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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宋旭山回憶篇·紙條與頭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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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宋旭山回憶篇·紙條與頭骨】

那封情書本不該是這樣的結局。

我想蹲下身撿起,可老師先一步奪過它,再一次摔到了我的臉上。

“宋旭山,你平時怎麽耍怪我不在乎,無非是白費了你爹媽過年過節上我家拜訪的苦心。但是你影響咱班好學生學習,我第一個不允許!你個老鼠屎非得壞了一鍋湯你才舒服?”班主任的指尖堅硬粗糙,不停地點著我的腦袋,戳得我又疼又惱。

班主任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幹瘦女人,我們背地裏都猜她有沒有到更年期,還有嘴更損的哥們兒推測她男人估計一年都沒碰她了。

如今,我確信,就沖她這易燃易怒的脾性,說她一年沒有性生活都是少的。

“老寡婦。”我陰狠地從嘴裏擠出三個字。

班主任聽到這樣的話,臉倏然轉青,但這一次她掄起的耳光並未如願落在我臉上,因為我擡手擒住了她。

好幹癟僵硬的軀幹,好像在捏一根老樹叉,毛糙粗硬的觸感讓我嫌惡地馬上甩開。

這一甩,倒讓那老女人跌了個踉蹌。

她倚在講桌上,指著我一連說了三聲“你”,可到最後也沒“你”出個所以然。

那堂課我被她喊出去罰站,並聲明放學要請我父母來校好好欣賞一番我的文學創作,順便商討一下這個學我還要不要上。

傍晚趕來的是母親,父親前一天離家出差,我慶幸自己算是躲過了一頓胖揍。

大哥被母親囑咐先回家做飯等著我們,她則需要留下來解決我惹的爛攤子。

母親那日極盡卑微地請求那寡婦的原諒,趁教室裏沒人,四下謹慎看看,連忙把袖中的鈔票塞進對方手中,陪笑著按住欲假意客套的手,懇求道:

“老師,我兒不懂事,回去我肯定教育他,保證他以後都不敢了。這點心意您收下,他還小,要讀書的,您寬宏大量,莫要和他這混賬計較。”

“媽,你憑什麽給她錢?”我很不情願看見母親卑躬屈膝的討好相,憤慨地沖上前阻攔。

“不過是一點小事,有什麽好求她的?這個學我還不樂意上呢,幹脆今天就......”話還沒說完,母親便顫抖著給了我一耳光。

這一耳光力道很輕,只是忽閃著拍了一下,相較於打架時受過的傷痛並不值一提,可不知為什麽,我疼得差點掉眼淚。

我不可置信地瞪著母親,狠狠地繃住眼眶裏的淚水,就那麽發了狠似地盯著她。

母親隨後便又給了自己一耳光,這一記耳光又沈又響。

和小時候一樣,母親責罰我的同時,一定會報以更重的力度回向給自己。

“老師,是我沒教導好兒子,我也有錯,您容我帶他回去教育幾天,教育好了我再給您送回來繼續念書,成麽?”

母親壓抑著顫抖的嗓音,繼續輕緩地哀求著。

這一次,或許是同為女人,同為母親,班主任神情動容了半分。

班主任拍了拍母親的肩膀,將手中的鈔票塞回母親的衣袖,嘆息道:“這日子口

母親感恩地連連點頭,送別老師後,她轉身就走,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落日餘暉將我與母親的影子拉得老長,我垂著頭盯著地上影子發呆,發現自己的影子腦袋時不時會被母親的後腳跟踩住。

一路上遇到很多下班的鄉鄰,母親照常與他們打招呼,客氣地寒暄幾句,可人一散她的臉色便又暗下來,腳步鈍鈍地往家走。

我知道,母親一向是要面子的講究人。路過無人的小路時,母親終於舍得開口:“小山,你剛剛那是在犯渾。錯了就是錯了,國有國法,校有校規,你做了違規的事,老師處罰你就是合理的,你得認知道不?”

“規則是人定的。” 我冷不丁回頂了一句。

母親腳步一頓,轉回身嚴厲地看向我:“你什麽意思?你覺得是老師冤枉你還是我冤枉你了?”

