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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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雨過天晴。宋拂照例親自送佘粵上班。不過今天開車的是周獲。

佘粵氣色似乎不錯,長發柔順地披在肩後,臉上只薄薄施了一層粉底,點了點口紅,氣色是飽眠飽足後的紅潤透亮,溫婉動人。

宋拂坐在她身邊,已經處理完幾封緊急郵件,將手機收起。他側過頭,伸手替她挽了挽因為擡手而有些下滑的大衣袖口,露出纖細的手腕和腕間那支他送的女士腕表。

佘粵被弄的癢癢的,剛要收回去,他就勢握住她微涼的手,拉到自己的膝蓋上玩她的手指。

佘粵索性由他握著,目光從窗外收回來,擡眼視線與正從後視鏡裏悄悄觀察路況的周獲對上了一瞬。

周獲立刻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專註前方。

佘粵卻忽然起了談興。她想起什麽,身體微微前傾,隔著座椅,跟周獲聊起了天:“周助,最近忙嗎?我看你好像又瘦了點。”

周獲沒想到老板娘會主動跟他閑聊,楞了一下,連忙從後視鏡裏回以一個標準的職業微笑:“謝謝佘小姐關心,還好,最近是有點忙。瘦了嗎?可能最近健身強度大了點。”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心裏卻有點打鼓,不知道老板娘突然關心他這個下屬是啥意思。

佘粵笑了笑,繼續道:“你跟著宋拂……得有十來年了吧?從香港到上海。” 她語氣平常,像在聊家常。

“是,到今年十二月,就整十二年了。” 周獲謹慎地回答,心裏飛快琢磨著。

“時間真快。” 佘粵感慨了一句,然後,話題似乎很自然地轉了個彎,“周助這麽優秀,好像一直沒聽說有女朋友?家裏不催嗎?”

周獲:“……” 這題有點超綱。他幹咳一聲,含糊道:“呃……工作比較忙,暫時還沒考慮。家裏……也理解。”

佘粵點點頭,表示理解,又問:“對了,明阿姨快過生日了,你們……以前經常陪宋拂去香港過節吧?”

她問得隨意,仿佛只是閑聊。但周獲心裏卻是一凜。他跟在宋拂身邊多年,對宋拂和佘粵之間那些年分分合合、尤其是南京那段時間的事知道的太清楚了。那些年,宋拂確實常在節慶時去香港,一方面是家族事務,另一方面……或許也是一種逃離和散心。但這話,他一個助理能說嗎?

他正斟酌著怎麽回答,就感覺後座投來一道存在感極強的目光。他下意識擡眼,從後視鏡裏對上了宋拂沒什麽情緒的眼睛。

周獲後背一涼,立刻轉開視線,打著哈哈笑道:“是啊,以前宋總工作忙,經常世界各地飛,香港那邊業務也多,是去過不少次。過節嘛,有時候也在那邊。” 他回答得模棱兩可,把“陪宋拂”換成了“宋總工作”,把“過節”輕描淡寫。

宋拂這才收回視線,低頭繼續揉捏著佘粵手指。

佘粵將周獲那瞬間的停頓和宋拂警告的眼神都看在眼裏,心裏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說不出的微妙。她沒再追問周獲,只是重新靠回椅背。

宋拂卻不幹了。他一把將佘粵摟得更近,手臂環過她的肩,讓她幾乎半靠在自己懷裏,湊到她耳邊低聲問:“寶貝,你什麽時候……跟周獲這麽熟了?嗯?我的事兒,我就在你面前,你問他,不問我?”

佘粵被他摟得緊,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冽好聞的松香氣息。她擡起眼,看向他近在咫尺的俊臉,那上面沒什麽不悅,反而十足玩味的促狹和占有欲。她學著他的樣子,也壓低了聲音,用氣音反問:“那我問你,你就說嗎?”

“你問啊。” 宋拂挑眉,一副“有問必答”的坦蕩模樣,手指卻不安分地捏了捏她的耳垂。

佘粵被他捏得癢,偏頭躲了一下,擡起眼睛,直視著他,“那我問你,為什麽……你每次出差,要去哪裏,去多久,我好像……總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這話一出,前座正襟危坐、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周獲,呼吸都屏住了。我的天,老板娘這是……在查崗?還是在翻舊賬?他想起以前,宋拂行程變動是常事,有時候半夜決定飛走,第二天佘小姐問起,往往人已經在飛機上了。沒想到,老板娘心裏一直記著呢!而且挑這個時候問!周獲心裏卻忍不住吐槽:老板這“雙標”玩得……自己瞞著行程,還不許人家從別處打聽?

