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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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彥是下午三點多的航班從杭州飛回上海。佘粵陪母親舒杳逛了半天街,其實也沒買什麽實質性的東西,倒是舒杳心血來潮,拉著女兒進了一家相熟的高端護膚中心,做了個深層的面部護理。

從裏面出來時,佘粵本就光潔細膩的皮膚,更是透出一種珍珠般瑩潤的水光感,在午後的陽光下,簡直白得發光,連美容師都連連誇讚底子太好。

母女倆直接開車去了機場。到達時,佘彥的航班剛剛落地不久,他推著個小登機箱,手裏還拎著一個用保鮮盒和冰袋妥善包裝起來的、不小的透明袋子,正站在國際到達口附近等著。

“爸!” 佘粵笑著迎上去。

佘彥看到妻女,嚴肅的臉上也露出笑容,將手裏的箱子遞給佘粵,自己則提了提那個袋子:“杭州的同事給的,自家漁船剛撈上來的,新鮮得很,青口貝,還有幾條不錯的花鰱。你媽不是念叨想吃本幫腌篤鮮?這魚拿來熬湯底正好。”

他說著,目光落在女兒臉上,端詳了兩秒,難得地開了個玩笑,含蓄打趣:“嗯,氣色不錯。看來……宋拂那小子最近表現還行?”

佘粵被父親這突如其來的調侃說得臉一熱,嗔怪地看了父親一眼:“爸!”

舒杳也笑著白了丈夫一眼,湊過去看他手裏的袋子,透明的包裝能清晰看到裏面擠擠挨挨的青色貝殼和還在微微翕動的魚鰓。她皺了皺眉,“這味道……快放後備箱去,仔細包好了,別弄一車子腥氣。”

佘粵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看著父親小心翼翼地將那袋海鮮放進SUV的後備箱深處,還用隨車的毯子隔了隔。她並沒有特別靠近,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當後備箱關上的剎那,她似乎隱約聞到一股濕漉漉的鹹腥氣息。

回程自然是佘彥開車,舒杳和佘粵坐在後座。一家三口說說笑笑,聊著佘彥在杭州開會的見聞,舒杳絮叨著今天逛街的趣事。佘粵也笑著應和,手指無意識地繞著大衣的腰帶。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機場高速上。窗外的景物飛速後退。

佘粵卻漸漸覺得有些不對勁。

起初只是若有似無的不適。隨著車子行進,密閉的車廂內,那絲被她歸結為“心理作用”的鹹腥氣味,似乎並沒有消散,反而固執地縈繞在鼻端,甚至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有存在感。

她的胃裏開始隱隱翻騰,令人不安的晃蕩感慢慢升起。佘粵下意識地坐直了些,微微調整呼吸,試圖壓下那陣不適。

可那感覺非但沒有緩解,反而因為她的註意力集中,而變得更加鮮明。腦海裏不受控制地盤算著她的生理期。如果正常的話,應該是三天後。但這個月……她最近忙於工作,又沈浸在和宋拂的甜蜜裏,並沒有特別準時地記錄……

佘粵整個人一激靈。

四年前。

南京。

也是毫無預兆的對某些氣味突然變得極其敏感和排斥。然後就是持續的低熱、疲憊、以及……最終那個讓她身心俱疲、不願回想的結局。

一層細密的冷汗,幾乎是即刻間從她的額頭、後背冒了出來,冰涼地黏在皮膚上,讓佘粵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粵粵?”

旁邊正和丈夫說著話的舒杳察覺到了女兒的異樣。她側過頭看到佘粵突然變得蒼白的臉,失去血色的嘴唇,心裏一驚,連忙伸手去碰她的額頭,“怎麽了?不舒服?臉怎麽這麽白?是不是車裏悶?”

