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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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乘車返回西郊別墅的路上,城市華燈初上,與來時略帶緊張的氣氛不同,此刻車內很安靜,佘粵側頭望著窗外,神色有些出神的沈默。

宋拂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她沈靜的側臉。

他喉結微滾,想起臨別前舒杳將佘粵拉到一邊低聲說話的景象。沈吟片刻,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帶著試探,“舒阿姨……是不是不高興我們就這麽住在一起了?”

他知道,在老一輩人看來,沒有正式婚約就同居,總歸是有些“不合規矩”,尤其佘粵家是那樣正經的知識分子家庭。他不想讓佘粵為難。

佘粵被他的觸碰喚回神,轉過頭,對上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緊張的眼眸,搖了搖頭,“沒有。媽媽她……” 她頓了頓,臉頰在窗外掠過的光影下泛起點紅暈,“她沒說不高興。”

“那偷偷跟你說什麽了?” 宋拂挑眉,身體朝她那邊傾了傾,語氣帶上了點好奇和逗弄,“還不能讓我聽?”

佘粵想起母親格外認真的囑咐,臉上熱度更甚。舒杳拉著她,先是感慨宋拂看起來確實用心,但緊接著就憂心忡忡地叮囑:“粵粵,媽媽知道你是個有主意的,宋拂對你也上心。但有些事,不能糊塗。你們現在住一起,媽媽不說什麽,年輕人有年輕人的相處方式。但是——” 舒杳加重了語氣,幾乎是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女兒,“千萬,千萬不能未婚先孕!聽到沒有?這不是小事!”

見佘粵紅著臉點頭,舒杳又放軟了聲音,拉著她的手,眼裏滿是心疼和擔憂,“你不是小孩子了,身體……也不比三年前了,經不起折騰。有些事,要懂得愛惜自己。他要是真心,就該把該辦的事都辦妥了,明媒正娶,給你堂堂正正的名分,而不是……媽媽是怕你吃虧,更怕你傷了身子。”

那些話,是母親最樸素的擔憂和最真切的疼愛。佘粵當時又羞又窘,胡亂應了,趕緊岔開話題從房間裏出來了。結果一出去,就看到陽臺上一站一坐兩個男人——父親佘彥靠在欄桿邊,指尖夾著一支煙,沈默地望著遠處;宋拂則站在幾步開外,同樣望著夜景,兩人之間並無交談,氣氛卻奇異地並不尷尬,有種男性之間心照不宣的安靜。

此刻在車裏,被宋拂追問,佘粵自然不會把母親那些關於“未婚先孕”和“愛惜身子”的私房話全盤托出。她幹脆岔開話題,瞥了他一眼,語氣帶著點自己都未察覺的、轉移焦點的小埋怨,“我還沒說你呢。你什麽時候學會給我爸遞煙了?我記得你戒煙了。”

宋拂楞了一下,隨即坦然地扯了扯嘴角:“是戒了。煙是下午應酬時順手拿的,沒抽。想著晚上萬一用得上。” 他頓了頓,看著佘粵微微蹙起的眉,又放柔了聲音,帶了點混不吝的調侃,“不過看樣子,佘叔叔抽煙這事兒,是舒阿姨的‘課題’。而你,佘老師,” 他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輕輕摩挲,目光灼灼,“你只要管好我,別讓我再撿起來,就行了。”

鑒於前座還有司機,佘粵被他這話和眼神弄得耳根發熱,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抽回手,沒再接這個話茬,重新轉向窗外。心頭的沈郁似乎被這番打岔沖淡了些。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流光溢彩,心裏有種不真實的恍惚。今天真的很魔幻現實主義。那個曾經將她置於不堪境地、又與她經歷生死、糾纏不休的男人,竟然真的陪她回了父母家,以這樣一種堪稱“模範”的姿態,見了她的父母,吃了飯,聊了天。

她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和他走到這一步——這樣平淡又鄭重地,踏入彼此真實的生活,面對最親的家人。

車子駛入西郊別墅區,周圍的喧囂漸漸被靜謐取代。停穩後,司機先生從副駕拿起一束包紮精致的白色百合和一個看起來不小的方形蛋糕盒,轉身恭敬地遞給後座的宋拂。

佘粵的目光落在百合和蛋糕上,有些訝異。母親節已經過去,晚上回家,帶花和蛋糕?