宋拂顯然也沒料到佘粵會突然發難,而且是這麽直接、這麽“小女人”的問題。他楞了一下,隨即想起昨晚洗澡前,手機似乎隨手放在了床頭,沒有鎖屏……他看著她微微抿著唇,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看到了?”宋拂松開捏她耳垂的手,轉而捧住她的臉,拇指指腹輕輕擦過她的嘴角,眼神是毫不掩飾的驚喜,甚至帶著點“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欣慰:“嗯,不錯,這才有點……老板娘的派頭了。”

佘粵剛想反駁,宋拂已經重新將她摟進懷裏,下巴擱在她發頂,手臂收緊,聲音是帶著笑意的溫柔:“晚知道一點兒……不就晚傷心一點兒嘛。我的小貓貓。”

他這是在解釋,以前那些不告而別,是怕她提前知道了會難過,會擔心,會舍不得?但這解釋聽起來有點歪理。

可是,你最後一個告訴我我會更傷心!

佘粵被他這歪理說得又好氣又好笑。她靠在他懷裏,聽著他的心跳,剛想小聲嘟囔一句,話到嘴邊,又改了:“誰會傷心!你少自戀!”

宋拂又低笑起來,側過頭在她發間落下一個吻,然後,用那種極其欠揍的語氣,慢悠悠地補充:“嗯,不知道是哪個小貓貓……會不會抱著她的貓,就抱著家裏那只真貓,偷偷掉金豆豆,嗯?”

“宋拂!!” 佘粵這下是真的炸毛了,臉頰瞬間紅透,連脖頸都染上了粉色。她猛地從他懷裏擡起頭,又羞又惱地瞪著他。這個狗男人!他在胡說什麽?!當著周獲的面!他、他怎麽知道她以前……好吧,是有那麽一兩次,知道他突然走了,心裏空落落的,抱著貓坐在沙發裏發了很久的呆,眼睛是有點酸……但哭鼻子?!才沒有!

前座的周獲,這次學乖了。他眼觀鼻,鼻觀心,雙手緊握方向盤,目視前方,表情嚴肅得仿佛在研究什麽世紀難題,耳朵卻豎得老高,心裏已經快要憋笑憋到內傷,肩膀都忍不住微微聳動。老天爺,他聽到了什麽!老板和老板娘的車內情趣對話!老板娘被老板逗得跳腳!老板這惡劣的愛好真是……多年不改!而且,看老板娘這反應,難道老板說的……是真的?周獲感覺自己知道了什麽了不得的秘密,同時又深深為自己未來的職業生涯感到“擔憂”——知道的太多,會不會被滅口啊?

宋拂看著佘粵羞憤交加、恨不得撲上來咬他一口的可愛模樣,心情大好。他重新將她按回懷裏,不顧她輕微的掙紮,低頭在她氣得微微顫抖的唇上飛快地啄了一下,然後貼著她唇瓣,用氣音哄道:“好了好了,不說了。以後……daddy去哪兒,都提前跟寶貝報備,行不行?第一個告訴你,只告訴你。”

佘粵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服軟”和親昵弄得一楞,掙紮的力道小了下去。

車子恰好在研究所門口平穩停下。周獲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表情才轉過身,恭敬道:“宋總,佘小姐,到了。”

宋拂“嗯”了一聲,低頭看了看懷裏裝鴕鳥的人,眼底笑意未散。他松了松手臂,低聲提醒:“到了,佘老師。”

佘粵這才從他懷裏擡起頭。她理了理微亂的頭發和衣領,看也沒看宋拂,推開車門就要下去。

手腕卻被宋拂拉住。

她回頭,用眼神詢問。

宋拂拉著她的手,將她帶近些,“寶貝,這次算我食言,晚上張師傅過來接你。還有……蛋糕,下次我們一起吃,我賠給你。”

被鉗制住的人看著近在咫尺的眉宇,一只手已經放在車門上了,卻又扭過身去吻他的眉心,算作不舍和告別。

-

將佘粵送到研究所門口,看著她刷卡進門,身影消失在玻璃門後。他目送她離開的方向片刻,才收回視線,對前座的周獲淡聲道:“去機場。”

“是,宋總。” 周獲應道,利落地打方向盤,車子朝著城郊私人機場的方向駛去。

宋拂靠在後座,已經重新拿起了手機。先對周獲交代行程:“到機場後,你直接回公司。我大概去兩到三天,南京和香港。陳綠會跟我在南京匯合,香港那邊詹姆斯安排。”

“明白。” 周獲點頭,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老板。宋拂臉上沒什麽表情,側臉線條在車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光影中顯得有些冷硬。

“我不在這幾天,” 宋拂繼續,聲音平穩,是純粹的工作指令,“北美AI醫療那邊第二輪談判的底線資料,讓王副總親自盯,每天下午六點前簡報發我郵箱。Chord春季全球發布會的最終方案,市場部周三下班前必須定稿,你過一遍,有問題直接聯系我。還有,跟路國征首長秘書那邊保持溝通,姿態放低,有任何關於古城保護新政策的動向,第一時間通知我。”

