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32

關燈
chapter.32

宋拂後來想起那段日子,總覺得南京的枇杷樹長得太急了。好像一夜之間就從那棵細細弱弱的樹苗,竄成了遮住半個院子的濃蔭。

樹長得太好了,好得有些過分,把那些他真正想記住的東西都蓋住了——那些東西太輕,太薄,像早春的杏花,風一吹就散了。

他記得的最清楚的日子,反而是那些什麽都沒有發生的。

她還在海關上班,他還沒有把她送到南京。他的車停在九江路那棵法桐下面,等她下班。

她拎著包從大樓裏走出來,步子不急不慢,隔著整條馬路就知道是他的車。她不會像別的女孩子那樣小跑過來,她只是走過來,拉開車門坐進來,把包放在後座,然後轉過頭看他。

“看什麽?”她問。

“看你。”他笑。

他有時候會伸手幫她把安全帶的鎖扣按進去,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她不躲也不迎,等他扣好了,把手收回去。

接吻常常是在紅燈前。

六十秒,足夠做很多事。她不太主動,但也不拒絕。他的手指插進她的頭發裏,她的頭發很長,很軟,從指縫裏滑過去,像一匹涼涼的緞子。她的嘴唇是軟的,舌尖溫度比他的低一些,吻得很認真,不像她在海關大樓裏讓所有人都覺得冷的模樣。綠燈亮了,後面的車按喇叭,他松開她,踩油門。她偏過頭看窗外,嘴角有時候會淺淺地彎一下。

送她到家樓下,她解安全帶,說“到了”。他說“嗯”。她推門下車,有時候會回頭看他一眼,有時候不會。他坐在車裏,看著她走進樓道,聲控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她的影子投在墻上,瘦瘦的,長長的,拐個彎不見了。

他有時候會上樓。她的屋子很小,一室一廳,收拾得幹幹凈凈。廚房的臺面上永遠擺著花草,客廳的書架上塞滿了書,那些書脊的顏色都很素,灰的,白的,深藍的,沒有一本是亮的。

她換鞋,把包掛在門後,問他:“吃了嗎?”

他笑:“吃了。”

她說:“騙人。”

然後走進廚房,系上圍裙。

後來他知道了更多關於她的事。她做飯的手藝很好,站在那裏,就知道鹽放多少、火開多大。她切菜的時候不說話,刀在砧板上篤篤篤地響。

他斜倚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她也不趕他,只是偶爾側頭看他一眼。他就會笑著走過去把她耳畔掉下來的頭發別到耳後。那截脖頸在燈下白得像雪地上的月亮。

她吃橘子的時候會把上面的白色筋絡一根一根地撕下來。撕得很幹凈,放在碟子邊上,排得很整齊。他問她為什麽,她說“苦”。他說“不撕也吃不出苦”,她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繼續撕。後來他也開始撕了。撕著撕著就習慣了,撕到後來他都不記得橘子本來是什麽味道的。

她會笑。不是那種冷冷淡淡的、嘴角彎一下就收回去的笑。是真的笑。很少,很貴,像她腕上那顆痣,藏在毛衣袖口下面,偶爾露出來一下。

他記得有一次,他在廚房裏幫她遞東西,遞錯了,她把鍋鏟舉起來作勢要打他,他躲了一下,撞在冰箱上,她沒忍住笑了。笑聲像冰塊碰著杯壁,叮的一聲。

他站在那裏看著她笑,心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他以為是心動。現在他知道了,那是他這輩子離她的心最近的時候。

後來他總是在想,那些時刻,他在做什麽?他在看她切菜,看她在燈下把橘絡一根一根地撕下來,看她把鍋鏟舉起來作勢要打他。他在笑,在等她回頭,在把那些他以為會永遠持續下去的瞬間一個一個地花掉,像花一筆永遠花不完的錢。