宋拂接過,神色如常,對上她疑惑的目光,只平淡地解釋了一句:“沒什麽。突然想吃蛋糕了,順便帶了束花。”

這理由實在算不上有說服力。佘粵看著那束在車內昏暗光線下依然潔白醒目的百合,又看了看那個精致的蛋糕盒,心裏那點隱隱的、被母親節這個日子勾起的、深埋的唐突感,似乎被什麽輕輕觸動了一下。她沒再追問,沈默地下了車。

回到別墅,穆管家簡單迎接後便體貼地退下了。宋拂將花和蛋糕放在客廳桌上,說了一句“我先去洗澡”,便徑自上了樓。

佘粵站在空曠的客廳裏,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百合清冷的香氣。那種心緒不寧的感覺又湧了上來。

她走到面對泳池的落地玻璃門前,那裏放著她的畫架和一些顏料。她需要做點什麽來讓心靜下來。於是,她展開畫板,調了顏料,就著窗外庭院裏昏黃的燈光和泳池泛著的微光,在畫紙上塗抹起來。沒有具體的形象,只是大片大片的色塊和線條,仿佛在宣洩某種無法言說的情緒。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沈穩的腳步聲,帶著沐浴後清爽的木質香。宋拂走了過來,他換上了深灰色的絲質睡袍,頭發半幹,幾縷發絲隨意地垂在額前。他安靜地伏在佘粵身後的沙發靠背上,看了一會兒她筆下那片朦朧混沌的色彩。

“看過《泰坦尼克號》嗎?” 他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有些低啞。

佘粵畫筆一頓,有些莫名地側頭看他:“當然看過。怎麽突然問這個?”

宋拂彎了彎唇角,眼底在昏暗的光線裏閃過戲謔的光,他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Jack給Rose畫畫那段……還記得嗎?” 他頓了頓,手指意有所指地碰了碰她睡袍的腰帶,“佘小姐什麽時候……也給我畫一個?就像那樣。”

佘粵瞬間聽懂了他的暗示,臉“騰”地紅了,手忙腳亂地拍開他作亂的手,又緊張地去攏自己本就系得好好的衣襟,羞惱道:“宋拂!你……你腦子裏整天想什麽呢!”

宋拂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愉悅。他見好就收,不再逗她,直起身,揉了揉她發頂:“好了,不鬧你。走,去吃蛋糕。”

“這個點吃什麽蛋糕?” 佘粵看了眼墻上的鐘,快十一點了,“明天再吃吧。”

“就現在。” 宋拂卻異常堅持,他拉起她的手,語氣帶著點理所當然的任性,“洗完澡餓了。晚上在你家,光顧著怎麽說話讓岳父岳母滿意了,飯都沒吃幾口。” 他頓了頓,看向她,眼神在陰影中顯得深邃,“陪我吃點,嗯?”

這個理由,佘粵無法拒絕。她被他牽著走到餐廳。那束百合已經被穆管家插在了水晶花瓶裏,擺在餐桌中央,散發著清冽的香氣。蛋糕盒放在一旁。

宋拂利落地拆開蛋糕盒的絲帶,裏面是一個造型簡潔的奶油蛋糕,純白的奶油,邊緣點綴著新鮮的藍莓和薄荷葉。他拿出附贈的數字蠟燭,挑出“1”和“0”,插在蛋糕中央,然後用打火機點燃。

燭火搖曳,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臉,也映亮了旁邊那束靜靜盛放的百合。佘粵看著那跳動的火苗,心臟像是被什麽無形的東西攥緊了,呼吸微微一滯。

她終於還是沒忍住,在燭光中擡起眼,看向宋拂,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問道:“西郊別墅……有間房間,一直鎖著。為什麽?”