他將幾項重要工作逐一交代清楚,權責分明,時間節點清晰。周獲一邊開車,一邊在心裏快速記下,同時應道:“好的宋總,我會跟進。”

交代完公事,車內安靜了幾秒。

宋拂的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指尖無意識地滑動著。片刻,他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冷了幾分,是對著周獲說的:“另外,有件事,你替我去辦。”

周獲心神一凜,從後視鏡裏對上宋拂平靜的眼睛。他太了解了,老板用這種語氣說話時,往往意味著不那麽“常規”的指令。

“您吩咐。” 周獲聲音也嚴肅起來。

宋拂看著前方,眉眼寂寂,淡漠:“找個穩妥的渠道,給汪若棠帶句話。”

汪若棠。這個名字從宋拂口中吐出,不帶任何情緒,卻讓周獲背脊下意識地挺直了。他跟在宋拂身邊十二年,從香港到上海,親眼見證了老板與汪家那段短暫婚姻的起落,以及離婚時堪稱慘烈的切割。老板對這位前妻,以及汪家,態度向來明確——老死不相往來,劃清界限。如今對方丈夫生意遇阻,迂回找到明蕙那裏,顯然是想借舊情或明蕙的面子,讓宋拂松松手或幫襯一把。但看老板此刻的神情……

周獲謹慎地問:“宋總,話……帶到什麽程度?”

宋拂嘴角向下壓了壓,眼底掠過一絲厭惡。沈默了兩秒,然後他用平靜到近乎殘忍的語調,一字一句:“你就告訴她,看在過去那點微末的情分,以及兩家老一輩最後的臉面上,上次那方玉,我媽已經原路返還,算是全了最後一點體面。”

他頓了頓,指尖在手機邊緣輕輕敲了一下,發出極輕的“嗒”聲。

“如果她,或者她那位神通廣大的丈夫,再敢把主意打到我媽頭上,或者用任何方式,舞到我,或者……” 短暫的停頓,眸色瞬間沈暗如夜,“……或者佘粵面前。”

“就別怪我宋拂,新賬舊賬一起算,徹底不留情面。”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又慢又重,砸在周獲心上,讓他心頭猛地一跳。

這不僅僅是拒絕幫忙,這是最嚴厲的警告,是劃下最後的紅線。任何試圖利用明蕙、或者膽敢騷擾佘粵的行為,都將被視為不可饒恕的挑釁,會招致宋拂最無情的反擊。

周獲跟隨宋拂多年,深知這位年輕老板平日雖有時顯得玩世不恭,甚至對佘小姐近乎無賴,但骨子裏的強硬,尤其涉及底線和他在意的人時,絕無轉圜餘地。當年與汪家切割時的雷霆手段,他記憶猶新。

“是,宋總。” 周獲肅然應道,“我會把話帶到,確保她明白您的意思。”

,宋拂不再多言,重新將註意力放回手機屏幕,開始快速瀏覽郵件,側臉在忽明忽暗的光線下寂然到近乎漠然。

車子在高速上飛馳,朝著機場方向。車廂裏寂寂無聲。宋拂看著手機裏佘粵給他發的信息,忽而笑了。

笑後又沈默著。

南京的地皮,他勢在必得,但那牽扯過往,他不想佘粵煩心。汪若棠那邊的腌臜事,他更是厭惡至極,半點不願臟了佘粵的耳朵。

“這幾天讓陳綠留意著她,有什麽事情我要第一時間知道。”

-

佘粵用鑰匙打開父母家的門,彎腰在玄關換鞋,手裏還拎著個沈甸甸的藤編籃子,裏面滿滿當當地堆著紅艷艷的草莓。她把籃子小心地放在玄關櫃上才直起身。

舒杳系著圍裙從廚房走出來,看到女兒,臉上立刻露出笑容,目光落到那籃草莓上:“回來吃飯就回來吃飯,怎麽還帶東西?真把自己當客人了?”

佘粵脫下外套掛好,聞言失笑,一邊往裏走一邊解釋:“哪兒啊,媽。是樓下王嬢嬢硬塞給我的。剛在單元門口碰上,可太熱絡了,推都推不掉。” 她語氣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

舒杳眼神暗了暗,沒立刻接話,走過來看了看那籃品相極佳的草莓。自從中秋節那晚,宋拂在樓下那番“未婚妻”、“商量婚事”的宣告,以及後來他時不時高調接送佘粵,偶爾還有八卦小報拍到兩人同框……這老小區裏,關於佘粵的閑言碎語一夜之間幾乎銷聲匿跡,取而代之的是各種明裏暗裏的打探、羨慕,以及像今天這樣過於熱情的“鄰裏情”。舒杳心裏門清,這變化是因為誰。

佘粵看出母親那一瞬的沈默,走過去挽住舒杳的胳膊,語氣輕松地寬慰:“草莓嘛,是吃的。王嬢嬢家親戚種的,新鮮,您和爸爸嘗嘗鮮。”