他不知道會花完的。他不知道那些瞬間是有數的。她切菜的樣子,她撕橘絡的樣子,她舉著鍋鏟笑的樣子,是有限的。花一次少一次。他花得太快了。

她喜歡他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在他身邊的時候,像一捧化掉的雪。

她靠在他肩膀上看書,把身體全都支在他肩頭。她洗了澡出來,頭發濕漉漉的,水珠滴在鎖骨上,他拿毛巾幫她擦,她低著頭露出後頸一截皮膚,白到能看見底下皮膚下青色的血管,枝枝節節地蔓延在白皮膚下,像滿庭芳。

黑暗裏唯有通身雪白,像月亮散發著幽幽的光。頭發散在枕上,像黑夜裏洶湧著的波濤,嘴唇是紅的,像一顆被咬開了、汁水豐沛的漿果。

她不喜歡出聲。這是她為數不多的、不肯讓步的事情之一。他試過很多次,吻得重了,她的呼吸會亂,手指會攥緊床單,指甲掐進掌心裏,掐出一道一道的白印。

他不喜歡她攥床單,她的手掰開,握在自己掌心裏。她的手很涼,他握著,捂了很久還是涼的。他問她冷不冷,她不說話,會搖搖頭。

她會咬著嘴唇,把所有的聲音都咽回去。他知道,他故意逗她。情到濃時,他會哄她說一些平時永遠不會出口的話。她不說,他就等,停在那裏,不動。她惱了,細眉一挑,拿手去捂他的嘴。手心是涼的,貼在他嘴唇上,他笑一下,她就縮回去了。他不追,用目光鉗著她。她在黑暗裏看著他,眼睛很亮,濕漉漉的,像被雨淋過。

事/後他抱她去洗澡。她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呼吸很輕,像一只跑累了的小動物,胸腔還在起伏,但已經沒有力氣掙紮了。

熱水從花灑裏澆下來,淋在兩個人身上,蒸汽升起來,把浴室的燈暈成暖黃色的光。她的手指搭在他後頸上,摸那塊骨頭。骨頭嶙峋,突出來一小截,像一座很小的、沒有人爬過的山。纖細的手指從後腦勺滑下去,她的指尖在骨節上畫圈,一圈一圈,慢且輕。

他問她摸什麽,她不答,只是繼續畫。他後來查過,那塊骨頭叫隆椎,第七頸椎。後來他才知道,她摸的不是骨頭。她是在記住他。

他後悔過。那些時刻,她在他懷裏,剛洗完澡,頭發還是濕的,水珠從發尾滴下來,落在他鎖骨上。他應該去摸摸她的臉。她的臉在洗澡後從白裏會盈出淡淡的粉,顴骨的線條在暗處像一道彎彎的月牙。

他應該去摸摸那道月牙,用手指沿著它的弧度滑過去,停在顴骨下面那小塊軟軟涼涼的皮膚上。也許她會流淚。也許不會。他永遠也不會知道了。他沒有摸過。

他只是在熱水裏抱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上,聽著她的呼吸,和熱水從花灑裏澆下來的聲音混在一起,像雨中的霧氣。

那時,他以為還有很多個這樣的晚上。

後來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南京,院子,枇杷樹,五百多個日夜,她一個人。他以為他會忘掉那些最初的時刻。但沒有,反而更清晰了。