“對。我很冤枉。”我繼續低著頭,語氣冷漠,“如果今天追求女孩子的人是大哥,老師會當眾羞辱他麽?媽你會扇他耳光罵他在犯渾麽?”

還沒等母親爭辯,我便繼續道:“不,你們不會。因為規則是你們定的,你們想偏向誰就可以偏向誰。我今天錯就錯在自身實力還不夠強,沒辦法改變規則,只能任你們隨意宰割。”

母親被我的這一通搶白驚得目瞪口呆,她直楞楞地站在原地,張著嘴半天也不知道該講什麽。

我冷笑一聲,超過了母親。

真是可悲,她才意識到這個道理麽?還是說她早就知道了,只不過是企圖揣著明白裝糊塗,拿這套道理規矩愚弄我一輩子?

那天,我先母親一步到家,母親則是天擦黑了才回來。

到家後,她面對大哥追問臉色為什麽那麽差,只是虛晃著腦袋說是走累了。

而我知道,她就是心虛了。她或許根本就沒想到,她眼中那個低賤的災星兒子,竟然能聰明到一下子戳破她的謊言。

估計很難為情吧。我想著,嘴角不禁又勾起一抹冷然的弧度。

第二天早上,我摔了大哥離家前偷偷遞進來的早飯,看著滿地狼藉我心中毫無波瀾,冷靜地翻出母親裝生活費的針線盒揣進兜裏,毅然決然地背上行囊,出了家門。

在村口和我那幾個朋友匯合,其中一位朋友的大哥說,他常年在外面擺攤,也掙了不少,問我有沒有興趣同他們一起出去闖闖。

我欣然同意,當夜便同他們一起離開了鄉村,四處奔走討生活去了。

臨走前,我偷偷回了趟學校。

這天是學生們期待已久的夏季運動會,我趴在樹上偷看著舞臺上唱歌的那個女孩。

她真好看啊,在這時不時黃土飄揚的窮鄉僻野中,竟仍能保持一身肌膚雪白嬌嫩,在烈日照耀下總是泛著刺眼的光暈。

作為學校裏最美麗最耀眼的女孩,她今天要負責在兩次中場休息間隙為大家表演節目。

她的媽媽是被留在村中的下鄉知青,我見過那女人,她曾被主任請到學校來指導過聯歡會舞蹈。

她媽媽同她一樣白,兩人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站在一起像一大一小靜立的瓷娃娃。

正是遺傳了她媽媽的好基因,同時又深受其指導教誨,她體態優美且能歌善舞。學校每次舉辦一些小活動時都願意讓她提前準備幾個上臺節目。

她此刻就站在操場中央搭建的鐵架臺上,上身穿著一件鑲嵌碎花的白色短袖,勾勒出她苗條曼妙的曲線,手中握著麥克風動情地唱著名叫外婆的澎湖灣的歌曲。

甜蜜清脆的歌聲一直圍著我的耳朵打轉,明明躲在陰涼的樹蔭中,可前胸後背此刻卻黏糊糊地貼著一層熱汗。

我的眼睛不受控制盯著女孩微微蓬起的胸脯看,不一會便感受到下腹緊脹,心中躥騰的那股邪火愈來愈旺。

短短一分鐘的時間我便口舌幹渴得好似在沙漠中四處尋水的癩皮狗,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咽著口水。

我從樹上偷偷滑下來,又從樓後繞到大會議室窗臺邊,見裏面沒人便翻窗而入。

這裏一直被當作表演人員的換衣室,這個時間裏因為沒人來換衣服,老師們便都聚在操場上欣賞節目去了,屋內空無一人。

擡頭一眼望去,便看見了長木桌上擺著的一條疊放規整的粉色連衣裙,領口處精細地縫著一圈珠片花邊,隨著光影波動閃爍著瑩瑩的彩光。

我火急火燎地跑過去抱住那條裙子,柔軟的布料溫順地撫摸我的臉,我將頭埋在衣服胸口處深深吸氣,淡淡的甜香湧入鼻腔,我保持窒息的狀態將近10秒,就是不願讓那團香氣呼出來。