佘粵被母親微涼的手一碰,猛地回過神。她強壓下胃裏翻江倒海的不適和心頭那陣巨大的恐慌,迅速偏頭避開母親探究的目光,同時擡手,有些急切地按下了自己這一側的車窗控制鈕。

深秋傍晚微涼的風瞬間灌了進來,沖散了車內溫暖卻令她窒息的空氣,也暫時驅散了那縈繞不散的鹹腥氣。

“沒、沒事……” 佘粵的聲音有些發緊,她努力讓語調聽起來正常,甚至扯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就是……突然有點悶,開點窗透透氣就好了。可能……逛街有點累。”

她說著,將臉轉向窗外,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飛速倒退的綠化帶上。心臟砰砰跳。手指在身側悄悄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不能慌。也許……只是巧合。只是最近太累,或者腸胃不適。又或者,只是那海鮮的味道真的太重了……

她在心裏一遍遍告訴自己,試圖用理智壓下那滅頂般的慌亂和隱約的猜測。可身體那熟悉的不適感,和記憶中那個灰暗時刻的重疊,像一雙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嚨,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車廂內,一時只剩下佘彥平穩的敘述聲,舒杳沒再追問,只是默默地將自己這邊車窗也降下了一點,讓對流的風更順暢些。然後,她伸出手輕輕覆蓋在女兒冰涼的手上,將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握在自己溫暖幹燥的掌心裏。

佘粵身體一僵,卻沒有抽回手。她依舊看著窗外,不敢回頭,生怕洩露眼中太多的情緒。

而宋拂……他還在南京,處理著那些他不想讓她知道的事。

她該怎麽辦?

*

那天傍晚,盡管舒杳再三挽留,想讓女兒在家過夜,佘粵最終還是找了個研究所臨時有數據需要處理的借口,執意自己開車回了西郊別墅。母親擔憂而欲言又止的目光落在背上,讓她心裏發沈,卻更堅定了立刻回去的念頭——她需要立刻、馬上、獨自一人確認那件盤旋在心頭的事。

一路上,她開得心不在焉,好幾次差點錯過路口。腦海裏兩個聲音在瘋狂拉扯,一個在尖叫著恐懼,另一個則在微弱地試圖安撫。

到底是哪一次是哪一次?怎麽會?明明……明明每一次,他不管多麽情動,不管如何撩撥她、誘哄她,甚至在某些時刻近乎失控,但在最後那一步,他從未疏忽過,總是記得做好措施,像是刻入骨髓的準則,既是對她的保護,似乎也帶著一絲……對過往陰影的小心翼翼。

他比她自己更在意可能的意外,或者說,更在意不讓她承受不必要的風險和壓力。這幾乎是他偏執的體貼。

或許……真的只是自己想多了?只是今天車裏海鮮味太重,密封太好,加上最近工作壓力大,腸胃不適?生理期偶爾推遲幾天,再正常不過了……

心裏兩個聲音在激烈交戰,一個尖叫著“是!和四年前一樣!”,另一個則虛弱地反駁“別自己嚇自己,只是意外”。

這種懸而未決、仿佛踩在懸崖邊的感覺,幾乎要將她逼瘋。她需要答案,立刻,馬上。

她試圖用理智說服自己,可身體那種與四年前如出一轍的敏感和不適,像幽靈般纏繞著她。直到車子終於駛入西郊別墅區幽靜的道路,看到那棟熟悉的建築輪廓時,她紛亂的思緒才勉強被“回家、確認”這個目標壓下去些許。

她甚至沒有心思將車規規矩矩地倒進車庫,就那麽有些倉促地將車停在了別墅院墻外的路邊。推開車門前,她深吸了一口氣,手伸向副駕駛座上那個不起眼的紙袋,裏面是她中途停車,在一家遠離父母家和研究所的藥店買的驗孕棒,不止一支。紙袋被她迅速而隱秘地塞進了隨身的大號托特包深處。

她現在一點也不想面對任何人,尤其是穆管家關切的詢問。她需要絕對的安靜和隱私,來消化那個可能顛覆一切、也可能只是虛驚一場的消息。

她低著頭,腳步匆匆,幾乎是朝著別墅大門小跑過去。

然而,就在她即將踏上大門前臺階的剎那,旁邊陰影裏,一輛陌生的黑色轎車,車門忽然被從裏面推開。

“佘小姐。”

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不算高,甚至帶著點刻意放柔的調子,在寂靜的傍晚庭院裏,卻像一道驚雷,猝不及防地劈在佘粵耳邊。