舒杳擡眼,看著女兒平靜帶笑的眉眼,心裏那點因世態炎涼而起的感慨忽然就散了。女兒還是這麽通透,不糾結,不抱怨,也不沾沾自喜,只聚焦在最簡單實在的事情上——草莓是吃的。這份心性,讓她驕傲,也讓她心疼。

“就你心大。” 舒杳笑著拍了拍女兒的手,算是把這一頁揭過去了。她看了眼墻上的掛鐘,快六點了,“你爸今天出差了,有個學術研討會,去杭州,明天才回來。正好,就咱們娘倆。”

她一邊說著,一邊拎起那籃草莓往廚房走。佘粵也跟了進去。

舒杳擰開水龍頭,水流嘩嘩作響。她一邊仔細地清洗草莓,一邊頭也不擡地朝她:“終於舍得回來看媽媽啦?你這一天天跟他黏在一起的,以前在雲南,山高水遠你來不了,媽媽理解。現在可好,就在媽媽眼皮子底下,反倒舍不得動彈了?果然是‘有了媳婦忘了娘’,哦不對,是‘有了女婿忘了媽’。”

這話半真半假,佘粵被母親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臉上微熱,難得露出點小女兒情態,湊過去從後面輕輕抱住舒杳的腰,下巴擱在媽媽肩膀上,軟聲哄道:“媽——我哪有。這不是來了嘛。您做的飯最好吃了,我饞了好久呢。”

舒杳被女兒這難得的撒嬌弄得心頭發軟,嘴角壓不住地上揚,故意板著臉,側頭瞥她一眼:“喲,這花言巧語的功夫,也是跟宋拂學的?以前那個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的冰疙瘩哪兒去了?”

“媽!” 佘粵被母親直白的調侃弄得破功一笑,松開了手,臉上紅暈更甚。以前的她,情緒內斂,表達直接甚至有些冷硬,確實不太會說這樣的軟話。

她走到水池另一邊,幫媽媽拿過一個瀝水用的玻璃果籃。舒杳將那些鮮紅飽滿的草莓倒進去,打開水龍頭,細細的水流沖刷著草莓表面,顆顆紅艷透亮,佘粵伸過去幫忙撥弄草莓的雙手。

“水涼,小心冰著手。” 舒杳囑咐了一句,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女兒身上。眼前的佘粵,米白色針織衫、淺咖色長褲,長發松松挽著。她正微微歪著頭專註地看著水中的草莓,白指紅果,嬌妍無邊。整個人是說不出的鮮活、生動。

舒杳收回目光,低頭去撥弄著,內心不無感慨。以前的女兒也漂亮,但那種美帶著距離感,像精雕細琢卻寒氣逼人的冰雕,美則美矣,碰上去不是冷,就是感覺硬邦邦的,帶著生人勿近的疏離和過度自我保護的警惕。而現在,她身上多了許多柔軟,眼神更暖,連偶爾流露的小情緒都顯得格外生動。

“粵粵,” 舒杳關了水,一邊用廚房紙吸幹草莓上的水珠,一邊狀似隨意地開口,心裏不無欣慰,“你跟宋拂,這都認識多少年,分分合合也經歷過了,現在感情穩定,婚也求了……怎麽我看著,還跟那些剛談戀愛的小年輕似的,熱乎得不得了?嗯?”

佘粵正從水裏撚起一顆最大最紅的草莓送到嘴邊,草莓清甜的香氣縈繞鼻尖,母親的話卻也像一顆小草莓,輕輕投進了她心湖。

是啊,算起來,從上海初遇到南京糾纏,再到分離三年,重逢至今……時間線拉得並不短。可為什麽,感覺卻像是……永遠在熱戀?那些她引以為傲的、構建了三十多年的理性思維框架,那些遇事總會不自覺地預設Plan B、Plan C甚至Plan Z疊床架屋般的謹慎,到了宋拂面前似乎常常失靈。只剩下一條莽撞直接、完全依賴本能和當下感受的Plan A。

比如,會因為他不報備行程而隱隱失落,會因為他一句逗弄臉紅心跳,會因為他一個擁抱就覺心安,也會因為想和他分享一塊蛋糕而拐彎抹角……這些情緒,直接,鮮活,甚至有些幼稚,完全不符合她過往的行為模式。

她將這半顆草莓咬下,清甜的汁水在口中蔓延,混合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酸。她慢慢咀嚼著,沒有立刻回答母親。

舒杳也不催她,眼神溫和含笑看著她。女兒此刻的沈默和微微出神的表情已經說明了很多。

佘粵將剩下的半顆草莓也吃完,才擡起眼,看向母親,岔開了這個讓她自己都有些心跳加速的話題,問道:“媽,晚上我們吃什麽?我來幫忙。”

舒杳是何等了解女兒的人,見她避而不答,反而轉移話題,心裏更是了然,順著她的話笑道:“現在才想起來問吃什麽?我看看冰箱裏有什麽……對了,宋拂呢?不過來一起吃?”