她系安全帶時手指的動作,她炒菜時側臉的弧線,她撕橘絡時低著頭的睫毛,她在黑暗裏拿手捂他嘴時掌心的溫度。他什麽都記得。

只是他在後來的那些日子裏,把記得的東西壓下去了。壓在南京那個院子的枇杷樹下,那張月白色的羅紗帳裏,壓在那些他沒有去接她的、一個又一個的日日夜夜下面。

二月的上海還是冷的。宋拂站在書房的窗邊,手撐著窗臺。窗外的風很大,把法桐光禿禿的枝丫吹得東倒西歪,像一群喝醉了酒而站不穩的人。

遠處有松樹,在路燈下黑黢黢的,風從松針的縫隙裏穿過去,發出低沈的聲響。涼意從窗戶的縫隙裏擠進來,帶著松針清冽且生澀的氣味,像她身上的味道。

她從來不用香水。但她身上有一種無法言語的氣味,不是花草,不是任何一種能被命名的東西。像冬天早晨推開窗戶時灌進來的第一口風,涼得你打一個激靈,但又忍不住吸上一口。

他的手指間夾著一支煙,已經燃了大半,煙灰積了很長一截。他沒有抽,看著那縷細細的、灰白色的煙從指間升起來,在燈下飄散,又升起來。

他又開始抽煙了。戒了兩年,戒不掉的東西,不是因為煙癮,是因為她。她不喜歡,他就戒了。現在沒有人不讓他抽了,他反而抽得不多。有時候點一支,夾在指間看它燒完。像今天這樣。

燃到一半,他反手用指尖把煙火撚滅了。猩紅的火在他指尖一閃就變成了一抹灰色的煙,裊裊消散在夜風裏。

他想給她打電話。不是想說什麽,只是想聽聽她的聲音。聽她說“餵”,聽她說“宋拂”,聽她說“嗯”。他知道她的“嗯”有很多種。在海關大樓裏接電話時的“嗯”,像一顆石子扔在地上,彈一下。在他車裏的“嗯”,尾音微微往上翹,像一個人在夢裏翻了個身。在南京那個院子裏的“嗯”,像一面結了冰的湖,你站在上面,聽不見水在流。

他每一個都記得,每一個都想要。

他拿起手機。屏幕亮了,通訊錄裏她的名字在字母S的分類裏,安安靜靜的,像一顆被放在抽屜最裏面的、很久沒有被翻出來過的石子。他點開她的頭像,聊天界面是空白的,什麽都沒有。最後一條消息還是那兩個字:“走了?”她沒有回。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懸著,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他什麽都沒有發。他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扣在窗臺上。

窗外的風又大了些,松樹在響,像有人在哭。他想起她摸他後頸那塊骨頭的時候,他應該在那時候問她,你在想什麽。他沒有問。他以為以後有的是機會。沒有以後了。

他把她弄丟了。不是在那天晚上,不是在南京,不是在她一個人去醫院的時候。是在更早的時候,早到他都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也許是某個他送她回家的晚上,她下了車卻沒有回頭。他應該叫住她的。他沒有出聲,他以為明天還會見。明天沒有來。

黑暗又湧過來了。

他閉上眼睛,看見她坐在他副駕駛上,手指在車窗上畫了一道弧線說,“你追不到我的。”

他說:“我想試試。”

她笑了一下,說:“好。”

-

四月的上海,法國梧桐剛長出嫩葉。佘粵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陽光正從玻璃幕墻的縫隙裏斜進來,照在走廊盡頭的白墻上,亮得有些晃眼。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深藍色的西褲,平底鞋,頭發比去年又長了一些,在腦袋後盤成漂亮的發髻。

這次出差她沒有告訴舒杳。兩天,三個會,一個項目對接,一個融資匯報,一個政府關系。行程排得很滿,不想讓舒杳折騰著從家裏趕來,也不想讓她看見自己瘦了——雖然她自己不覺得瘦了,但舒杳每次看見她都說瘦了。

她懶得解釋,也懶得聽那些心疼的話。不是不想要,是那些話聽了會讓她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吃了很多苦。她沒有吃苦,她只是在做自己的事。

下午的會在外灘的一棟老樓裏,開完的時候快五點了。同行的幾個人提議去喝杯咖啡,她看了一眼手表,說好。反正晚上沒有安排,回酒店也是一個人。

咖啡廳在一樓,落地窗對著外灘的街景。

佘粵坐在靠窗的位置,對面是上海辦公室的兩個同事,旁邊是謝爾來。他也在上海出差,碰上了,就坐在一起。他們在聊下半年長江流域的河豚保護項目,數據、預算、時間節點。謝爾來坐在她旁邊,偶爾插一句,偶爾幫她續一杯水。他把水杯推過來的時候,手指碰了一下杯壁,沒有碰到她的手。他知道她的習慣。

