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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無情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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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無情郎】

歡燼一身清爽地回來時,看見孫月香還在咬著指尖發呆,沖她後腦勺拍了一下:“這一陣子怎麽樣,沒惦記著逃跑吧?”

孫月香吃痛地倒吸氣,回罵道:“小兔崽子反了天了,連你月香姐的腦袋都敢拍?”

歡燼不理,手指一挑,墳包上多了一層絨毯,他姿態優雅地靠坐上去,閉眼休憩。

那夢來得奇怪,夢裏的他變得不像自己,更像是一只發了情的野獸,險些退化回野貓時期。

剛剛在冷水中,他一邊清洗血漬,一邊驅散隱隱作祟的欲望,不停開導自己只不過是許久未和女人共處一室,一時男人本色罷了。

被企圖反殺自己的獵物撩撥得難以自持,讓同行知道了是會被笑掉大牙的程度。

他心虛地偷瞄一眼一旁的孫月香,發現她也正在看自己,猝然被口水嗆到,歡燼掩口咳嗽了幾聲後,強作鎮定道:“看我做什麽?”

“貓兒,咱倆剛見面的時候,你就是這個姿勢躺在我墳頭上的,一晃時間都過去這麽久了。” 孫月香輕撩長發,眼神飄向他,滿是柔情。

就像他愛喊她孫桂梅,孫月香也愛喊他“貓兒”。兩人見過彼此最狼狽的樣子,且固執地保留下來,不允許彼此忘記。

見歡燼眸光暗沈,孫月香又不怕死地補充道:“那時你可沒現在這麽風光,老慘啦,當時怎麽求我來著?你說,求求你......”

求求你爛臉婆......我不想死。

蜷縮在溫暖幹燥的土床上,那只黑貓瞳孔渙散,身體偶爾輕微抽搐。它快死了,它知道。

不止它知道,任何一個明眼人看到它腹中央血肉模糊的肉洞都會明白這個事實。如果有來生,它會謹記再怎麽餓也別從野狗嘴裏奪食,當然下輩子的他估計還是會好了傷疤忘了疼。

他天生就是熱愛危險的犟種。

夏夜的風溫暖清甜,花香戲弄挑逗,留下一陣馥郁香意靜止在它鼻尖。

眼球周邊開始漫上來淡淡的霧氣,眼中將要下起雨時,一張模糊的爛臉出現了。

黑貓沒力氣害怕,瀕死的窒息帶來的恐懼更甚。它看得出來她不是人,因為人不可能頭塌陷一半還能站著說話。

她的聲音飄忽不定,風一吹便聽不真切:“貓兒?貓......兒?你.....快咽氣了吧,讓我進去......讓我進去吧......”

她是誰?孤魂野鬼?進到哪裏去?它的身體裏麽?不管是誰,只要自己還有利用價值,就能活。

“求求你爛臉婆,我不想死。” 腦中如是想道。

它氣若游絲,費盡氣力喵了一聲。意識消退的速度逐漸加快,眼前塌腦袋爛面皮的女人沒廢話,直接化作一團白煙從它的天靈蓋鉆了進去。

鬼差抵達時,發現本該出現在土堆上的貓屍不翼而飛,而本該在原地等待的魂靈也不見了蹤影。

白臉官差皺起鼻子聞了聞,臉色冷下來,同黑臉同事罵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又讓她給逃了,她逃了不說還把新魂給拐帶走了。早晚有一天要把她拖下去受萬鬼淩遲,以儆效尤!”

從那以後,一貓魂一怨鬼共用一體,白日四處逍遙,夜晚吸收天地精華、吞噬游魂潛心修煉。

同行的第五百年,倆人對於化形成男身還是女身的問題起了爭執。

黑貓平時修煉得更刻苦些,在女鬼四處潛入男子夢中行鬼媾之事時,他清心寡欲、沈心靜氣,苦心修煉。時間久了能力便遠超孫月香之上,所以這次爭執的結局毫無懸念的是他贏她敗。

趕著一個天時地利的好時機黑貓奪了她的魂丹,將她鎖在墳中圈禁起來,獨享肉身,化成人形,縱橫八荒。

“沒良心的貓兒,你慣會恩將仇報的。” 孫月香嗤笑一聲,隨後又柔媚地貼了上去。“可我不怪你,不僅不怪你,我還心甘情願。”

歡燼眼皮未擡,只輕吐兩字:“滾開。”

孫月香搭在他胸膛上的溫潤玉手忽如灼傷般吃痛縮回,她也不裝溫良了,破口大罵:

“挨千刀的瘟貓!沒完了你?!你把我困在這做你的續靈皿,害得我沒男人可睡、沒地方可去不說,到頭來我連摸你兩下都得看你心情,王八羔子!狼心狗肺!你有沒有心!真給老娘惹急了,小心我和你魚死網破!”

歡燼聽她一通發洩,早已習慣她變臉, 笑著撚起孫月香一縷長發,不在意地觀賞玩弄:“狗脾氣,一點就著。這樣你回答我個問題,答好了明個兒我給你燒倆紙人解解悶。”

孫月香撅起嘴,臉色果然烏雲轉晴,擺出一副嬌憨女兒家姿態討價還價:“那說好了,我要兩個俊秀才模樣的。”

歡燼忍不住笑出聲,孫月香還是那套話本子審美。他點頭算是應允,問道:“你和我說說愛是什麽,是你和那些男人做的那檔子事麽?”