佘粵搖了搖頭,語氣平常:“他臨時出差了,去兩三天。”

“哦——” 舒杳拉長了調子,佯裝生氣,板起臉,“合著他出差了,你才想起來回媽媽這兒蹭飯?把媽媽當備選啦?嗯?”

“媽!您說什麽呢!” 佘粵被母親誇張的表演逗笑,心裏的那點細微的失落瞬間被沖散了。她連忙又拿起一顆草莓,遞到舒杳嘴邊,“您嘗嘗,可甜了。我最愛媽媽了,怎麽會忘了您?”

“嗯,甜。” 舒杳咽下草莓,拍了拍手,眼睛一亮,“正好,你爸出差,宋拂也出差。今晚你就別回去了,留下來陪媽媽。咱們娘倆好久沒好好說說話了,今晚就是咱們的‘女人茶話會’!我看看還有什麽好吃的……咱們邊吃邊聊,說說體己話。”

佘粵聞言眼睛一亮。自從和宋拂同居後,她確實很少有機會像以前那樣,和母親單獨度過一個悠閑的夜晚。她立刻點頭,笑容燦爛:“好啊!媽,你想聊什麽?我陪你。要不要看個電影?或者我幫你染頭發?你上次說白發又多了……”

晚飯後,母女倆將碗碟收拾進洗碗機,舒杳拉著佘粵進了她的臥室。盡管女兒不常回來住,但房間一直保持著幹凈整潔,陳設也基本是舊時模樣。

舒杳從抽屜深處翻出一個蒙了些許灰塵的化妝包,拉開,裏面是前年春節佘粵一時興起買回家但只用過一次的美甲套裝。小型探照燈,一堆五顏六色的小瓶罐,還有各種小刷子、打磨條。她盤腿坐在床邊地毯上,將工具一一擺開,對著燈光潦草地看了眼幾個甲油膠瓶底的保質期。

“嘖,好像過期了。” 舒杳嘀咕了一句,但手上動作沒停,已經擰開了一瓶經典朱紅色的甲油膠,用小刷子蘸取,“不管了,反正就塗著玩,指甲又吃不著。”

佘粵被她這“豪邁”的態度弄得哭笑不得,但也順從地在母親對面坐下,伸出了手。她的手指纖細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幹凈。

冰涼的小刷子觸到左手拇指指尖,帶來細微的癢意。佘粵下意識地手指往後一縮。

“別動。” 舒杳眼疾手快,一把輕輕按住了她的指甲邊緣,“剛剛看你洗草莓,媽就在想,這雙手要是塗上指甲油,該多好看。”

佘粵很多年來,塗指甲油永遠只選一種顏色——朱紅色,飽滿濃郁,像熟透的紅豆,也像心頭那點固執的念想。這幾乎成了她一個隱秘的習慣,連舒杳都記得。

小刷子細致地塗抹,一層均勻鮮亮的紅豆色在指甲上蔓延開來。舒杳低著頭,手法算不上專業,但勝在認真。

塗完一只手,等烤燈的間隙,舒杳狀似隨意地開口,話題又繞了回來:“宋拂他……這麽頻繁出差,沒事兒吧?你一個人……習慣嗎?”

她知道女兒獨立,但做母親的,總免不了擔心。尤其宋拂那樣的身份地位,面對的誘惑和覆雜局面太多。

佘粵看著自己指尖漸漸固化的鮮紅顏色,聞言輕輕笑了笑,“媽,他不是那種人。”

“那天在客廳,他跟您和爸爸說的話,如果做不到,他不會說。”

舒杳想起那晚宋拂在客廳裏那番坦誠的剖白,心裏那點隱憂也消散了大半。是,宋拂或許有他的覆雜和過往,但至少在對女兒的心意上,她這個過來人看得出,是真誠且鄭重的。她點了點頭,沒再多問,繼續專註地塗另一只手。

很快,十根手指都塗好了,在探照燈下烘烤著,像十顆排列小紅豆。舒杳滿意地看了看,又覺得少點什麽,“冰箱裏還有上次做的蜜瓜奶凍,正好今晚消滅掉,不然該壞了。你手別動,等著烤幹,媽去拿。”

說著,她起身走出了房間。

臥室裏只剩下佘粵一個人,指尖傳來微熱。她看著那鮮亮的紅色,有些出神。就在這時,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熟悉的來電鈴聲響起。

佘粵心臟莫名快跳了一拍。她看了眼自己還在烤燈下的手,小心地挪動身體,用沒塗指甲油的指關節滑動了接聽鍵。

“餵?” 她輕聲開口。

電話那頭傳來的背景音有些嘈雜,隱約是風聲,還有車輛駛過的聲音。宋拂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明顯的沙啞,像是被煙草熏過,又或者喝了酒。

“粵粵。”

只叫了一聲她的名字,那沙啞的質感就清晰地傳遞過來。

佘粵一時沒說話,靜靜聽了兩秒那頭的背景音,然後才開口,“很棘手?”