衣服的溫涼觸感讓我心中的火焰燒得更加旺盛,許是剛剛嗅聞的緣故,此刻的我已經到達了癲狂的地步。

來不及多想會不會有人突然闖進來,只覺得腦袋熱烘烘地亂作一團,不顧一切地紮進欲望的漩渦中。等再有些意識時,才發現那條裙子已經被我揉捏成一卷,按在身下摩擦了。

沒到五分鐘,我便哆嗦著身體跌坐在地上,呆滯地盯著手中沾著黏液的布料,靈魂暈乎乎地飄轉半天才從天邊落回地面。

冷靜下來後,我並沒有為揉皺的裙擺感到抱歉,相反一個惡趣味的念頭在心中油然而生。

我將衣服重新疊好壓平放回原位,隨後再從窗戶跳出去,蹲在窗下等待著惡作劇奏效。

過了很久,女孩同班主任一起回到辦公室換衣服。

班主任的聲音聽起來很激動,她熱情地與女孩攀談著,誇了她好一陣子,隨後話鋒一轉,嚴肅說道:“靜瑜啊,你跟老師說實話,有沒有跟那個宋旭山偷偷出去玩過?”

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我連忙貼窗臺近了些,耳朵豎了起來。

“沒......沒有。”女孩很明顯因為上次那場情書事件對這個名字產生了抵觸,一聽老師這麽問連忙擺手否認。

“對啊,你這麽漂亮,學習也用功,未來肯定會考上大學走出村子的。你的大好前途現在就握在你手裏,可千萬不能因為那小子而耽誤了自己前程,記住了麽?”

“嗯,我知道了。老師,我本來就討厭他。”女孩似乎要表忠心似的,連忙宣誓般回答道。

聽到這句話,我的腦中嗡得一下響起陣陣雷鳴,剛剛還沸騰的熱汗此刻瞬間冰冷凝固在身上,稍微動一動身體,那感覺就好像是一片涼鼻涕在背後濕冷地刮蹭著皮膚。

手指逐漸攥緊,我瞇著眼睛死死盯著地面,嘴裏發出輕微的磨牙聲。

“整天就知道不務正業,跟個盲流子一樣,還不愛洗澡,渾身臭烘烘的。”女孩又補了一句,隨即開始抖落著舞裙準備換上。

下一秒,屋裏的聲音靜了一秒,隨後我便聽見從裏面傳來一聲嫌惡的尖叫。

“誰把鼻涕蹭到我裙子裏了!”

顯然班主任知道那是什麽東西,她凝眉註視著那塊布料,許久都沒說話,忽的她跳起身迅速往窗邊方向快步走去。

可趴在窗邊低頭看去時,這裏空無一人。

地上徒留一簇被踩扁的野草此刻歪歪地癱著,被風吹得一抽一抽的。

我躲在樹上看完了整場運動會,當然也看到了靜瑜穿著留有我氣味的粉裙,僵著一張笑臉在臺上翩翩起舞。

看到這裏,我心中郁結的憤懣這才舒緩不少。

晚上,和兄弟們坐在離家的客車上時,我望著天邊皎潔的月色怔怔出神。

我想,等我再回來的時候一定不會再是如今這副窩囊樣子。

我一定一定要出人頭地,我要混出個樣子來讓這群狗眼看人低的東西瞧瞧我的威風。

我要讓母親和大哥在不久的未來只能仰仗我的鼻息過活。

我還要將那只在舞臺上能歌善舞的小蝴蝶翅膀折斷,讓她狼狽地匍匐在我面前哭泣求饒。

夜很靜,我枕著車輪碾過碎石發出的細碎聲響,靜靜地睡著了。

在夢裏,我又看到了那六只瓢蟲在瓶身內揉碾成肉泥的景象。

嘴角不自覺地笑了。

——

21歲那年,我成功衣錦還鄉,特意提前給家裏通了信,乘坐那輛離鄉時的客車等大哥一家和母親來接我。

大哥早已褪去年少時的青澀,整個人散發著更加成熟穩重的氣息,他中專畢業後便回村做起了鄉村教師,同一年娶了自己高中時期的女友。

兩人婚後育有一女,取名叫宋杳。有蒼蒼古寺,杳杳鐘聲的沈靜溫潤之意。

嫂子逗弄著懷裏的那只軟糯粉團,牽起女兒的小手向我揮了揮,嘴裏誘哄道:“快,叫二叔,說歡迎二叔回家。”