她問得突兀,甚至沒說是哪間房。但宋拂似乎一點也不意外。他正看著燭火,聞言,眼睫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然後緩緩擡起眼,迎上她的目光,反問:“你知道了?”

佘粵點了點頭,聲音平靜無波:“穆管家有一次說漏嘴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是一間嬰兒房。”

宋拂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裏帶著苦澀,又有些釋然:“本來就沒想瞞著你。” 只是不知道該如何提起,那成了他們之間心照不宣、卻又沈重無比的禁區。

“你……” 佘粵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幹,她看著燭光下他幽深的眼眸,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頭許久的問題,“是不是……一直沒有忘記它?”

這個“它”,無需明言,彼此心知肚明。

宋拂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切蛋糕的刀,手法熟練地切下一塊,盛在精致的骨瓷小碟裏,輕輕放到佘粵面前。然後,他才給自己也切了一塊。他拿起小銀叉,挖了一勺奶油,送進嘴裏,緩慢地咀嚼,吞咽。整個過程安靜得只剩下餐具輕微的碰撞聲。

直到一口蛋糕咽下,他才放下叉子,擡起眼,目光沈靜地看向佘粵,平靜地陳述:“你今天,從早上起,就有點不高興。不是因為緊張見父母,也不是因為舒阿姨說了什麽。”

他看出來了。佘粵握著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他們恢覆關系後,似乎什麽都聊過,爭吵、和解、過去、未來,甚至那些不堪的算計和傷害。唯獨“它”,那個未曾出世就離開的孩子,是他們之間從未觸碰的、最深的隱痛,仿佛一道無形的疤痕,稍微觸碰,就會引發連鎖的崩塌。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燭火劈啪的細微聲響。百合的冷香混合著奶油的甜膩,形成一種奇異而矛盾的氣息。

良久,佘粵才極輕地吸了一口氣,擡起眼,目光清澈而直接地看向宋拂,問出了那個她或許也曾在無數個深夜問過自己的問題:“你……當時,怪我嗎?”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湖水。

宋拂的心臟像是被那只握著石頭的手狠狠砸中,悶痛驟然而至。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搖了搖頭,聲音因壓抑而低啞:“我沒有資格。”

怪她?他有什麽資格?是他用卑劣的手段,懷著將她綁在身邊的目的,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讓她懷了孕。是他將她置於那樣孤立無援、尊嚴掃地的境地。是他,在“它”可能存在的時候,沒有給予應有的關註和保護,甚至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在籌備另一場婚禮。

宋拂站起身走到佘粵面前,微微俯身,雙手撐在她座椅的扶手上,將她圈在自己和餐桌之間。

他低頭深深地看著她,眼底翻湧著劇烈的痛楚和悔恨,聲音卻努力維持著平靜的陳述:“當年,你跟我說……那個孩子,我不會想要。”

佘粵身體僵了一下。那是她在極度絕望和自尊心受創下,對他說的最狠的話之一。她記得。

宋拂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赤紅:“但我從來沒有不想要過它。” 或許在最開始,他確實動過用孩子綁住她的卑劣念頭,但當他後來在雲南的小院裏,看到那些畫和日歷時,當他真正明白自己失去了什麽時,那份遲來的鈍痛才排山倒海般將他淹沒。他改了口,換了一種更貼近此刻心情的說法。

佘粵擡頭,撞進他盈滿悲痛的眼眸裏。那裏面沒有虛偽,沒有表演,只有赤裸裸的、遲來了三年的哀慟。她心臟揪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讓自己保持冷靜。

她微微偏過頭,避開他過於灼人的視線,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卻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坦誠:“即使當年你知道那個孩子,你說你要,我也不會留下它。”

宋拂的身體明顯震了一下,撐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畢露。但他看著佘粵緊繃的側臉和顫抖的睫毛,心裏明白,她說的是真的。以她的清醒和驕傲,在那個時間點,在她和他關系那樣扭曲、未來一片晦暗的情況下,她絕不會允許自己生下一個可能永遠見不得光、或者成為牽絆和工具的孩子。

佘粵似乎感受到了他的震動,她轉過頭,重新看向他,目光裏有種近乎殘忍的清澈:“你是不是覺得……我太自私,太殘忍了?”