佘粵的腳步猛地剎住,整個人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她下意識地循聲轉過頭。

只見那輛陌生轎車的後座,一個穿著米白色羊絨大衣、妝容精致卻難掩疲憊的女人,正抱著一個裹在繈褓裏的嬰兒,彎腰下車。女人站穩後,擡起頭看向佘粵,歉然地強撐著一笑。

是汪若棠。

宋拂的前妻。上次見面是一年前浦東機場,當時她腹部微隆,身邊站著她的外籍丈夫。而此刻,她懷裏抱著那個已經出生的嬰兒。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出現了短暫的凝滯和錯亂。佘粵看著眼前抱著孩子的汪若棠,再看看她身後那輛陌生的車,以及這棟屬於她和宋拂的別墅……一切都顯得那麽不真實,荒誕得像是某個粗制濫造的夢境,或者是突然的時空穿越。她腦子“嗡”地一聲,有片刻的空白,甚至忘了呼吸。

汪若棠卻已經抱著孩子,朝她走近了兩步。嬰兒似乎很安靜,只在繈褓裏動了動。汪若棠的目光快速掃過佘粵略顯蒼白的臉和手中托特包。佘粵下意識地將包往身後藏了藏,汪若棠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語氣卻放得更低柔。

“佘小姐,好久不見。打擾了。” 她頓了頓,輕輕顛了顛懷裏的嬰兒,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燈火通明的別墅大門,恰到好處的疲憊和為難,“不請我進去坐坐嗎?娃娃陪我在外面等了好一會兒了,有點鬧覺。”

所有的慌亂、驚恐、猜測,在汪若棠這幾句話和走近的身影帶來的壓迫感下,如同退潮般迅速從佘粵身體裏褪去。她不能讓任何人,尤其是眼前這個女人,看出她此刻內心的驚濤駭浪。

佘粵挺直背脊,臉上迅速恢覆了近乎淡漠的平靜。她微微側身讓開了通往大門的路,目光平靜地迎上汪若棠帶著打量和試探的眼神,

以這棟房子女主人的姿態做出了邀請:“汪小姐,請進。”

-

穆管家聽到門口動靜,從一旁的管家房中快步走出。見到是佘粵,他臉上掠過一絲驚訝。下午佘小姐離開時曾告知他晚上在父母家用餐,無需準備。

此刻見她匆匆歸來,臉色似乎比平時更蒼白些,他正欲開口問候並致歉,佘粵卻已先一步開口,聲音是她一貫的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穆叔,有客人。麻煩準備兩杯熱茶。” 她說著,微微側身,讓出了身後抱著嬰兒的汪若棠。

穆管家的目光落在汪若棠臉上時,眉梢一凜。他當然認識這位,宋拂的前妻,汪若棠。男主人和這位汪小姐當年那場短暫婚姻的內情,他多少知道些,離婚後更是徹底斷了往來。宋拂出差前還特意囑咐過他,要照顧好佘小姐。

此刻,這位抱著孩子的“前夫人”突然登門,而男主人不在……穆管家心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面上卻保持著職業的鎮定。他飛快地看了一眼佘粵,心裏稍定,立刻躬身應道:“是,佘小姐,汪小姐,請稍等。” 說完,便轉身朝廚房方向走去,步伐穩當,心裏卻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佘粵引著汪若棠步入寬敞明亮的客廳。汪若棠抱著孩子,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這棟極具現代感的別墅。傍晚的天光透過整面巨大的落地窗灑入,深秋時節花園依然草木葳蕤,玫瑰、草坪、泳池,處處寧靜而奢華。

“男人啊,真是……” 汪若棠收回視線,半真半假地感慨和調侃,目光在室內簡潔卻處處彰顯品味的裝飾上流連,“果然,喜歡的和不喜歡的,待遇就是天壤之別。當年愚園路那間西班牙式的小洋房,他攏共也沒回去住過幾次,冷清得像博物館。婚一離,轉手就處理掉了,幹脆利落,眼都不眨一下。”

佘粵已經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聞言,她細長的眉毛向上挑了一下,目光平靜地看向汪若棠,語氣疏淡,拉回話題:“坐吧,汪小姐。不過,我想你今天特意過來,應該不是專程來跟我敘舊,回憶愚園路房子的吧?”

汪若棠低頭,輕輕拍了拍懷中似乎有些不安扭動的嬰兒,沒有直接回答佘粵的問題,反而擡起眼,目光近乎挑釁的探究,看向佘粵波瀾不驚的臉,語氣微妙:“佘小姐真是……鎮定。在機場我說什麽,你就信什麽了?就當真一點不懷疑,不怕這孩子……” 她頓了頓,指尖撫過嬰兒柔嫩的臉頰,聲音壓低了些,“……其實是宋拂的?”

