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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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0

白想維看著她。她坐在對面,一雙眼睛還是雪亮,他想起班上男生在私下裏叫她“白雪公主”,一方面是因為她膚白且漂亮,但更多的由頭是因為佘粵性格冷淡,看起來有距離感。

不會主動聯系,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不需要。她一個人待著就夠了。不需要找人說話,不需要找人吃飯,不需要找人證明自己存在。

她從高中就是這樣。那時候班上女生三三兩兩地結伴上廁所、結伴去小賣部、結伴回家,她從來不跟誰結伴。她一個人走路,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在教室後面的黑板報上寫字。

沒有人覺得她孤僻,她只是不需要,她一個人就是完整的。

“你這個性格,”他笑了一下,帶著點不客氣的直率,“說好聽點叫獨立,說難聽點叫冷。”

佘粵笑了一下,眼睛很亮,“你不是第一個這麽說的人。”

“我知道肯定不是。”白想維給她撈了一筷子雞樅,放在她碗裏,“但你也別改。改了就不是你了。”

她低頭吃了一口雞樅,鮮且脆,雞湯的甜和菌子的香混在一起在舌尖上化開。

“齊老師以前說,”白想維端著茶杯,靠在椅背上看著鍋裏的湯,“她說你這個人,看起來冷,但其實心很軟。誰找你幫忙你都幫,幫完了也不吭聲。她說你是那種——不會主動伸手,但別人伸過來的時候,你會握住的人。”

佘粵把筷子放下,垂目看著碗裏那半塊雞樅。

“你結婚了沒有?”白想維忽然問。

佘粵擡起頭,“沒有。”

“有男朋友嗎?”

她看著白想維。眼下他正舉著筷子往鍋裏撈了一塊青頭菌,放在碗裏,蘸了蘸水,塞進嘴裏嚼著,等她回答。

佘粵想了想,“沒有。”

白想維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鍋裏的湯又滾了一輪,白汽冒上來,把兩個人之間的空氣糊成一片白茫茫的霧海。

他用筷子把霧撥開,夾了一筷子牛肝菌放在她碗裏,“你以後就待在雲南了?”

“大概吧。這裏挺好的。”

“是挺好的。我在昆明待了三年了,也不想走了。”他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一個人在這兒,家裏人放心?”

“我三十了。”

“三十怎麽了?三十也是人家的女兒。”他看著她,“你媽不念叨你?”

佘粵想起舒杳每次打電話都要說的那些話——“瘦了”“吃飯了沒有”“排骨在冰箱裏記得熱”。她笑了一下,“念叨。每次都念叨。”

“那說明有人惦記你。”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腦後,看著天花板,“我以前覺得你這種人,什麽都不需要,誰都不要,活得太累了。後來想想,你可能不是不需要,是——”

他想了想,“是你覺得,自己一個人就夠了。別人來了,你歡迎。別人走了,你不留。不麻煩別人,也不讓別人麻煩你。”

佘粵看著他。白想維臉上沒有同情或評判,就是一個老同學在說一個他覺得說對了的事。

“你說得差不多。”她笑了。

白想維看著她的笑也笑了,“那我是不是應該得意一下?高中三年,你都不怎麽跟我說話,現在終於承認我了解你了。”

“你那時候話太多。沒有我說話的份。”

“那是因為你不說,我才說的。我要是不說,咱倆能一整天不說話,你信不信?”

鍋裏的湯還在滾,白汽冒上來,糊了兩個人之間的空氣。

她忽然想起高中的時候,白想維也是這樣,坐在她後面用筆戳她的後背。她轉過頭,他舉著一道不會做的數學題,笑嘻嘻地遞過來。她拿過去,做了,遞回去。整個過程不說一句話。

他也不覺得尷尬。下次還是戳,還是遞,還是笑嘻嘻的。她後來想,他大概是班上唯一一個不怕她冷的人。

“白想維,”佘粵叫他的名字,“你後來怎麽不學數學?”

“學了啊。我大學學的應用數學,研究生轉的環境工程。”他攤了攤手,“數學太抽象了,我想做點看得見摸得著的事。滇池的水治理好了,魚回來了,鳥回來了,我能看見。”

佘粵點了點頭,“挺好的。”

“你呢?你怎麽從海關跑到環保了?”

