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7 紙人相公】

關燈
【47 紙人相公】

宋杳醒來時,人躺在炕上,睜眼打量四周,發現自己還在那女人家裏。

嗓子發緊,她輕咳幾聲,費力爬起來找水。

身體如壓了千斤鐵,四肢沈重酸軟,一手抓著另一只手做支點才勉強坐起身。

剛爬起來,黑貓便喵嗚著從門外跑進來,一下子竄上炕,擡起爪子拍了拍宋杳手背。

老師傅也聞聲進來,看見歡燼灰撲撲的四爪踩在婦人家的淺色被面上,連忙去口袋翻找襪套要給歡燼戴上。

黑貓不滿地嗷了兩聲,左右閃躲著跳到了高低高衣櫃上。

“皮貓!下來!不許耍樣作怪!”老師傅嗔怪一句,而黑貓也不服輸,沖他又怨氣滿滿地嗷嗚了一聲。

“師傅,我口渴了。”宋杳蔫蔫的動靜從身後傳來,老師傅這才放棄和黑貓鬥嘴,快速劃拉著小碎步去外廳接水回來遞她喝。

宋杳接過裝水的碗,嘴唇貼到水面時驚訝地發現,碗裏裝著的竟是調好溫度的溫水。

剛喝兩口,那婦人便滿臉堆笑地走進來,熱絡地詢問道:“怎麽樣小師傅,喝著不燙吧?還需要兌些水麽?”

宋杳搖搖頭,喝完將碗放下,那婦人很有眼力見地把碗拿走續水,不一會,又將它放在炕邊凳子上。

見宋杳並無大礙,只是剛由孤魂奪了舍損了些精氣,還需要再休息些時間積攢體力。

趁這個空檔,老師傅和歡燼去客廳接著去做剩下的工作。

外廳正中央擺著一壇香爐,上面插著三炷香,此刻香體正快速地消耗縮短,一團初具人形的黑霧正盤旋在半空,貪婪地吸食著香爐裏裊裊升起的青煙。

黑貓一臉肅殺地蹲在竈臺上,冷眼等待。老師傅則是在一旁用墨筆為手中紙人點睛。

待三根長長的完整香灰撲簌簌全部墜入香爐中,那黑霧才心滿意足地站起身等候聽令。

只見老師傅對著紙人默念三聲咒語:

“天清地靈,陰路洞開。孤魂野鬼,速入紙胎。左點魂,右點魄,靈光入竅聽吾差。敕令附身,不得妄離,急急如律令!”

雙指合並直戳向紙人面門,霎時間,一陣陰風掠過,燈盞搖曳,光影撲朔。

胖女人躲在黑貓身後,忍不住伸手摸摸貓尾汲取些安慰,可剛碰到上面一層絨毛,手就被黑貓用尾巴無情地抽開。

紙人身體左右扭了一扭,僵直呆板的手臂伴隨著紙張摩擦的聲音竟然幽幽地擡了起來。

齊善民獲得身體的第一件事就是向思念已久的老婆身旁撲去。

見那白臉蛋粉紅腮半人不人的東西向自己蹣跚走來,一邊走還一邊叫著:“老婆。”

胖女人嚇得魂魄離體,媽呀一聲尖叫,喊得黑貓全身毛簌簌炸起,不耐煩地沖她嗷了一聲。

老師傅嚴肅地瞥了女人一眼,女人立刻捂住嘴巴不敢再叫。

下一秒,他一鐵鏟拍到紙人背上,背面瞬間凹塌一部分,他厲聲喝道:“你也老實點!”

就此,這對人鬼夫妻才算暫時消停。

“說吧,為什麽害人孩子性命?”老師傅皺眉瞪著齊善民,冷聲質問。

“道長,真不該我的事啊,我也是受人蠱惑才辦了錯事。”紙人吱嘎嘎吱地轉向老師傅,臉上的粗直黑眉無辜地向下癟了癟。

“一句受了蠱惑你的罪孽就能抵消?趁我有耐心你最好馬上交代同夥是誰,否則我今天一鐵鏟敲你個魂飛魄散!”

老師傅嚴厲敲打道,八字胡須都被他這氣勢震得顛了顛。

那齊善民是個不禁嚇的,他猶豫地看了老婆一眼,心痛地發現,女人正捂著眼睛埋著頭,壓根不敢看他。

原以為,人鬼殊途,是陰陽兩隔、死生難聚的宿命,卻原來,是我站在愛人面前,她滿眼懼意,半點舊情也無。

悲啊,嘆啊,怨啊。

“我說了,你就放我走麽?”紙人哀怨地轉回身問老師傅。

“怎麽?不去投胎,還要賴在這做怨鬼不成?!”老師傅的胡子又震了震。

“不不,我指的就是去投胎,老師傅,我告訴了您,您能為我尋來地府官差接我下去麽?”