這話問得極其尖銳,直指最敏感之處。但佘粵只是微微側了側頭,眉眼疏淡,面不改色。

“嗯,我信啊。” 她看著汪若棠,目光坦然,“除非汪小姐當初在機場,是有意騙我。”

她停頓了一下,在汪若棠微微變化的神色中,繼續用那種敘述事實般的口吻說道:“況且,退一萬步講,倘若這孩子真的與宋拂有生物學上的關聯,那也首先是宋拂需要面對和處理的課題。如何處理過往關系留下的潛在問題,如何界定責任與邊界,這是他的事。與我的關系,目前來看,不甚了了。”

這番話很明了了。她不會為別人的可能性背負情緒,也不會被這種低級的挑撥離間擾亂心神。

汪若棠眉梢高高挑起,看著佘粵,忽然笑了一下,不知是佩服還是嘲弄,“‘海關鐵玫瑰’……佘小姐和傳聞中一樣,一點兒沒變。這‘課題分離’做得,真是漂亮。”

這時,穆管家端著托盤,送上了兩杯熱氣氤氳的紅茶,放在兩人面前的茶幾上。

汪若棠看了一眼穆管家,又看看懷裏的嬰兒,孩子似乎有些哼唧,她擡起頭,對穆管家露出一個略顯疲憊的笑容:“穆叔,好久不見。能不能……麻煩您,請這裏照顧孩子的阿姨暫時幫我照看一下寶寶?我有些話,想單獨和佘小姐說。” 她說著,作勢要將孩子遞出。

穆管家一楞,下意識地看向佘粵。宋家這西郊別墅,哪有什麽專門照顧嬰兒的姆媽?

佘粵端起自己那杯茶,湊到唇邊,輕輕吹了吹熱氣,抿了一小口。然後,她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掠過汪若棠懷中的繈褓,語氣款淡:“嬰兒嬌貴,我們這裏沒有專門伺候小孩子的姆媽。外人笨手笨腳,萬一有個閃失,誰也擔待不起。還是親生母親自己照料,最穩妥妥當。穆叔,你說是嗎?”

穆管家立刻會意,後背驚出一層薄汗,連忙躬身應道:“佘小姐考慮得是。汪小姐,實在抱歉,家裏確實沒有合適的人手能照看這麽小的孩子。”

他心裏暗嘆佘粵的機敏與謹慎。這汪若棠突然抱著孩子上門,誰知安了什麽心?萬一她故意將孩子留在這裏,回頭孩子哭鬧不適,甚至……那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不僅落人口實,更可能被對方利用,惹上一身騷。佘粵這是明明白白地把風險擋了回去。

吩咐完,佘粵又轉向穆管家,語氣恢覆如常,“對了穆叔,我今晚在家用餐。讓廚房不用準備太覆雜,但糖醋排骨和橙香雞翅別忘了,我有點想吃。”

“是,佘小姐,我這就去吩咐。” 穆管家恭敬應下,心裏卻是一松。佘粵此刻還能如此自然地吩咐晚餐菜式,這份鎮定,簡直……他再次暗自佩服,悄然退下。

汪若棠顯然也聽懂了佘粵話裏的機鋒和拒絕。她收回遞出孩子的手,將嬰兒更緊地摟在懷裏,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看著佘粵,語氣不明地“誇讚”道:“佘小姐現在,真是……越來越有女主人的派頭了。這說話辦事的風格,跟宋拂學了個底透,骨子裏是越來越像了。”

她頓了頓,仔細觀察著佘粵的反應,又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還是說,你們原本就是同一類人,所以才能分分合合,心心相印這麽多年?”

佘粵聽著她語帶不善的“誇獎”和意有所指的試探,心裏那點因為身體不適和未知猜測而起的煩躁更甚。她沒興趣跟汪若棠探討她和宋拂是不是“同一類人”。她現在幾乎可以肯定,汪若棠此行,必是在宋拂那裏碰了硬釘子,無計可施,才迂回找到她這裏。而且,從進門到現在,汪若棠只字不提宋拂去向,顯然清楚宋拂不在上海,專門挑了這個時候來堵她。昨天她不在,或許對方已經來過一次。

佘粵懶得再虛與委蛇,直接道:“汪小姐,有什麽話,不妨直說。我一會兒還有事。”