她想了想,“海關也是看貨。環保也是看魚。差不多。”他楞了一下,旋即大聲笑了,旁邊桌的人都回頭看。佘粵嘴角彎了一下。

鍋裏的菌子吃完了,湯也喝了兩碗。白想維叫服務員買單,佘粵沒有跟他搶。她以前就不搶,他請客她從不推辭,但她會記著,下次回請。

走出店門的時候,風大了。昆明的夜風從滇池方向吹過來,帶著水汽。

白想維站在門口把沖鋒衣的拉鏈拉到最高,縮了縮脖子,“你住哪兒?我送你。”

“不用。打車十分鐘。”

“那行。”他站在臺階下面,比她矮了兩級,擡起頭看著她。路燈在他身後,把光打在她臉上,她的臉在燈下很白,模樣好像和高中時候一樣。

白想維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佘粵,你以後要是覺得一個人待著沒意思了,可以找我吃飯。我話多,你不說話也不尷尬。”

佘粵低頭看著他,“好。”

“你別光說好,你得真找。你不找我,我可不敢找你。你這個人,我怕打擾你。”他說這話的時候是笑著的,但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佘粵看著他,忽然想起高中畢業的時候,他在她的同學錄上寫了一行字,字很醜,很大,占了整整一頁。“班長,以後別忘了我們。”她沒有回寫,把同學錄收起來放在抽屜裏,再也沒有翻過。

“不會打擾。”她輕聲道。

他楞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容和十幾年前她轉過頭、他舉著數學題遞過來的時候一模一樣,“那行。走了啊。”

白想維轉過身往巷子口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佘粵,齊老師說的那句話,我覺得是對的。你不是冷,你是不太會伸手。但別人伸過來的時候,你會握住的。”

沒有等她回答,白想維轉過身走了,高高的背影在路燈下越來越遠,隨即漸漸地被黑夜擦去了。

-

十一月十八號。電話響的時候,佘粵正在調色。

水彩盤裏的顏色兌了太多的水,洇在濕了的紙面上,她拿著筆,對著窗外看了一眼,傍晚的光從蒼山那邊照過來。

手機屏幕亮了。她沒有立刻看。筆在調色盤上又轉了一圈,沾了一點鈷藍,點在紙面上。顏色洇開了,像一滴眼淚落在宣紙上。

她放下筆,拿過手機。

那串號碼沒有備註。她刪掉過,存過,又刪掉過。已經不記得是什麽時候刪的了。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懸了一會兒。呼吸沒有變,心跳快了。她接起來。

她沒有說話。那邊也沒有。沈默在電話線裏淌著,從大理到上海,兩千多公裏,像一條看不見的河。

她聽見他的呼吸,像潮水。

“佘粵。”他叫她。聲音是沙啞的,像一個人在風裏站了很久。

她攥緊手機,輕輕地應了一聲,“嗯。”

宋拂沈默了一會兒。電話那頭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那頭的風聲。

“我爸走了。”他說。

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一下。她看著窗外,蒼山上的那線橘紅已經沒了,山是黑的。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時候”,想說“怎麽走的”,想說“你還好嗎”。但她什麽都說不出口。

“宋拂。”沈默幾秒,她忽然叫他。

“嗯。”

窗外的風大了一些,把院子裏的玫瑰吹得沙沙響。貓從桌角跳下去,走到窗邊,蹲下來。

她不知道要說什麽。她以為自己已經不會為他心疼,不會在聽到他聲音的時候心緊一下。

“你晚飯吃的什麽。”於是她只好這麽說。

他沒有回答,沈默了很久。

她以為電話斷了,看了一眼屏幕,秒數還在跳。她聽見他的呼吸,比剛才更重了一些,像一個人在用力在吞咽。

佘粵拿著手機好像捏著一塊火炭。她反手把電話掛了。沒有說再見,沒有說保重,沒有說“你記得吃飯”。

她聽了太久的那個呼吸聲,她怕再聽下去,她也會不知道該把自己放在哪裏。

她攥著手機看著窗外。蒼山和洱海都隱於黑暗,只有窗玻璃上映著她自己的影子。

她低頭看著屏幕——通話記錄,那串號碼,時長四十七秒。她盯著那行字,靜靜坐了很久。

窗外起風了,把院子裏的玫瑰吹得東倒西歪,花瓣落了幾片,貼在窗玻璃上,粉白色的,在暮色裏像幾滴沒有幹透的水彩。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一扇一扇地把窗戶關上。關到一半,她停了一下。風從縫隙裏擠進來,吹在她臉上。

她把最後一扇窗戶關上,屋子裏靜了。

手機在桌上,屏幕朝下。那條通話記錄沈到列表的最下面,被其他的名字壓住了,看不見了。

四十七秒。她說了兩句話。他說了一句。她問他晚飯吃的什麽。她掛了。她怕自己再問下去,會問出那些不該問的、不能問的話。

但她現在站在窗邊,抱著貓,看著外面,腦子裏全是他。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她也不知道。他們只是聽著彼此的呼吸,隔著兩千多公裏,隔著十一月的風,隔著這兩年多的時間裏所有沒有說的話、沒有流的淚。

然後她問了一句“你晚飯吃的什麽”。她不知道為什麽要問這個。也許是她能想到的、最安全的、不會讓自己掉下去的一句話。

也許是她真的想知道。他有沒有吃飯,有沒有人給他做飯,他一個人坐在哪裏,身邊有沒有人。

她掛斷了電話。

風被關在窗外,吹的窗欞砰砰作響。

或許今晚有雨。

.

