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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壞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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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壞鼠】

盛唐長安城,上元節,不眠夜。

一連串高懸的燈籠如火焰從鄉野郊區紅烈烈地燒至皇城腳下,宮燈垂墜的金黃流蘇穗隨夜風飄搖,掩映著圓月投下的細碎銀華。男女老少,無論是農家婦人、鄉野村夫,還是世家貴女、望族子弟全都湧上街頭,流連於五彩斑斕的花燈與雜耍狂歡之中,華燈璀璨,笙歌鼎沸。

歡燼一手持青釉小瓶,另一只手輕托杯盞,瓶身傾斜,琥珀色澄凈微亮的液體傾灑至杯中,桂花甜香鉆入鼻腔。他難耐地舔了舔嘴唇,啜飲品鑒。

此刻的歡燼仍保持著那松垮的束發模樣,身上裝束卻變了樣式。上好材質的蜀錦圓領袍穿在他頎長偉岸的身姿上,難掩優雅貴氣,衣身織滿金桂花瓣,邊緣用金線勾勒,光影下仍熠熠生輝。幾處掩映花苞的葉片由深黛青的青絨線細繡而成,色彩清透不沈悶,倒中和了這滿身桂花的華麗精巧,多了些許清秀素雅在其中。

好久沒來這裏看看了,雖然一切皆是幻影,可不影響歡燼沈醉其中,自得其樂。

歷史中眾多更疊變換的朝代裏,歡燼偏愛盛唐。這裏有他鐘情的艷麗與歡愉。

清冽不膩人的酒香還縈繞在唇齒之間,他遙望著現實中早已沒落的古城風景,心中並無波瀾,活久了,一切都失去了確實的意義。

香燼,歡未盡。美景不在,但快意不改。

這時一陣不和諧的囈語鉆進耳中。歡燼不耐地“嘖”了一聲,幹脆將酒瓶倒懸,痛快暢飲,將其中佳釀盡收腹中。

再睜眼,身體已回到現實。他翻身躍起,坐在床沿上,向下斜睨一眼躺在地上說夢話的宋杳。

只見宋杳正困在噩夢中掙紮纏鬥,雙手緊攥著被角,身體不住地扭動,含糊著哭音的夢話不斷溢出:“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殺了誰?總歸不是殺了自己吧。歡燼幸災樂禍地盯著宋杳,回想起晚上發生的事情。

契約儀式結束,歡燼見宋杳非常抵觸自己靠近,也不為難,而是選擇趁勢提出另一個要求。

“床歸我了,你是出去住還是睡地上?” 歡燼毫不客氣地栽到床上,躺下的那一刻呲著牙皺了皺眉,隨即手指輕敲床板兩下,床墊陡然增高了一層。

宋杳一臉哀怨,眼睜睜看著男人占了自己床,卻敢怒不敢言。他竟然理所當地排除了睡床選項,空剩兩個進退兩難的機會擺在她面前。

他這麽神通廣大,不應該有屬於自己的洞穴麽?退一萬步來講,就算要住在自己家裏,再變一張床很難麽!

宋杳沒藏著掖著,直接提出要求:“您再變出一張床給我不是更好麽?”

“不好。” 拒絕得很幹脆。床上閉目養神的男人只懶散地半睜一只眼,瞥了她一下,隨後又閉上。更過分的是,原本沈默的他竟然心情很好地哼起了小曲。

許久,歡燼感知到宋杳還在怒視著他,於是打了個哈欠耐心解釋道:“你這破房子太小了,再變出一張床占用空間,影響我生活質量。”

指尖掐得手心有些發疼,傷疤處此刻隱隱發熱。宋杳只覺得自己胸口正中央翻騰著一股巨浪,下一秒她恨不得掀了床鋪,撒潑打滾鬧得他個不得安寧。

可不管心中此時怎樣洶湧澎湃,宋杳都不能表現出來,沈默幾秒後,她窩囊地去櫃子裏拿出一套被窩和革面床墊,在電視旁邊鋪展起來。

歡燼忍不住彎了嘴角,他笑瞇瞇地盯著宋杳纖細瘦弱的背影,眼中攢著惡作劇得逞的促狹。

此時此刻的宋杳一下子就讓歡燼想起自己還是只野貓時候的事。

那時的他還得靠捕獵謀生,荒山野嶺中,慘白的月光森冷肅穆,他那身油黑的皮毛被月光染上一層霜色,脊背弓起,尾尖繃直,耐心地盯著草叢中的鼠洞,蓄勢待發。

獵物稍一擡頭,他便迅猛地起跳前撲,牢牢咬住獵物。可抓到獵物的第一件事並不是享用,而是戲耍。

他會將獵物叼回自己的領地,松開桎梏,給它一線生機。待它結束裝死,打算逃跑時,再把它抓回來,用爪子推拉扯拽,直至奄奄一息,再張口吞掉。

宋杳就是他的老鼠,藏在骨子裏貓的劣根性初見端倪,他喜歡戲耍她,看她下一步怎麽辦,但又不可以脫離他的掌心。

見宋杳老老實實地鋪好地鋪,他愉快地翻了個身,換個更舒服的姿勢躺好,欣然進入自己打造的盛唐幻境,品賞桂花酒去了。

回憶結束,歡燼嘴角還殘留著笑意,他盯著宋杳愈來愈激烈的動作,覺得好玩,便下床湊了過去。

宋杳又夢到了那個畜生。這都拜那死貓所賜,她無端地又夢到了那樁子事。四肢被壓制下去,她還是同當年那般無力,不過她又比當年決絕,她大大的張開嘴,伸出舌頭,準備狠狠咬下去時,只覺得牙齒被什麽阻隔了一下,隨後一聲不受防的怒吼便驚醒了她。

這個瘋女人!竟然咬他!