宋拂立刻搖頭,幅度很大,聲音哽塞:“不。從來沒有。” 他怎麽敢?他才是那個自私又殘忍的源頭。

佘粵似乎並不需要他的回答,她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要將那塊腐爛的傷口徹底剜開,語氣平靜地繼續陳述,“我不會讓自己變成一個未婚先孕、可能還要獨自撫養孩子的單親媽媽。我也不會……生下一個或許永遠無法和父親相認、甚至要被藏起來的孩子。在那種情況下,我認為,讓它離開,是對一條生命……最大的負責。”

“對一條生命負責。”

最後這七個字,像七道驚雷,接連劈在宋拂的天靈蓋上。他渾身劇震,瞳孔驟縮,死死地盯住佘粵平靜無波的臉。巨大的震撼、鋪天蓋地的羞愧、以及滅頂般的領悟瞬間將他淹沒。

負責?他何曾對那個小生命負責過?他懷揣著最卑劣的目的讓它到來,又在她最需要支持和保護的時候缺席。不負責的是他,從頭到尾都是他!可最終承受身體痛苦、做出那個艱難決定、並且將這份沈重一直背負到現在的,卻是她。

“佘粵……” 他喉嚨裏發出一聲破碎的哽咽,再也無法維持任何姿態,猛地伸出手,將座椅上的她緊緊、緊緊地摟進懷裏。力道大得仿佛要將她揉碎,嵌進自己的骨血。

他把臉深深埋進她的頸窩,滾燙的液體失控地湧出,瞬間浸濕了她睡袍的衣料。他不想讓她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狽和崩潰。

佘粵被他勒得有些喘不過氣,他身體的顫抖和頸間的濕熱,像滾燙的烙鐵,燙得她心臟一陣陣抽痛。她沒有掙紮,擡起手,有些僵硬地輕輕拍了拍他劇烈起伏的脊背。

過了很久,宋拂的顫抖才漸漸平息。佘粵小聲提醒:“宋拂……我快喘不過氣了。”

宋拂像是被驚醒,猛地松開手臂,但雙手仍扶在她肩上,眼眶通紅,臉上淚痕未幹,看起來有些狼狽,卻又有種如釋重負的空白。他看著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用指腹,極輕地擦去她眼角不知何時也滲出的一點濕意。

他退開一步,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覆情緒。然後,他看著她,再次問出了那個問題,聲音沙啞卻無比清晰,“佘粵,你能不能……嫁給我?”

這一次,沒有燭光,沒有戒指,只有滿室清冷的百合香和桌上燃燒將盡的蠟燭。問題卻比任何一次都更沈重。

佘粵沒有像之前那樣用玩笑或沈默帶過。她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清澈,仿佛能穿透他此刻翻騰的情緒,看到他心底最真實的動機。

她看懂了,或許他是真的想娶她,想和她有未來。但其中,是否也摻雜著對那個失去的生命的愧疚?是否想用一場婚姻、一個新的孩子,來彌補那份永遠無法彌補的缺憾?

她拿起銀叉,慢慢地,一口一口,吃起了面前那塊已經有些融化的蛋糕。奶油帶著微微的涼意在口中化開。

宋拂站在她面前,屏息等待著。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審視和了然,心慢慢沈下去,卻又奇異地升起一種期待——期待她的答案,無論是什麽。

吃了小半塊蛋糕,佘粵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她擡起眼,看向依舊緊張地望著她的宋拂,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宋拂,你想聽我的真話嗎?”