佘粵低頭翻著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把筆帽蓋上,放在桌上。咖啡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的,她皺了一下眉,放下了。謝爾來在旁邊看著她,笑了一下,“你還是不喝涼的。”

“習慣了。”她把筆記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瞇了一下眼睛,把臉偏了偏。

馬路對面停著一輛黑色的車,佘粵沒有看見。

她正在聽旁邊一個同事說話,說的是項目申報的事。她點了點頭,應了一句,目光從車窗上滑過去,沒有停留。

車裏的人看著她。宋拂已經看了很久了。從她從大樓裏出來就看見了。白色的襯衫,深藍色的西褲,平底鞋,盤發。她的下巴更尖了,鎖骨更明顯了。

但她走路的姿勢沒有變,不快不慢,不看人,不回頭。

他讓周獲把車停在對面,沒有熄火。車窗降下來一條縫,四月的風從縫隙裏擠進來。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她走進咖啡廳,坐在靠窗的位置,翻開筆記本,開始說話。

他聽不見她在說什麽,只看見她的嘴唇在動,偶爾點一下頭,偶爾皺一下眉。她把頭發別到耳後的動作,還是和以前一樣,手指從耳後滑下來,沿著脖頸的弧度,落在鎖骨上。

他看見她旁邊坐著一個男人,很高,淺藍色的襯衫,金色的頭發。那個人給她倒水,她接過去,沒有看他。那個人看著她笑,她沒有笑,低頭翻筆記本。

“宋總。”周獲在前面叫他。他的目光粘在對面,沒有應。

咖啡廳裏,佘粵把筆記本收進包裏,站起來。謝爾來幫她拉開椅子,她說了聲謝謝。幾個人往外走,謝爾來走在她旁邊,落後半步,距離不遠不近。

上海辦公室的那個同事走在前面,推開門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馬路對面。他壓低了聲音湊過來。

“佘姐,你註意到沒有?剛才吃飯的時候,那邊坐著一個男的,長得很帥,穿得很講究。我跟你講——”他笑了一下,語氣變得暧昧起來,“他看你那個眼神,我要是女的,我都臉紅。”

佘粵的腳步沒有停。她把包帶往肩上攏了攏,她看著馬路對面。黑色的車,深色的車窗,看不清裏面。但她知道他在那裏。從下午就知道了。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她就看見了那輛車,停在法桐下面,和很久以前他等她下班的時候一樣。

佘粵沒有看第二眼,從車邊走過去,進了咖啡廳。她知道他會一直看著,等她出來,等她走過那條馬路,等她走到他面前。

“是嗎?”佘粵說,像在說無關緊要的事,“沒註意。”

同事聽著她的口吻,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麽。

謝爾來站在她旁邊低頭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移到馬路對面,從那輛車移到她垂在身側的手上。

他認識她快兩年了,從來沒有見過她這樣的表情。

她把自己收起來了。像一個人把一件很珍貴的東西放回盒子裏,蓋好蓋子,放在櫃子最深處,不讓任何人看見。

“佘。”謝爾來叫她。她擡起頭,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我先走了。”她擺擺手,“明天見。”

佘粵轉身往馬路對面走。陽光穿過葉隙照在她身上,把她青色的影子投在地上。她走到馬路中間的時候,那輛車的車門開了。宋拂從車裏出來,站在車門旁邊,手搭在車門上,靜靜看著她走過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敞著一顆扣子。

佘粵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兩個人隔著一步的距離。

陽光從法桐的葉子裏漏下來,碎碎的,在兩個人之間鋪了一層會動的光斑。

四目相對,誰都沒有說話。

佘粵看了他大概兩三秒,旋即輕輕彎了一下嘴角。

她從他身邊走過去,腳步沒有停留抑或淩亂。高跟鞋換成了平底鞋,走路的聲音輕了,但步子和以前一樣,不疾不徐。

宋拂站在車門旁邊,保持那個姿勢很久沒有動。他看著她走進去,看著她纖細的背影消失在酒店旋轉門後面。

他彎腰坐進車裏,關上車門,從後視鏡裏看了眼周獲。

“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