“你先說來,若是半無虛言,我就依你。”

“是同村那個落水的李家媳婦崔智鳳,是她!”這邊老師傅剛應下承諾,那邊紙人便急切地將實情脫口而出。

“哦?她憑什麽要蠱惑你害人?”老師傅半信半疑。

“因為,因為她說我這種急病死的和她這種意外橫死的在地府裏一律算擅自中斷陽壽,下去了要去領罪受罰的,我…我害怕,便同她一起躲掉了,她又和我講,要殺人吸魂修煉自身法力,這樣日後就算陰差來了也不至於毫無招架之力。”

“呸!她這鬼話你也信?沒腦子的蠢物!”老師傅不客氣地啐了他一口,黑貓在一旁也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我…我當時也是鬼迷心竅…”這話說完他意識到自己本就是鬼,如此說還是自己迷了心智犯了蠢,便改口道:“我自己蠢,我認,當時我也有私心怪不得別人,我老婆平日裏對我不錯,生病以來一直是她忙前忙後伺候我。那日半夜發病走得急,還沒跟她好好說句話我就咽氣了。第二天她醒來發現我身體涼透了,一直在埋怨自己照顧不周,我看著心疼,想告訴她這不是她的錯,可我一介新鬼,沒有幫她的本事,只能想著能多留一天是一天,哪怕天天看著她也情願了。”

胖女人聽到齊善民一大長段的告白,擋在眼前的手漸漸滑了下來,一雙淚眼閃爍著水光,不可置信地盯著紙人看。

這時,紙人收到感應般忙咯吱吱轉身,兩人四目相對,竟動情地向雙方跑去。

紙身與肉軀碰撞在一起,發出輕飄飄的撞擊聲。

胖女人不再恐懼,一把摟住孱弱單薄的紙片,極盡悲情地嚎啕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捶:“你個挨千刀的老膿包,窩窩囊囊受了我一輩子氣,臨死還為我瞎操心,賤不賤吶你,嗚嗚嗚嗚嗚,賤皮子,嗚嗚嗚恨死你!”

紙人半個身體凹扁下去,一邊勉強圈住妻子,一邊帶著哭腔叫道:“老婆,你輕一些,我快被拍變形了…”

黑貓無意於看別人真情流露,他喵了一聲,搖著尾巴跳下地,準備進屋看看宋杳去。

結果,剛一經過老師傅面前,就被他敏捷地俯身抓住,抓著脖頸硬是給他套上了四只醜醜的棉襪套。

黑貓屈辱地呲牙沖他咪嗷了好久,見老師傅一臉得意毫不在乎,氣得一口撕掉他褲腳上的布料,這才勉強算解氣地跑進了屋裏。

老師傅愛逗弄這只貓兒,看它憤怒地嗚嗷狂叫,他只覺得神清氣爽。

愚弄完這皮貓,他心情不錯地擡眼看了看時間,不早了得趕緊收工回去了。

安撫好兩人,他將紙人擡至門口,管婦人要了根紅線。

因為這次出門未帶多餘法器,只有一小瓶朱砂粉和幾張符咒隨身裝在兜裏。

好在也沒必要搞太大的陣仗。他接過婦人遞來的紅線,找打火機燎了三下,將混著口水的朱砂粉糊抹在線上,圍繞紙人綁了三圈。

“再給你們夫妻二人半個小時敘舊,半個小時後鬼差即到。齊家媳婦,待會耳朵靈一些,聽到大門外有鎖鏈拖地的聲響就趕緊進屋,那便是鬼差來了,記住不要看不要出聲,回屋躺炕上正常睡覺即可,記住沒有?”

胖女人連連點頭,見老師傅再無交待,便又問了他的道觀位置和名號,想著日後再去感謝。

今日她什麽也不想做,只想陪著丈夫共度最後一次二人時光。

老師傅、歡燼、宋杳三人走時,胖女人並沒有跟隨相送,她流著淚期期艾艾地坐在紙人旁邊,與那紙人親密倚靠,嘴裏不停呢喃著彼此才能聽得到的細碎私語。

路上,幾人閑聊。

老師傅問:“宋杳啊,你今天是怎麽猜到那女人連日夢見亡夫的?”

宋杳老實回答:“我看她眼下青黑,雙目無神,咱們那個時間點去她家敲了三次門她都沒聽見,肯定就是夜裏沒睡好,白日補覺呢。沒睡好還能怎麽個睡不好?無非就是失眠或是多夢,我賭了一把,沒想到猜中了。”

老師傅聽罷,眼中精光一閃,神色間難掩驚艷:“短短時間內,你竟能思慮周全,既有膽識又有謀略,還能欲擒故縱,占得主導,真是後生可畏啊!”

宋杳害羞地撓撓頭,慚愧道:“也沒什麽啦,之前去商場買衣服也是用的這招數,我稱之為一疑二走三拉扯,每次用都戰無不勝。”

老師傅聽聞此話,眉眼間笑意更濃,心中對這年輕小輩的敬佩更加深重,向前奔走的步伐也愈發輕快。

“今晚給你們倆燉個雞湯補補身體。”老師傅愉快提議。

“道觀裏可以麽?”宋杳有些擔心。

“下山到平房裏燉,家裏還有新積的藥材,一鍋熬煮了。”

宋杳點頭同意,想到回家不用自己動手就能享用上美味的雞湯,身上的酸痛感一時間也減輕了不少。

隨著身體松緩下來,她心情也變得舒適愜意,邊走邊與老師傅閑聊:“對了師傅,看您在道觀裏怎麽也算得上是元老級別的人物了,怎麽不蓄發也不留觀中修行啊?”

走在前方的老師傅眼中光芒微微一暗,語氣卻不變,依舊沈穩平和:“算不得什麽元老,我本就是個圖清靜的小老頭罷了,至於為什麽不做個正式的道士,這事咱們一會邊吃邊聊。”

三人走走停停,晃晃搖搖下了山。

而此刻,齊善民家裏。

門前紙人早已不見蹤影,徒留一圈紅繩垂落在地。

兩位陰差立在齊家門前,玄衣曳地,手握鐵鏈銀光冽冽。

二人面若寒霜,盯著屋內那個縮在炕上瑟瑟發抖的婦人,陰沈不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