宋拂楞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他當然想,他比任何人都想。

佘粵站起身,走到他身邊,示意他坐下。然後她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面對著他。窗外是沈沈的夜色,屋內燭火將熄未熄。

“我內心,” 佘粵緩緩開口,每個字都說得很慢,仿佛在斟酌,又仿佛在剖白,“也曾期盼過,和你的孩子出生。想象過他或她會是什麽樣子,是像你多一點,還是像我。”

宋拂的心臟猛地一跳,眼底驟然迸發出亮光。

“但是,” 佘粵話鋒一轉,目光沈靜地看著他,“如果現在要一個孩子,是為了彌補之前那個失去的‘它’……” 她頓了頓,搖頭,“那就不必。”

宋拂眼中的光微微黯淡。

“因為生命和生命,都是獨立的。” 佘粵的聲音平穩而堅定,仿佛超越傷痛,“沒有一個新生命的存在,是要為另一個生命的失去‘負責’,或者成為它的‘替代’。那對新的生命不公平,對我們自己,也不尊重。”

她看著他,目光清澈見底:“孩子出生的唯一合理且正當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一個家庭,是否真正做好了迎接新生命的準備。這個準備,包括相愛的父母,穩定的關系,共同的責任,以及對未來的共識。而不是因為愧疚,因為補償,因為任何其他外在的原因。”

她說完,餐廳裏一片寂靜。燭火終於“噗”地一聲熄滅,只留下一縷青煙。窗外的月光和庭院燈光透過玻璃流瀉進來,柔和地照亮著兩人的輪廓。

宋拂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沈靜的眉眼,聽著她清晰而理智的話語。胸腔裏那股因為提及往事而翻騰的痛楚和混亂,奇異地沈澱下來,化作更洶湧的情感。他覺得自己,好像又比之前更愛這個女人了。

他表面上似乎無所不能,財富、地位、手腕,應有盡有。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內心時常有偏航的沖動,會被傲慢、控制欲、或者過去的陰影所左右。

而每一次,當他隱隱有偏離的跡象時,佘粵總能用她那種獨特的、清醒而開放的氣度和智識,四兩撥千斤地將他拉回正軌。

她不需要聲嘶力竭,不需要委屈求全,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剖析道理,就能讓他那顆躁動不安的心,瞬間沈靜下來,並為之深深著迷,甚至產生一種近乎戰栗的敬服。

他喉結滾動,忽然伸出手,再次將佘粵緊緊擁入懷中。這一次的擁抱充滿了感激、珍視,和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安寧。他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聲音沙啞:“佘粵,謝謝你。”

謝謝你的清醒,謝謝你的坦誠,謝謝你……教會我什麽是真正的愛與責任。

佘粵靠在他懷裏,聞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慢慢地,也擡起手臂,回抱住了他。兩人在昏暗的餐廳裏靜靜相擁,仿佛一起渡過了一場無聲的暴風雨。

良久,宋拂松開她,卻依舊牽著她的手。他看著她,眼底有未散的紅血絲,卻亮得驚人:“想不想……去看看那間鎖著的房間?”

佘粵微微訝異,隨即點頭。

宋拂牽著她的手,走上二樓,來到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房門前。門鎖是古典的黃銅樣式。宋拂從睡袍口袋裏摸出一把造型別致的黃銅鑰匙遞到她手裏。

“你開。” 他說。

佘粵接過那把微涼的鑰匙,手指有些顫抖,對準鎖孔,輕輕轉動。

“哢噠”一聲,鎖開了。

她推開門。房間裏沒有開燈,只有走廊的光線和窗外朦朧的月色照進來。能看出房間被布置過,墻面是柔和的淺鵝黃色,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個小小的、原木質的嬰兒床,上面空蕩蕩的,蒙著一層白布。旁邊有一個同系列的矮櫃,還有一個看起來舒適的單人沙發。房間很幹凈,一塵不染,卻也沒有任何生活的氣息,像個被時光凝固的標本。

佘粵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她能想象,三年前,那個剛剛得知她懷孕、或許還懷著卑劣竊喜和更多覆雜算計的男人,是以怎樣的心情,布置了這間房。那時他以為能用孩子留住她,卻不知道,他正在失去一切。