她問的是他正在處理的事情。雖然她從不過問他生意上的具體細節,但這把嗓子,這背景裏的風聲夜色,都透著不尋常。

宋拂在電話那頭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也帶著沙啞的顆粒感,“什麽棘手?想你了,算不算棘手?”

佘粵抿了抿唇。知道他不想說,問也問不出。她向來尊重他工作的邊界,且她的傲嬌不允許自己不刨根問底。於是,她只是“嗯”了一聲,算是對他那句“想你了”的回應,雖然聽起來更像是在回應前一個問題。

風聲似乎小了些,宋拂的聲音更清晰了些,他低聲地問,“吃晚飯沒有?”

佘粵聽了一笑,他這人,仿佛天大的事情,在此時此刻,都比不上這個問題重要。

她靠在床頭看著自己紅豆色的指尖,也寂寂地如實回答:“嗯,在媽媽家吃的。”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隨即傳來宋拂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佘粵立刻意識到,自己那句無意識的“媽媽家”取悅了他。她耳根一熱。

果然,宋拂接著問,哄誘般,“吃的什麽?”

若是放在往常,佘粵是斷然不肯在電話裏跟他這樣事無巨細地匯報吃了什麽的,覺得太過瑣碎磨嘰。可或許是因為此刻夜深人靜,或許是因為他聲音裏的疲憊和思念太過明顯,也或許……是她自己心底那點陌生又強烈的想念在作祟……

“草莓沙拉,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山藥排骨湯……還有,” 她格外乖順地一一列舉,再補充道,“……蜜瓜奶凍。”

電話那頭的人安靜地聽完,卻在電話那頭低低地笑了起來,“小貓貓都知道要吃魚吃肉,你今晚這菜單……是兔子吃的吧?”

佘粵被他這出人意料的比喻弄得一楞,隨即又好氣又好笑。這個人,明明自己聲音啞成那樣,還在外面吹冷風,倒有閑心打趣她的晚餐清單!可話到嘴邊,終究是沒罵出來,只是對著空氣無聲地瞪了一眼。

就在這時,舒杳端著兩小碗晶瑩剔透的蜜瓜奶凍和勺子走了回來。臥室門剛才她出去時只是虛掩著,此刻走近,便聽到裏面傳來女兒講電話的聲音。聲音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平淡,但落在做母親的耳朵裏,那平靜之下流淌的細微情緒,幾乎能稱得上是撒嬌了。

她只聽女兒對著電話那頭的人,用那種很認真、甚至帶點小小抱怨和委屈的語氣說話。

“嗯,我承認我是在想你。”

舒杳腳步微微一頓。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說了什麽,佘粵停頓了一下,繼續道,“但我更不滿意的是,你這次出差,我仍然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你說你怕我難受,所以最後一個告訴我。可是宋拂,難道你不知道,你就這麽突然走掉,連個緩沖都沒有,讓我自己一個人做心理建設……會更難受嗎?”

舒杳站在門外,手裏端著微涼的瓷碗,心裏輕輕一震。原來……女兒和那個男人之間,已經到了可以如此直白地表達不滿、訴說委屈的地步。這種在至親面前都未必能輕易脫口的小情緒、小別扭,對著電話那頭的男人卻能這樣自然地說出來。這不是客套、敷衍,而是真正地交心,是把最真實的、或許有些“不講理”的感受,攤開在對方面前,期待對方的理解和回應。

這得是多深的信任和依賴,才能做到?

舒杳心裏一時五味雜陳,還有一點淡淡悵惘。她本想退後幾步,弄出點聲響再進去,卻聽到裏面女兒忽然“撲哧”一下,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輕松而愉悅,還透著點被逗樂的嬌嗔。

這是……又被哄好了?舒杳不禁失笑,年輕人談戀愛,真是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

接著,她聽到女兒帶著笑意和疑惑的聲音:“……暈船?誰暈船?宋拂,你怎麽沒頭沒尾的?””

電話那頭不知又說了什麽,佘粵笑得更明顯了些,聲音裏滿是嫌棄卻又掩不住甜蜜:“宋拂,你的情話……土死了!”

雖然聽不到宋拂具體說了什麽,但舒杳想象不出想象出那個一向沈穩甚至有些冷峻的年輕男人是什麽哄心上人開心的……她搖搖頭,嘴角卻忍不住上揚。看來,這位宋總哄女人的本事,還真有一套。

舒杳站在門外,也忍不住笑了,她等裏面又低聲說了幾句,大概是道別的話,然後傳來掛斷電話的忙音,又故意磨蹭了幾秒,才清了清嗓子,推門進去,臉上擺出一副“我什麽也沒聽見”的坦然表情。

佘粵已經結束了通話,雙手還放在烤燈下,擡頭看見母親進來,臉上那點未散盡的紅暈和笑意還沒來得及完全收起。她看著母親“故作無事”的樣子,忽然眨了眨眼,先發制人,“舒女士,您不是最最唾棄‘聽墻角’這種行為了嗎?”