那個半大的奶娃娃竟真笑著學起嫂子的話語,沖我重覆著:“二叔,二叔好,歡迎歡迎,歡迎回家。”

大家聽著小娃娃奶聲奶氣的喚人,一個個都滿意地喜笑顏開。尤其是母親,更是滿臉慈愛地將臉湊過去,蹭著她孫女的小臉一個勁兒地叫她乖乖杳杳。

呵,乖乖杳杳。聽著就惡心。

我意識到比起歡迎我的凱旋而歸,大家似乎更看重一個半大女娃張口叫人。

一時間,我甚至懷疑這麽多年的艱辛在他們眼裏是否根本就是一文不值的。

可多年後,我便不這樣想了。

因為我親眼看著大哥大嫂的脊背被錢砸得愈來愈彎,母親也漸漸開始變得沈默寡言,這個家的權利重心開始偏移,直至最後完全落入我手中。

幼年時獵殺瓢蟲的快感時隔多年後,再次帶著熟悉的戰栗感卷土重來。

至於那個曾經蔑視過我的女孩,我在一次同學聚會遇見她後便徹底失去了覆仇的興致。

松弛的眼角,深刻的法令紋,逐漸泡發的腰身。

光看著我就吃不下飯了。提前以上廁所為借口,偷偷到前臺結了賬,隨後便溜之大吉。

相較於報覆這個老女人,更能讓我燃起興奮悸動的是那個悄悄長大了的嬌娃娃。

當看著她赤裸著身軀,抱著肩膀無助哭泣時,我身上背負多年的恥辱感徹底煙消雲散。

活動活動筋骨,我搖晃著身體走到她面前,見她又要哭著躲閃,我強行捏住了她嬌嫩脆弱的小下巴,輕拍她的臉頰一字一頓警告道:“你想讓你爸媽擡不起頭,想讓奶奶死不瞑目,就盡管出去聲張,我奉陪。”

那雙盈滿淚水的瞳孔聽到這話後頓時驚懼一縮,見狀,我癡戀地俯下身親吻掉她懸落的淚滴,口腔內瞬間溢滿苦澀的甜味。

後來我才明白,那是恐懼、是無助、是絕望的味道。奇怪的是,它竟能讓我煥發青春、重煥活力,讓我生活上的所有疲憊頃刻消散。

多年後,我雖然得到了一切我想要的,看似無所不能無堅不摧,可我知道自己仍需靠吸食那份恐懼過活。

就像畫皮裏的那只妖講的:“我是妖,不吃心我會老的。”

而我,沒了淩虐的快感,不止會衰老,估計撐不了多久就會死掉。

——

吸食了多年他人恐懼的老妖怪如今獨自面對恐懼時,內心卻不免搖晃動蕩。

此刻我盯著被手汗暈染了筆跡的紙條,第一次感受到了絕望無助的滋味。

心跳如擂,視線模糊,手指僵麻。我甚至一度懷疑自己將會暈死過去。

可事實上,我並沒有這麽脆弱。我可悲地保留著能夠做出決斷的清醒思維。

電光火石間,我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那就是:或許這張紙條可以裝作從未出現。

那樣的話,我的太陽便不會落下,我的根脈就不會徹底爛成一泡臭泥。

那麽,可能,或許,我還可以有信心活下去。

隨著車子緊急剎車的尖銳滑鳴在耳邊炸響,我立刻揉皺紙團塞進嘴裏瘋狂嚼咽。

苦澀的圓珠筆油味道在舌尖緩緩蔓延,我閉上眼專註地努力吞咽。身體猛地隨著車身劇烈晃動,我在車內不受控制地向四周飛去,碰撞著、擠壓著。

——好似多年前那六只被困在瓶中的瓢蟲。

剎那間,一股突然從後方擠進來的沖力將我徹底地推離了座位,身體倏然騰空,直直地飛沖向前排的車玻璃。

玻璃很厚,攔住了我的去路,碰撞的瞬間,溫熱的泉水自頭頂向外噴湧。

哢噠一聲酥脆的撕裂聲在我頭骨處響起。

這個響聲我熟悉,

——那是一只瓢蟲被碾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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