宋拂從背後輕輕擁住她,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低啞:“三年前……你剛離開南京不久,我讓人布置的。” 他頓了頓,自嘲地笑了笑,“很可笑是不是?一邊準備著和別人結婚,一邊……留著這樣一間房。”

佘粵沒有說話,輕輕握住了他環在她腰間的手。指尖冰涼。

兩人在門口站了很久,誰也沒有進去,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間布滿塵埃般寂靜希望的房間。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光潔的地板上,緊緊依偎。

最終,佘粵緩緩地將門重新關上。“哢噠”一聲,再次落鎖。但這一次,鑰匙在她手裏。

她轉過身,面對宋拂,將鑰匙放進他睡袍的口袋,然後輕輕抱住了他。

“都過去了。” 她輕聲說,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裏,清晰而溫柔,“宋拂,我們以後……會有自己的家,也會有孩子,如果那是我們共同準備好的未來。但那是因為我們相愛,因為我們準備好了,而不是因為任何過去。”

宋拂緊緊回抱住她,將臉埋在她頸間,用力點頭。

-

自佘粵在母親節那晚被舒杳耳提面命了一番“原則問題”後,沒過兩天,宋拂那頭也迎來了來自“上級領導”——遠在香港的明蕙女士的“親切關懷”。

那天上午陽光正好,宋拂在一處私密性極佳的老洋房會所裏,與幾位重要的海外基金合夥人進行非正式會晤。

氣氛融洽,話題從全球經濟趨勢聊到新興市場的藝術品投資潛力。宋拂穿著淺灰色的亞麻西裝,沒打領帶,姿態閑適卻思路清晰,偶爾抿一口手邊的單一麥芽威士忌,並未多飲。

他的私人手機在周獲那裏。第一通電話響起時,屏幕上跳動著“母親”二字,周獲看了眼緊閉的會客室門,又看看那執拗響著的電話,頭皮發麻,硬著頭皮沒接,等它自然掛斷。他清楚,老板談正事時最煩打擾,尤其這種家庭電話。

然而,明蕙女士顯然不是輕易放棄的人。不到半小時,第二通電話又打了過來,這次直接打到了宋拂的工作號碼上——這個號碼知道的人極少,且通常意味著有要緊事。

周獲這下不敢再耽擱,輕手輕腳地敲了敲會客室的門,得到允許後進去,頂著幾位投資人好奇的目光,將還在震動的手機快步送到宋拂手邊,壓低聲音:“宋總,是老夫人的電話,打到工作號上了。”

宋拂正用流利的英語闡述著某個觀點,聞言,眉梢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表情未變,對幾位合夥人做了個抱歉的手勢,拿起手機,起身走到面向花園的落地窗邊,接起。

“媽。” 他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花園裏綠意盎然,幾株淩霄花纏繞著廊柱,嫩綠的新葉,橙紅色的花苞。宋拂無意識地伸出手,指尖撥弄著一片濕潤的葉子。

電話那頭傳來明蕙聽不出喜怒的聲音,帶著港普特有的腔調,語速不快,卻有種無形的壓力:“拂兒,工作這麽忙?連媽媽的電話都沒空接了?”

宋拂低低笑了一聲。其實早上那通私人電話他看到了,但當時……真不是接電話的“好時機”。那時天剛蒙蒙亮,佘粵還在他懷裏睡得迷糊,晨間的自然反應加上懷中溫香軟玉,他一時情動,難免“照顧”得細致了些。

兩人正難舍難分,他被那電話鈴聲吵得心煩,看也沒看就按掉了。此刻母親第二通電話追到工作號上,他知道再不接,這位說風就是雨的母親大人,搞不好真能立刻買張機票從香港殺回上海“視察”。

“怎麽會?” 宋拂語氣輕松,帶著點玩笑意味,“正聆聽母親大人指示呢。早上在開車,沒留意。”

明蕙在電話那頭哼了一聲。她豈是那麽好糊弄的?自己兒子什麽德行她清楚。不過,聽著宋拂此刻聲音裏透出的那股明顯不同於前幾年死氣沈沈的松快勁兒,甚至還有心情跟她打趣,明蕙心裏那點因為他不接電話而冒起的小火苗,倒是瞬間熄了大半。兒子過得舒心,比什麽都強。