汪若棠懷裏的嬰兒似乎被這不甚愉快的氛圍影響,又哼哼唧唧地扭動起來。佘粵聽了,胃裏那陣被強行壓下的不適感似乎又隱約翻騰起來,心裏那件懸而未決的事更像鼓槌一樣敲打著她的神經。她現在恨不得立刻結束這場對話,沖到樓上,把自己鎖在衛生間,去驗證那個讓她隱隱恐懼的可能性。

或許是知道迂回無效,汪若棠終於不再兜圈子。她臉上的笑容徹底淡去,姿態放軟了下來:“佘小姐,我知道我突然來訪很冒昧。但我也是實在沒辦法了。”

汪若棠嘆了口氣,“我先生……他生意上遇到點麻煩,資金和審批都卡住了,眼看就要撐不下去。我知道宋拂他……因為過去的事,對我,對汪家都有心結。我找過他,也托人遞過話,但他態度很明確,不肯幫忙。”

她擡起眼看向佘粵,眼含祈求,“所以我才厚著臉皮來找你。佘小姐,你能不能……看在往日……看在我和孩子也不容易的份上,幫忙勸勸宋拂?哪怕只是讓他高擡貴手,或者……幫忙引薦一下,牽個線也行?他那麽在意你,你的話,他總會聽的。”

佘粵靜靜地聽她說完,臉上沒什麽表情。片刻,她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原來汪小姐這一番周折,抱著孩子在這兒等我,是想來……教我如何給宋拂吹枕邊風的?”

這話說得直白又犀利,與佘粵平時那種冷靜到近乎程序化的說話方式截然不同。汪若棠顯然沒料到她會如此回應,楞了一楞,臉上閃過錯愕和難堪。

汪若棠怔忡片刻,隨即,也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目光覆雜地看著佘粵,

“佘粵,你變了。”

*

陳綠在布置雅致的包間裏站得筆直,眼睛卻不時瞟向門口,心裏暗暗打鼓。他想起上次周獲跟他吐槽,說老板為了接個電話,差點把這位重要人物晾在一邊的事兒。這回客人雖然還沒到,但老板剛在外面接完電話,回來時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冽氣息還沒散盡,就又拿著手機出去了,說是“回個信息”。

這太反常了。陳綠跟在宋拂身邊時間不短,深知這位年輕老板的行事風格。談判桌上心思莫測,有時甚至不按常理出牌,但基本的禮儀教養從未欠缺,像這樣在重要會面前接連“開小差”的情況,幾乎從未有過。是南京的項目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礙?還是……能讓老板如此“失常”的,除了上海那位,怕是沒別人了。

正胡思亂想間,沈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包間門被侍者輕輕推開,進來的只有三個人——宋拂,路國征,以及路國征那位姓溫的秘書。

陳綠心頭一松,又微微一緊。松的是,看這架勢,路先生沒帶其他隨行或無關人員,像是比較私密的會面;緊的是,這次會面的分量顯然不輕。她不敢多看,恭敬地側身讓開,在三人落座後,悄無聲息地退出包廂,輕輕帶上了厚重的雕花木門。錯身而過時,敏銳地捕捉到老板身上極淡的煙草味。

包間內,茶香裊裊。

宋拂與路國征相對而坐,兩人今日竟都穿了中式風格的中山裝。宋拂一身淺灰色,氣質更顯沈穩內斂;路國征則是一身黑色,年過半百,眉目間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與閱盡千帆的深邃。他身後的溫秘書安靜而立,像個背景板,眼神卻精明銳利。

路國征坐下後,習慣性地想去摸煙,但擡頭看到對面宋拂垂眸斂目,正用一雙幹凈修長的手,不疾不徐地溫壺、溫杯,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力量。他手指微頓,又將煙盒放了回去。

宋拂仿佛沒註意到路國征的小動作,專註地處理著手中的茶具。投茶,註水,洗茶,高沖低斟,封壺,分杯……一套繁瑣的功夫茶流程,在他做來卻如藝術般賞心悅目,從容不迫。滾水註入紫砂壺,激蕩起清冽的茶香。路國征和溫秘書都沒有開口,似乎也在享受這份難得的靜謐,或者說,在觀察這位年輕卻已名聲在外的商人。

最終,還是路國征先打破了沈默,他看了眼宋拂流暢的動作,笑了笑,“宋總這茶道功夫,很是地道。家學淵源?”