舒杳被女兒抓個正著,也不尷尬,坦坦蕩蕩地把一碗蜜瓜奶凍和小勺子放到她面前的小幾上,自己在床邊坐下,端起自己那碗,慢悠悠地,“你的門都沒關緊,客廳到臥室統共幾步路?媽這是正常走路,頂多是不小心……吃了自家女兒一耳朵‘狗糧’。”

“狗糧”這個詞從向來優雅的舒老師口中說出,有種奇特的幽默感。佘粵忍不住笑出了聲。

舒杳舀了一勺奶凍送入口中,清甜冰涼,化在舌尖。她看著女兒含笑帶嗔的模樣,感嘆道:“宋拂這孩子……哄女人倒還真是有一套。”

佘粵抿唇笑了笑,沒接這話茬。小心地動了動手指,感覺甲油膠幹得差不多了,便關掉了烤燈。

舒杳看著她動作,“對了,上次中秋節,後來我也忘了打電話問問,宋拂……沒覺得咱們家怠慢吧?那天晚上王阿姨那些話……”

佘粵拿起小勺,也嘗了一口奶凍,聞言擡眼,笑著調侃:“媽,不是說好了女人的‘茶話會’嗎?怎麽三句話不離他呀?”

舒杳被女兒將了一軍,也笑了,示意她把手伸過來檢查一下指甲油是否完全幹透,順便換另一只手也塗上。她一邊擰開甲油膠瓶子,一邊頭也不擡,語氣是隨意的,卻又帶著認真:“嗯,那說說你吧。”

她用小刷子蘸取飽滿的紅色,開始塗佘粵右手的指甲,動作仔細。

“你們怎麽打算的?” 舒杳問,“他每次來這兒,想結婚的暗示明顯到……都快成明示了。你呢?你怎麽想的?”

真正屬於“女人”的話題,猝不及防地拐到了佘粵自己身上,而且如此直接。

佘粵看著母親專註的側臉,手上的動作癢癢的。她插科打諢地想繞過去:“媽,怎麽突然問這個……”

舒杳卻沒給她糊弄的機會,塗完一個指甲,擡起眼看向她,“媽媽想聽聽你的真實想法。不是催你,就是想知道,我女兒心裏到底是怎麽打算的。”

佘粵沈默了片刻。右手五指也漸漸被鮮紅覆蓋。她看著那顏色,像是看著自己固執又鮮活的內心。

過了一會兒,她輕輕將手指從母親手下移開,湊到唇邊,對著未幹的甲油輕輕吹了吹氣。紅豆色的指尖在燈光下漂亮得有些奪目。

然後,她放下手看向母親,“媽,我覺得很矛盾。”

“好像每次碰上他,我那些……所謂的理性,那些事先預設好的條條框框,全都會失控。” 佘粵微微蹙眉,似乎在尋找最準確的詞句來形容那種感覺,“你知道的,我不喜歡那種無法完全掌控、隨波逐流的感覺。這種感覺……讓我覺得像在坐船。你知道目的地大概在哪兒,但過程裏會搖晃,會失重,會身不由己,甚至……會有點暈。”

“婚姻……對我來說,好像意味著要從這條‘船’上,徹底踏上一塊叫做‘家’的、更穩固但也更……束縛的陸地。我好像……還沒有完全做好,一步就跨上去的準備。”

她說得很慢,也很真實。沒有矯飾,沒有逃避,將自己內心那份既向往又忐忑、既被吸引又本能保留的覆雜心境,攤開在了母親面前。

舒杳聽完,久久沒有說話。聽著女兒話語間中罕見的迷茫和坦誠,內心覆雜。

欣慰於女兒終於願意跟她分享如此深層的心緒,

心疼於女兒在這段感情裏如此認真且自我審視的掙紮。

最終舒杳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了握女兒微微發涼的手。

她知道,女兒能對她說出這番話,已經是巨大的進步和信任。放在以前,佘粵大概會自己把所有這些情緒消化幹凈,然後假裝什麽事情都沒有,平靜地做出一個決定,再通知他們。

而現在,她願意說出來,願意承認自己的“矛盾”和“沒準備好”,這本身,或許就是愛的力量,也是成長的證明。

“不急。” 舒杳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船也好,陸地也好,重要的是你在船上覺得安心,看向陸地時,覺得那是你想去的方向。時間還長,你們慢慢走,慢慢看。媽媽和你爸爸,永遠在這兒。”