“少跟我貧嘴。” 明蕙語氣緩和下來,“我從香港托人買了些上好的花膠和燕窩,已經寄到上海了,估計明天就能到。你記得讓穆管家收好。”

宋拂從善如流:“謝謝媽。不過我身體好得很,用不著這些。” 經過車禍那一劫,他如今比誰都惜命,覆健鍛煉一絲不茍,自覺狀態正佳。

“誰說是給你的了?” 明蕙在電話那頭嗔道,“我是給粵粵的!瞧她瘦的,得好好補補。你別光顧著自己,得多照顧人家姑娘。”

宋拂眼底笑意加深,指尖撚著淩霄花葉上的露水,涼絲絲的。“是,謹遵母親懿旨。一定把您的心意,原封不動、加倍體貼地,照顧到粵粵身上。”

他這話說得別有深意,偏語氣一本正經。明蕙在商場和豪門浸.淫半生,哪裏聽不出兒子話裏的那點混不吝,頓時又好氣又好笑。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轉入正題:“阿拂,你跟媽媽說老實話,你現在……是不是跟粵粵住一起了?”

這個問題其實根本不用問。周獲、陳綠,還有西郊別墅那位對宋拂忠心耿耿、對明蕙也一向“通風報信”的穆管家,哪個不是明蕙的“眼線”?宋拂和佘粵同進同出,儼然已是西郊別墅的男女主人,這消息早就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到了香港。

宋拂沒直接回答,只是又輕笑了一聲,指尖彈了彈沾濕的葉片,水珠濺落。他靜靜等著母親的下文。以他對母親的了解,重點在後面。

果然,明蕙聽他不答,知道是默認了,心裏嘆了口氣。自己生的兒子自己清楚,等了這麽多年,盼了這麽多年,人好不容易回來了,還能放過?怕是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拴在身邊。可她想起兒子以前那些混賬事,又想起佘粵那清清冷冷、卻自有風骨的模樣,心裏不免擔憂。

“阿拂,” 明蕙的聲音嚴肅了些,帶著過來人的語重心長,又礙於面子不好說得太直白,只能隱晦告誡,“媽媽知道你們年輕人……感情好。但是,凡事要有分寸,要懂得節制。就算……就算你自己身體好,也不能……不能天天纏著人家姑娘,要懂得體貼,知道嗎?”

她想起上次去上海,在醫院看到佘粵眼下那淡淡的青影,又聽穆管家偶爾透露“先生和佘小姐似乎休息得比較晚”,心裏更是坐實了猜測。這混小子,肯定是不知道收斂!

宋拂聽著母親這拐彎抹角的“關懷”,差點沒笑出聲。他都能想象出電話那頭,母親一臉“恨鐵不成鋼”又不得不端著貴婦架子、努力組織語言提醒他“註意身體”的糾結模樣。他憋著笑,沒吭聲,又撥弄了一下窗外的花枝。

明蕙沒聽到兒子應聲,以為他沒當回事,聲音不由提高了些,帶著點警告:“阿拂!媽媽跟你說正經的!人家粵粵還沒正式進門呢!你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混賬,不知道輕重!要是再敢胡來,讓人家姑娘受委屈,當媽的第一個饒不了你!”

聽到母親搬出“以前”,宋拂臉上的笑意淡了些,神色認真起來。他沈聲應道:“媽,我有分寸。”

他當然有分寸。經過母親節那晚的坦誠交談,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佘粵的底線和堅持,也比任何人都更珍惜她、在乎她的感受和身體。

那些混賬念頭,早被他自己掐滅在萌芽狀態了。現在的“纏”,更多的是心理上的依賴和陪伴,至於身體上的“饞”……他自然有辦法讓她既享受,又不至勞累。這話卻不好對母親明說。

不過,應完這句,宋拂又有點啞然。他忽然想起陳綠私下八卦來的、關於父母當年的“風流韻事”——據說當年父親宋時欽還沒完全搞定外公家時,母親明蕙也是不管不顧,頂著壓力就跟了父親,沒多久就有了他。這“前科”……好像也不太“光榮”?