宋拂將分好的第一杯茶,用茶夾輕輕推到路國征面前,聞言擡眼,笑意沖淡了些許他眉眼間的冷峻:“路先生過獎。不過是小時候,家母喜歡,跟著學了點皮毛,談不上功夫,讓您見笑了。”

路國征端起那杯色澤清亮的茶湯,放在鼻端輕嗅,想起上次在雲棲公館初見,這位年輕人隨口吟出朱熹那句詩時的場景,不由又笑了:“宋總謙虛了。上次在雲棲,聽宋總吟詩,就覺家學深厚,底蘊不凡。”

宋拂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聞言,唇邊的笑意深了些,他擡眸看向路國征,“那句詩啊……倒也可以那麽理解。不過,實不相瞞,是早年從未婚妻的書裏隨手翻到的,覺得應景,就記下了。”

未婚妻?

路國征和身後的溫秘書皆是一楞,隨即都笑了起來。路國征是沒想到宋拂會在這等場合,如此直白地提及私事,甚至帶著點“炫妻”的嫌疑;溫秘書則是驚訝於這位以冷靜理智著稱的宋總,竟也有這般“戀愛腦”的時刻。

“哈哈,原來如此。” 路國征啜飲一口茶,茶香沁人心脾,他臉上的神情也松軟了些許,“看來宋總對這位未婚妻,不是一般的上心啊。隨手一翻的詩句,都能記這麽多年。”

他放下茶杯,目光多了幾分探究的興味,話鋒也隨之一轉:“我想,宋總這次為了南京這塊地,前後奔走,多方斡旋,甚至不惜驚動上面的人……恐怕也不全是‘為公’吧?”

終於切入正題了。宋拂心下明了,路國征這是願意坐下來,跟他聊點實際的東西了。他面上不顯,也放下茶杯,指尖在溫潤的紫砂杯沿輕輕摩挲了一下,坦誠道:“路先生是明白人。商人嘛,在商言商,利益自然是首要考量。不過……”

他頓了頓,迎上路國征的目光,“論起做這件事的初衷,私心裏說,確實有我一樁個人私事,想借這個機會,一並了了。”

他沒有明說是什麽私事,但在場三人心知肚明。溫秘書適時地、帶著笑意插了一句,算是替自家老板說出了心裏話:“宋總這位‘私事’,想必和佘小姐有關吧?” 他用了“佘小姐”這個稱呼,顯然對宋拂身邊這位“未婚妻”並非一無所知。

宋拂沒有否認,很淡地笑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秦淮河的朦朧夜色,“算是吧。那裏……有她……住過的地方,有些舊街巷,快要拆了。私心裏,是想留下點念想,用我的方式。”

路國征看著他,這位在商場上一向以理智到近乎冷酷著稱的年輕人,此刻眉宇間那點難得的溫柔和悵惘,不似作偽。他沈吟片刻,感慨道:“宋拂,你還真是個……真性情的人。”

宋拂對此評價不置可否,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將那點外露的情緒收斂回去。

路國征也不再繞彎子,開始透露一些更深層次的信息,語氣變得正式而審慎:“那塊地,情況比較覆雜。上頭現在的想法也有些搖擺。一方面,傾向於走公開招投標的路子,引入有實力的開發商進行舊城改造,盤活區域,這是大方向,也能保證相對公平和效率。”

他話鋒一轉,手指無意識地在紅木桌面上輕輕敲擊:“但難就難在,地塊內有幾處保存尚可、有明確歷史記載的院落,算是‘準文物’吧。按照新的精神,涉及這類有保護價值的建築,如果走純粹的商業招投標,後續開發中的保護力度和方向,不好把控。所以,另一派意見是,希望能找到合適的、有社會責任感的資本,通過‘定向協議出讓’加‘保護性開發’的模式,直接介入。這樣既能保住那些老房子,也能按照更高標準進行整體規劃和改造。”

宋拂靜靜聽著,面上不動聲色,心下卻已飛速盤算。路國征肯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幾乎是在明示了——政府希望找一個不計較短期利益、願意投入巨大成本進行“保護性開發”、且有足夠實力和耐心處理好覆雜產權和居民安置問題的“特殊”資本來接盤。這不僅僅是商業開發,更像是一個帶有公益和文保性質的城市更新項目。利潤空間可能被壓縮,操作難度極大,但相應的,如果能做成,其社會影響力、品牌價值以及對後續獲取其他稀缺資源的隱形好處,也是巨大的。