歡燼一臉震驚地忙抽出自己的手指,半蹲的姿態不設防地跌坐了下去。

原本秉承著惡作劇的壞心眼,歡燼在宋杳張嘴說夢話時把手伸進去按舌頭玩,按完再快速收回來,反覆按了兩次感覺很有趣。可正得意時,分了神,被宋杳狠狠咬了一口。

宋杳睜眼便看到了面前有些狼狽的男人,沒等男人張嘴,宋杳便先發制人:“大半夜的你不睡覺來我身邊幹什麽!你給我退後!聽到沒有!再不退後我就死給你看!”

勉強從睡夢的迷蒙中尋回一絲清明,宋杳悲哀地發現,自己可以拿來威脅人的竟然只有自己的一條爛命。

歡燼冷哼一聲,從地上站起來,抽出袖中手帕嫌惡地擦了擦手。不知道有多少細菌剛剛黏在自己的手指上,想一想就惡心。宋杳這幅樣子讓他沒了逗弄的興致,他譏諷道:“放心,我對女人不感興趣。呼嚕震天響吵到我了。”

宋杳長呼一口氣,一顆心落回了肚。原來是只gay貓,省著絕育了。

重新躺下的兩人都神色覆雜,各懷心事,一夜無夢。

次日清晨,宋杳早早爬起來去早市買魚。深秋的寒氣落在皮膚上化成小小冰水珠,宋杳縮了縮脖子,把手藏在衣袖裏。魚攤上陳列著各式各樣的魚類,宋杳仔細地抓起幾條仔細篩選,這條魚眼微微凸出,還算透亮,魚鰓鮮紅,分泌著透明的粘液。宋杳按壓了一下魚身試探彈性,對比過後她沒等店家熱情招攬,便退出來去其他攤位上查看。

貨比三家是宋杳一貫的作風。剛剛失業的她並沒有多餘的試錯成本。

終於挑選好一條帶魚帶回家,打算一會做一道簡單的香煎帶魚,或許那貓會喜歡。

宋杳進屋時卷進一陣涼氣,秋涼趁機竄進這一居室的小出租屋裏。躺在床上的歡燼縮了縮脖子,把手揣進了袖子裏。寬大的肩背緊緊收攏,連帶著雙腿也屈膝彎曲,像只大貓沈甸甸地蜷縮在被裏。

宋杳看了一眼床上的人,面無表情地再次推開門又猛地拉回,反覆忽閃了兩次才滿意地收手。

凍死他個瘟貓。

床上那人雖未睜眼,但早將眼前一幕看得完全。他保持著姿勢沒動,卻低聲笑罵一聲:“壞鼠。”

見歡燼嘴唇微動,宋杳嚇得連忙關好門,拎著魚進了廚房。沒成想,剛邁進去便摔了個狗吃屎。魚從袋中飛出,不偏不倚砸到她頭上。頭頂盤踞著濕淋淋的腥臭黏液,整個人趴在地上,宋杳皺巴著小臉,直罵晦氣。

歡燼躲在被子裏悶悶地笑起來,剛剛伸出被窩的手指悄然縮回。

早餐歡燼吃得很盡興,油炸後的帶魚外酥裏嫩,油香中夾雜著幾分鹹鮮。盤中堆疊的魚塊幾口便進了肚,連魚骨都被他嚼得細碎一並吞入。

吃得滿足了,心情就好,心情好了,他便不像昨日那般頑劣。見宋杳端著碗筷進廚房清洗,他也緊隨其後,斜倚在廚房門邊沖她笑。

“什麽時候幫我辦事?” 宋杳瞟了他一眼,擼起袖子準備洗碗。

“現在。” 宋杳剛往碗池中擠完清洗劑,就聽見歡燼淡定的回覆。她不禁回頭仔細端詳他的面色,想知道為什麽答應的這麽痛快。

歡燼笑而不語,寬大手掌輕擺兩下,她就聽見背後的碗筷碰撞聲響。

泡沫水波中,碗筷自動洗了個幹凈。

“仙女教母?” 宋杳錯愕。

就在這時,口袋裏的手機震動響起。宋杳將手在圍裙上蹭了蹭,緊張地拿出手機。屏幕上赫然閃爍著“媽”。

她感到剛才積聚的微小快樂瞬間煙消雲散。歡燼察覺到她的異常,湊近探頭查看。還沒等他看清,宋杳就接起了電話。電話剛接通,另一頭先頓了一秒,隨即才有聲音傳來:

“杳杳啊,我是二叔,聽你媽媽說你好久都沒回家了嘛,誰勸你都不回,不知道二叔有沒有這個面子,請你周末回家一趟好好聚聚呀?”

油滑世故,歡燼不由得想到了黏滑的泥鰍。

宋杳緊握著手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漸漸發白,睫毛沒規律地抖動起來。歡燼敏銳地發現帶動她睫毛的力量來自於她的心臟,她又同上次一樣,渾身篩糠一般劇烈顫抖。

她想尖叫,想發瘋。可就在一瞬間,歡燼溫暖堅實的手掌及時握住了她的手臂,一陣陣熱流順著那片接觸的皮膚傳至全身。

看著歡燼變換成細橢的金瞳與她對視,莫名覺得安心。她可以的,她可以勇敢面對他的,她不再是那個不堪一擊的小女孩了。

可下一秒,電話裏的聲音再次補充道:“你不回來,奶奶會死不瞑目的啊。”

一時間,宋杳渾身脫力,雙腿癱軟跪倒。

他似乎總能輕易知道她的軟肋藏在哪裏,隨後掀開一角,連血帶肉一並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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