當然,這話是萬萬不能說的。父親去世後,母親表面維持著貴婦的體面與驕矜,內裏卻消沈了好幾年,也就是最近一兩年,因為他和佘粵關系的緩和,才重新有了生氣。要是此刻他拿父母的“舊事”來堵母親的嘴,明蕙女士怕是真的要立刻買機票殺回上海,請他吃一頓“藤條燜豬肉”了。

宋拂笑了笑,目光投向窗外郁郁蔥蔥的花園,五月的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斑駁光影。他微微瞇起眼,對著電話那頭的母親,語氣帶著調侃的慵懶:“媽,您大老遠從香港打電話過來,一連三通,就為了叮囑我這點……‘小事’?”

“小事?” 明蕙一聽他這輕飄飄、渾不在意的語氣,剛壓下去的火氣“噌”地又冒了上來,“宋拂!你當這是小事?人家姑娘的清譽、身體,在你眼裏是小事?我告訴你,你要是敢……”

“媽,媽,” 宋拂連忙打斷母親即將開始的訓誡長篇,語氣也正經了些,“我明白。真的明白。而且,佘粵的身體,我比誰都在乎。您放心。”

他頓了頓,難得放軟了聲音,對母親歉疚且安撫:“早上的電話,是我沒留意,對不起,讓您擔心了。”

這招以退為進果然有用。明蕙聽著兒子這難得低姿態的道歉,語氣瞬間就軟了下來。她這個兒子,從小就驕傲,長大了更是說一不二,能讓他低頭認錯,哪怕是這種無關痛癢的小錯,實屬難得。明蕙心裏那點氣,頓時煙消雲散,只剩下被兒子在乎的受用感。

“知道錯就好。” 明蕙語氣緩和,甚至還帶上了一點笑意,“以後記得接電話,別讓我擔心。”

“是是是。” 宋拂從善如流地應著,眼看氣氛回暖,危機解除,他眼珠一轉,那股混不吝的勁兒又上來了,拖長了調子,慢悠悠地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點不容商量的“霸道”和明顯的戲謔:

“不過媽,以後呢,您要找兒子談心、送溫暖、或者……進行‘健康教育’,咱能不能固定個時間?比如……上午十點以後?這大清晨、大晚上的,您兒子也是要休息,也是會有……‘重要私人事務’要處理的。您這電話突然一來,萬一嚇著您未來兒媳婦,或者壞了您兒子的‘好事’,那多不合適,您說是不是?”

“宋、拂!” 電話那頭,明蕙顯然被他這厚顏無恥、倒打一耙的言論驚呆了,隨即是壓抑著怒火的低吼,隔著聽筒都能想象出她此刻定然是又氣又羞,偏又拿這混賬兒子沒辦法的憋屈模樣。

宋拂低低地笑出了聲,不等母親再次爆發,迅速說了句“媽,我這兒還有客人,先掛了,禮物收到替粵粵謝謝您,下次帶她回香港看您!”,然後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他將手機遞給一直眼觀鼻鼻觀心、假裝自己是個背景板的周獲,轉身走回會客區域,臉上那點狡黠的笑意尚未完全收起,對著幾位等待的合夥人從容致歉:“抱歉,一點家事。我們繼續?”

幾位合夥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笑著表示理解。其中一位與他相熟的外商還打趣道:“宋,聽起來是甜蜜的煩惱。”

宋拂端起酒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眼底卻漾開一片真實的暖意。

窗外的淩霄花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沾著晨露,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而關於“電話時間”的“新規”,宋拂覺得,很有必要今晚回去,跟那位可能還被蒙在鼓裏的“未來兒媳婦”,好好“匯報”並“強調”一下。畢竟,維護和諧的“晨間”與“夜間”秩序,是雙方共同的責任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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