他明白,路國征肯透露這些,意味著這個項目,他宋拂,或者說他代表的資本,已經在對方的考慮範圍內,甚至可能已經是優選。

果然,路國征說完,又端起茶杯啜飲一口,目光帶著審視看向宋拂:“後者方案,難就難在,既要能拿出真金白銀,還要有情懷、有耐心,更要能平衡好各方利益,拿出讓上面和老百姓都滿意的改造成果。不是光有錢就行的。”

宋拂聽懂了對方的潛臺詞:你有這個實力,也有這個“由頭”,但你能不能接下這個燙手山芋,能不能做到讓各方都滿意,還是個未知數。

宋拂沒有立刻表態,只是又給自己和路國征續了茶,動作不疾不徐。他知道,路國征肯把底牌亮到這個程度,這個項目,他基本已經拿下了七八成。剩下的,就是具體的條件、代價和承諾了。

“路先生的難處,我明白。” 宋拂放下茶壺,“保護性開發,確實比單純的推倒重建要覆雜得多,成本也更高。居民安置、文保方案、後期運營……樁樁件件,都需仔細斟酌。不過,” 他擡眼,目光清亮,“既然做了,自然會力求盡善盡美。資本逐利是天性,但有些東西,值得付出額外的成本和耐心。”

他沒有誇誇其談,也沒有空許承諾,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和一個態度。

路國征看著他,這個年輕人身上有種奇特的篤定和狷狂,不是盲目的自信,而是基於強大實力和周密謀劃之上的從容。他忽然笑了,帶著點感慨:“宋拂啊宋拂,你這個人,真是……” 他搖搖頭,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你很有意思,也很不一般。

旁邊的溫秘書適時開口,“既然宋總如此勢在必得,對困難和成本也有清醒認識,那為何還要特意請路先生和我們坐在這裏呢?” 以宋拂的勢力和手腕,即便不走“定向協議”這條路,在公開招投標中勝出的概率也極大,最多是多花些錢和精力。

宋拂聞言,難得地露出一個近乎無辜的淺笑,他看著溫秘書,語氣甚至帶著點打趣:“溫秘書這話說的……自然是為了,萬無一失。”

他想要的不止是那塊地,更是要以一種“完美”的方式拿下,最大限度地保留她想留下的“念想”,同時避免後續可能出現的任何扯皮、糾紛或遺憾。“定向協議”加“保護性開發”,雖然前期談判覆雜,約束也多,但一旦達成,方向確定,後續的不可控因素反而會少很多。

他要的,是絕對的掌控和確定性,尤其是在與她有關的事情上。

路國征聽懂了這“萬無一失”背後的深意,不由再次搖頭失笑,指了指宋拂:“我半輩子也算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了,但你宋拂,還真是獨一份。”

為了一段舊時記憶,為了一個女人,可以如此大費周章,心思縝密到近乎偏執,卻又坦蕩得令人無話可說。

宋拂但笑不語。

溫秘書又適時將話題引開,閑聊了幾句南京近期的天氣和風物,緩和了一下略顯緊繃的談判氣氛。片刻後,路國征將話題重新繞回,語氣變得更為正式:“具體的技術細節、保護清單、安置補償標準,以及協議的具體條款,會由相關部門的同志後續與你的團隊對接。宋拂,我希望你明白,這件事,成與不成,不僅僅是一樁生意。”

宋拂神色一肅,頷首:“我明白。路先生請放心,宋某既然開了這個口,必會全力以赴,給出一個對歷史負責、對居民負責、也對這座城市負責的交代。”

話說到這裏,核心的意向已經明確,剩下的就是技術層面的打磨了。路國征明顯松了口氣,身體向後靠了靠,恢覆了之前閑聊般的姿態,他端起已經微涼的茶,看著宋拂,“做這麽多,費這麽大周章,甚至可能要貼錢賺吆喝……值嗎?”

