,小苦瓜。”歡燼壓抑著哽咽,笑著點了點宋杳的鼻尖。

“歡燼,你那麽厲害,怎麽會怕天劫呢?”宋杳突然拾得希望一般,猛然擡起頭懇切地看向歡燼。

“因為他強行為你消耗修行,為你註靈穩神,為你承擔反噬,如今的他靈力內力都是超負荷消耗的狀態,哪還有餘力應對接下來的渡劫。”老師傅突然從屋內拉開門,探出頭來插了一句。

見宋杳震驚地止住眼淚,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看了看歡燼,又看了看老師傅,很快又要哭起來。

“不過,這也不怨你,他自己活該找罪受。”見歡燼摘下鞋子就要往這邊扔,老師傅嗖得閃身縮回了屋內。

直到雞湯熱騰騰出爐,宋杳也沒從剛剛獲知的信息中抽離出來。

三個人坐在桌前,其中兩個人的臉一黑一粉,只有老師傅一人仍自在坦然地為每人分攤雞湯雞肉。

“天塌下來也要吃飯,動筷吧。”老師傅說道,隨後便不客氣地端起碗勺,小口品嘗起來。

宋杳神色懨懨,緩慢地拿起勺子在碗裏攪和不停,卻遲遲不下口。

“我妻子以前就很愛喝我做的雞湯。”老師傅夾起一塊雞腿到宋杳碗中,自顧自講道。

“妻子?”果然宋杳被吸引註意力,她出於對修行人的刻板印象,本能地認為老師傅是孤家寡人。

“當然咯,沒媳婦我家哪來的兩床喜被?”老師傅笑呵呵地抿下一口湯,乜了二人一眼。

歡燼率先想起那床粉紅被窩下發生的事,惱羞地故意摔打碗筷發出刺耳聲響。

“那您妻子現在......”宋杳沒再繼續說下去,因為看樣子,估計人已經不在了。

如預想一般,老師傅輕輕放下碗,嘆息道:“年輕時候生了場重病,去了。我們還有個兒子,因為得知他媽是被我害死的,一直恨我,早早離開家出去討生活,前幾年在工地上從高處摔下來,人也沒了。”

“我造的孽,害了自己,也害了妻兒,如今老了落得個淒慘晚景,活該。”老人慢吞吞地喝光了碗中剩餘湯底,抿嘴沈吟。

“呵,年輕時候幫人做傷天害理的法事,老糊塗時又養了個孽障徒弟,你得這個下場,倒是合情合理。”歡燼冷哼一聲,沒留情面。

“說得對。”老師傅點點頭,又盛了碗雞湯。

宋杳看不得老人受委屈的樣子,可也深知,兩個人一直喜好互揭傷疤,自己不能介入偏袒誰,倒不如任他們這樣鬧著,或許無傷大雅。

突然,燈泡閃了閃,空中傳來滋啦一響電流聲。

歡燼挑眉,沒說話。老師傅眼神也隨之犀利起來,盯著頭頂的燈泡陷入沈默。宋杳沒註意到這番異常,低頭繼續扒飯夾肉。

筋道有嚼勁的母雞肉浸滿了淡淡的藥香和紅棗甜氣,她埋頭吃得香,生怕慢一點,剛被美食覆蓋的悲傷又會卷土重來。

直到,燈泡明明滅滅了三次,終於滋啦一聲不堪重負地黑掉了。

屋內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裏,三個人心思各異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砰砰砰”

突然,一陣激烈的敲窗聲轟然響起。

宋杳打了個寒顫,身旁兩人臉色更加難看,紛紛起身看向門口。

一抹幽影轉瞬即逝,窗上餘留一串潮濕的暗綠色手印。

歡燼率先踹門而出,老師傅則是去小屋翻出一把長劍,喚上宋杳一同跑了出去。

三人一前一後,一快兩慢,在鄉間小路上緊追著那支忽隱忽現的白影。

突然,三人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

周邊的住戶似乎都在同一時間熄了燈,這條小路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濃夜裏。

“別動,是鬼打墻。”老師傅急急地喊住還有繼續追的歡燼,拽住身旁宋杳的胳膊,將她緊緊護在眼前。

劍脫鞘,老師傅果斷劃破手指,嘴中嘀咕幾聲模糊的咒語,下壓中指蓄力外彈,一顆圓潤的血珠陡然彈射向虛空。

血珠並未消失於黑暗,而是摔碎在一個隱形的墻壁上,霎時碎裂四濺。

黑暗如擊碎的玻璃分裂出數條裂痕,呈塊狀抖落消散。

宋杳此時才驚恐地發現,幾人剛才追那影子追得過於入迷,殊不知他們已經被引到一處深草坑旁邊。

可仔細一想,如果剛才他們走的是師傅家門前唯一的那條路,那麽順著路的方向,幾人是不可能直接來到這裏的。

宋杳努力回憶剛剛一路上經過的地點,可腦中一片混亂,竟搜尋不到一絲痕跡了。

“別想了,是鬼的障眼法,若不是剛剛我警覺,咱們幾人估計現在已經掉進充滿瘴氣的草坑中了。” 老師傅戒備地掃視四周,目光落在深不見底的草坑中,臉色難看。

老師傅話音剛落,一道尖厲的笑聲從空中炸響。

眼前空地上不知何時從迷霧中顯現出兩道虛影來。

三人齊齊望過去,一瞬間個個都變得面色蒼白。

“小老頭,有點手段。” 笑聲驟停,女人幽怨冰冷的聲音緊隨著響起,宋杳不適地摩挲著胳膊,向師傅身後躲了躲。

月光踏過雲層傾瀉而下,瑩白光輝中,白日見過的那個胖女人面無血色、眼球上翻,通紅的嘴角咧到耳朵下,此刻她正頂著一張陰森森的笑臉註視著眾人。

一旁瑟瑟發抖的正是齊善民。

他是被女人提著身體揪過來的。

此時,他絕望地看向老師傅,顫抖開口道:

“道長,求求您,救救我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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