“嗯......” 很顯然對於孫月香來說,這也是一個很深奧的問題,她皺緊眉頭,為了紙人男模絞盡腦汁、苦思冥想。

“我和那些臭男人當然不算愛,睡醒第二天我都忘了誰是誰了。愛是紅燒豬蹄,吃的時候舒服痛快,不吃的時候想得厲害。”

見歡燼露出鄙夷神色,孫月香趕緊斟酌詞語繼續道:“欸!你別急呀,我再想想。愛就是......愛就是我對你這樣,你受傷了我心疼,你犯渾我不記仇,明明被你擺了一道,可還是會忍不住掛念你。”

說完,孫月香嬉皮笑臉地湊近,盯著歡燼俊秀的臉龐說道:“要不你把我身上的魂鎖解了吧,這樣我好能天天陪著你,跟你湊一對神仙眷侶,逍遙天下。”

她豎起三根小肉指,承諾道:“我保證以後再也不瞎睡野男人,一心一意只伺候你一個,成嗎?”

歡燼伸出一根手指頂住她不斷靠近的腦門,笑罵道:“想得美。我還沒那麽饑渴。行了,回洞裏等著吧,明天紙人就給你送到。”

話畢,歡燼利落漂亮的一個躍起,騰懸於空,翩然離去。

在他看不到的身後,孫月香苦澀一笑,盯著他離開的方向難掩落寞,低語喃喃道:“你個沒有心肝的薄情郎,盡是作踐我。”

問她什麽是愛,卻聽不懂自己的告白。孫月香黯然神傷,抱著膝蓋坐在地上看月亮。

月光光,心涼涼,多情娘子無情郎。

躺在賓館松軟溫暖的床上,歡燼瞧著外面黑蒙蒙的天幕出神。孫月香的話還回蕩在耳邊。

愛是什麽?是心疼,是寬宥,是惦念。

而這正是他對宋杳所做的事。明知她是自己的玩物,是躲避渡劫的容器,可看到她受傷害時還是會下意識心疼,在她有困難時還是會挺身而出。

歡燼不認為自己還是純情小白,專情的書生。活了這麽多年,身邊也不是沒有過女人。

可萬花叢中過時,他沈醉於女子們姣好明艷的容貌,流連於她們身上甜膩芬芳的香氣,但也僅停滯於此,不越雷池分毫。

而讓他不滿止步於此、想要掠取更多的人,是宋杳。

原來這就是愛啊。他看向那天宋杳腳踩的位置,一陣酥癢的酸脹感從裏面湧了上來,漸漸覆蓋了整顆心。

她想要他的命,他也想要她的,可他不如她狠心,是輸家。

只有輸家才會落得顧影自憐的下場。

此時同一片星空下,身處另一所城市的宋杳也在輾轉發側,難以入眠。她終於拿回了床鋪使用權,不需要再蜷縮在地板上入睡。可躺在熟悉溫暖的被窩中時,她卻失眠了。

房間已經恢覆了原來那般破敗老舊,沒了歡燼幻術的加持,這裏的一切都流露出腐朽的氣息。

歡燼身上的味道還留在這個房間裏,盡管她足足開了一天窗戶驅逐他的影子,可某一個瞬間,她還是會下意識脫口而出那個名字,餘下一室沈默作為回應。

依賴一個人的存在已經夠可怖了,更可怖的是,這個人偏偏是她的隱患。

那個老道無影無蹤,再也找不到了,她沒處問詢應對歡燼覆仇的對策,整日裏惶惶不安,生怕某天開門回家,迎來的是一記掏心爪。

不過,近期生活倒是過得平淡有序,每天正常上班,趕上早班下班後她會和樓下大姨聊個天吃個飯。

她還從大姨認識的一位法師那裏結緣了兩串價錢中等的手繪符文桃木珠,掛在家中鎮宅驅邪,圖個心安。

工作上也沒什麽煩心事,輪到她和趙姐上晚班,兩人會聊天解悶。

這天趙姐一來就滿臉喜色,沒等宋杳問,她便自己揭露謎底:“宋啊,今天可有個好事跟你分享,我閨女舞蹈班報名終於通過啦。”

“哪家啊,報個班還得層層審核呢?” 宋杳笑著收拾貨架,追問道。

“人家有這個資格呀,聽說裏面有學校在職老師教學,正常沒個五位數你連人家老師的影兒都見不到,現在在它這花個班課費用,就能享受到這麽好的資源,人家挑挑學生那也合情合理嘛。”

宋杳很佩服趙姐,年輕時候自己一個人打多份工養家,如今身體不好了才跑來這裏當店長,辛苦攢錢連個像樣的衣服都沒有,可給女兒花錢從不心疼。

趙姐的女兒宋杳見過幾次,有時候小姑娘周末會和姥姥一起來給趙姐送飯,每次見到宋杳都要規規矩矩叫聲姐姐。

六七歲的年齡,桃腮杏目,唇紅齒白,肌膚瑩白剔透,像剛踏進凡塵的小鹿一樣,靈動可愛。

想到趙姐女兒的俏麗模樣,宋杳親切地恭維道:“趙姐,你家姑娘本身形象氣質都好,以後學校表演時肯定是領頭人物。”

“哎呦,不圖她能跳出什麽名堂,就是想著將來同學跟她說興趣班的事時,她也不露怯。”

趙姐將手中的興趣班宣傳單順勢扔到櫃臺上,轉身去庫房清點貨物去了。

宋杳忙完過來時,恰好看見紙單上顏色醒目的宣傳語:天音傳雅韻,妙舞塑芳華,天音妙舞歡迎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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