宋拂也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看著杯中沈靜的茶湯,微微一笑,輕描淡寫:“千金難買。”

路國征微微一怔,隨即朗聲笑了起來,將杯中涼茶一飲而盡,拍了拍膝蓋:“好一個‘千金難買’!宋拂,我等著看你的成果。”

送走路國征和溫秘書,站在會所古色古香的回廊下,看著他們的車消失在秦淮河的燈火盡頭,宋拂臉上從容淡定的笑容瞬間斂去。他就那樣站在廊下,夜風帶著河水的濕氣拂面而來。

宋拂幾乎是立刻從口袋裏拿出手機,回撥了一個號碼。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是“穆管家”。剛才會面前,穆管家來過電話,他只簡短說了兩句就掛斷了,此刻必須立刻問清楚。

電話很快被接通。

“她怎麽樣?” 宋拂沒有任何寒暄,直接問道。

穆管家在那頭似乎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老板問的是佘粵,而非汪若棠的去向,連忙道:“汪小姐已經離開了,大約二十分鐘前走的。”

“我知道。” 宋拂打斷他,語氣裏不覺帶上了焦躁,“我是問,她,” 他似乎覺得這個指代不夠明確,又補充了兩個字,“佘粵,她看起來情緒怎麽樣?”

穆管家不敢怠慢,仔細回憶著傍晚的情形,斟酌著用詞:“佘小姐……看起來很冷靜。汪小姐提出的一些……不太妥當的要求,佘小姐都處理得很好,很得體。最後汪小姐走的時候,還特意把孩子抱到佘小姐面前,說了一句‘放心,寶寶是混血兒’。”

混血兒……宋拂眼眸微瞇,汪若棠這是不死心,臨走還要再試探一下,或者說,再惡心一下佘粵。他幾乎能想象出汪若棠抱著孩子,故作不經意說出那句話時,臉上那點微妙的表情。

“她什麽反應?” 宋拂追問,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手機。

“佘小姐……沒有表示。” 穆管家如實道,“聽完之後,只是很平靜地請汪小姐離開了。”

沒有表示。宋拂在心裏咀嚼著這四個字。以他對佘粵的了解,越是平靜,可能意味著心底的波瀾越是洶湧。她向來擅長將情緒包裹在完美的冷靜之下。

“她現在呢?在做什麽?” 宋拂換了個問題,目光投向回廊外沈沈的夜色。

電話那頭的穆管家似乎猶豫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佘小姐……從汪小姐離開後,就直接上樓回臥室了。晚餐……她之前特意吩咐了廚房做糖醋排骨和橙香雞翅,但直到現在,也沒有下來用餐。阿姨剛才上去問過一次,佘小姐說……不餓,晚點再說。”

沒有用餐,獨自在臥室,從傍晚到現在……

宋拂的心沈下去。這不是佘粵的風格。即便心情再不好,她通常也會維持表面的如常,按時吃飯,規律作息,用強大的自制力維持生活的秩序感。這種將自己關在房間裏、連特意點的菜都擱置一旁的情況,極為罕見。

“知道了。” 宋拂的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照顧好她,有什麽事,立刻打給我。”

“是,宋總。”

掛了電話,宋拂卻沒有立刻離開。他獨自站在廊下,夜風吹動他灰色中山裝的衣角。他劃開手機屏幕,點開那個熟悉的對話框,最新一條消息還停留在他上船前,她回覆的那個小貓的表情包。

他手指在屏幕上懸停片刻,打了一行字:【在做什麽?】想了想,又刪掉了。太刻意,也問不出什麽。

又打了一行:【汪若棠去找你了?別理她。】再次刪除。她顯然已經處理好了,他再提,反而顯得不信任她的能力,或者小題大做。

最後,他只發了三個字過去:【吃飯沒?】

和昨天船上打電話時,問的一模一樣。

發完,他將手機握在手裏,擡頭看著遠處秦淮河上星星點點的游船燈火。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間在船上,她難得在電話裏流露的那點委屈——“你突然走掉,我自己一個人做心理建設更難受呢。”

當時只覺得心疼,想著回去要好好哄她。現在想來,或許不只是因為他突然出差。汪若棠的突然到訪,她獨自面對時的“冷靜”,以及此刻反常的閉門不出……種種跡象串聯起來,讓他心頭那點不安逐漸擴大。

宋拂轉身對一直安靜守在幾步外的周獲道:“訂最早一班回上海的機票。現在。”

周獲微微一楞,下意識提醒:“宋總,明天上午和規劃院那邊還有一次重要的細節溝通會……”

“改期,或者你代我去。” 宋拂沒有猶豫,甚至是不容置疑的冷硬,“現在,立刻。”

他必須回去。立刻,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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