*

南京,秦淮河。

夜色已深,河兩岸的仿古建築掛滿了燈籠,紅光倒映在墨色水面上,粼粼的碎金,游船畫舫零星駛過。夜風比上海更烈些。

一艘畫舫靜靜泊在一處相對僻靜的碼頭邊。船身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周獲臂彎裏搭著一件質地厚實的羊絨大衣,步履沈穩地邁上甲板。船身因他的重量微微傾斜,隨即恢覆平穩。他擡眼看去,船頭處,一個挺拔的身影背對著他,正臨風而立,打著電話。

宋拂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中山裝。夜風毫不留情地吹拂著他梳理整齊的黑發,也吹得他外套的下擺獵獵作響。他一手插在西褲口袋裏,另一只手舉著手機貼在耳邊,側臉的線條在遠處斑斕燈火的映襯下格外冷峻,甚至是寂寥。

周獲腳步頓住,沒有立刻上前。多年的經驗告訴他,此刻不是打擾的時候。他安靜地站在幾步開外,手裏捧著大衣等候。

風聲很大,逆著風,宋拂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被風吹得有些模糊不清,但語調是周獲極少聽到的低柔。

遠遠地只捕捉到幾個模糊的字眼,但最後那句,順著風勢,隱約飄進周獲耳中——

“……沒頭沒尾,只有你。”

聲音很啞,像是被煙酒浸潤過,又像是被夜風吹散了溫度,但那股子獨有的寵溺感藏也藏不住。

周獲心下了然,微微垂眼掩去眸中了然的笑意。得,是老板娘的電話。天大的事兒,也得等這通電話打完。他調整了一下站姿,讓自己在微晃的甲板上站得更穩,繼續耐心等待。

又過了約莫一分鐘,宋拂才似乎結束了通話。他放下舉著手機的手臂,卻並未立刻轉身,依舊面朝著波光瀲灩的河水,靜立了片刻。夜風將他額前的碎發吹得更亂,他卻恍若未覺。

周獲這才擡步上前,將臂彎裏的大衣雙手遞過去,低聲道:“宋總,夜裏風大,加件衣服吧。”

宋拂聞聲,緩緩轉過身。岸上的燈光掠過他棱角分明的臉,他看了眼周獲手裏的大衣,沒接,微一挑眉,那眼神似乎在問:多事。

周獲面色不變,平靜地補充了一句:“佘小姐之前囑咐過,讓我提醒您註意身體,尤其出差在外,別著涼。”

這話一出,宋拂眼底那點被打擾的不耐瞬間消散,舌尖無意識地抵了下後槽牙,壓下湧上心頭的悸動,最終還是伸出手接過了那件厚實的大衣,隨意地披在了肩上。

溫暖瞬間驅散了部分寒意。但他沒有扣上扣子,任由衣擺在風中拂動。他重新將目光投向夜色中流淌的秦淮河,河水無聲,倒映著千年繁華與寂寥。畫舫隨著水波微微起伏,前進的速度很慢,慢得仿佛時光在此處停滯。

宋拂閉上眼。

呼嘯的風聲似乎遠了,眼前並非漆黑,而是無數吉光片羽般的畫面,挾著秦淮河潮濕的水汽,撲面而來。

他記得有一年,南京的枇杷成熟時節,他推掉了一個重要的跨國視頻會議,連夜從上海飛回南京,只因為那天下午和她通話時,聽出她聲音裏有連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覺的低落。

後來她帶他來秦淮河,上了艘小船。她站在岸邊,看著晃晃悠悠的烏篷船,臉上露出明顯的猶豫和畏怯。他後來才知道她有點怕水,更怕這種腳下不穩當的感覺,通俗點說,她暈船,對各種不穩定的交通工具都有輕微的不適。

可他記得清楚,那天晚上,在朦朧的燈火和槳聲燈影裏,他站在船頭,朝岸上的她伸出手。夜風吹動她的長發,她望著他,眼睛裏有遲疑、掙紮,最後卻化成了義無反顧的信任。她把手遞給了他,些微的顫抖卻握得很緊。

他讓一個暈船的人,心甘情願地上了他的船。

記憶中的畫面與此刻的現實重疊。河還是那條河,風似乎還是那陣風。當年那個在船上緊緊抓著他手臂、臉色有些發白卻依然固執地看著兩岸風景的姑娘,如今會在電話裏,用平靜的語調訴說因為他突然離開而感到的委屈,也會因為他一句笨拙的“沒頭沒尾只有你”而破涕為笑。

風更大了些,吹得他額發淩亂,也吹散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恍惚。

“宋總,” 周獲沈穩的聲音在身側響起,恰到好處地將他從回憶的河流中拉回,“路先生到了,在裏艙等您。”

宋拂倏然睜眼。

眸中所有屬於回憶的柔軟和恍惚頃刻間褪去,恢覆了平日裏的深邃與冷靜。他擡手慢條斯理地將肩上大衣的扣子一粒粒系好,撫平衣襟上細微的褶皺。

“嗯。”

他應了一聲,轉身朝燈火通明的內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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