還要多遠才能進入你的心,

還要多久才能和你接近,

咫尺遠近卻,

無法靠近的那個人,

也等著和你相遇,

環游的行星,

怎麽可以,

擁有你。(註1)

-

初二的上海,雨夾雪。佘粵從地鐵站走回家的那段路,風從弄堂口灌進來,傘打了跟沒打一樣。她把圍巾往上攏了攏,遮住半張臉,手裏拎著的年貨袋子在風裏晃來晃去。到家的時候手指都僵了,鑰匙插不進鎖孔,還是舒杳從裏面開的門。

“怎麽不打車?”舒杳把袋子接過去,握著她的手搓了搓。

“地鐵不堵。”

舒杳沒有再說,把她推進屋裏,把她的手捂在自己掌心裏。

客廳裏已經坐滿了人。舅舅舒衛東的大嗓門在說著什麽,小姨舒蔓在幫舒杳擺碗筷,周晴窩在沙發上刷手機,擡起頭叫了一聲“粵粵姐”。佘粵應了一聲,把大衣脫了掛在門後,換了一雙棉拖鞋,走過去和長輩們打了招呼。

她的聲音不大,禮貌,但不過分熱絡。舅舅說“粵粵回來了”,她點點頭說“舅舅過年好”。姨父說“瘦了”,她說“沒有”。

表姨坐在沙發的最邊上,穿著一件棗紅色的羊絨衫,燙了頭發,比去年精神了不少。她看見佘粵走過來,站起來迎了一步,臉上的笑比去年濃了好幾倍。

“粵粵回來了?路上冷不冷?快坐下暖暖。”

佘粵看了她一眼,“還好。表姨過年好。”

她在沙發的另一頭坐下來,把手機放在茶幾上,拿起一個橘子慢慢地剝。表姨沒有坐回去,在她旁邊坐下來,看著她剝橘子。佘粵的手指修長纖細,指甲上塗著紅蔻丹,橘皮被完整地剝成一長條,垂下來,像一條橙色的蛇。

“粵粵這雙手真好看。”表姨說,“一看就不是幹活的手。”

佘粵把一瓣橘子放進嘴裏,慢慢嚼著,“幹的。在雲南,什麽活都幹。”

表姨的笑容頓了一下,很快又接上了,“雲南好啊,風景好,空氣好。你在那邊做什麽來著?”

“環保組織。保護河豚的。”

“哦,河豚啊。”表姨點了點頭,“那你在南京那會兒,也是在環保組織?”

佘粵把橘子上白色的筋絡一根一根地撕下來,放在茶幾上,“不是。在海關。”

“海關好啊,穩定。”表姨的聲音輕了一些,身體往前傾了傾,“那會兒——你住的那個院子,聽說環境挺好的?”

佘粵把最後一瓣橘子吃完,拿紙巾擦了擦手指,“還行。”她站起來,“表姨你喝茶嗎?我給你倒一杯。”

表姨楞了一下。“不用不用,我自己來——”

佘粵已經拿起她的杯子,走到茶幾旁邊,把涼茶倒了,續了熱的,端回來放在她面前。杯底碰著桌面,發出一聲很實的響。

表姨看著她,還想說什麽,佘粵已經轉過身,去廚房幫舒杳端菜了。

舒杳在廚房裏炸春卷,油鍋滋滋地響著。佘粵站在她旁邊,把炸好的春卷一個一個地擺在盤子裏。舒杳看了她一眼,低聲說:“你表姨那個人,就是嘴碎。別理她。”

佘粵把盤子端起來。“我知道。”

開飯了。兩張桌子拼在一起,坐得滿滿當當的。紅燒魚、白斬雞、四喜丸子、清炒蝦仁、冬筍炒肉片、蒜蓉西蘭花、鹵牛肉、醬鴨,還有一鍋老母雞湯。

舒杳忙了一上午,菜擺了一桌子,還在廚房裏炒最後一個。佘粵坐在周晴旁邊,周晴在給她看手機裏的照片,學校的、旅游的、她養的那只貓。佘粵看著,偶爾應一句,嘴角彎一彎。

表姨坐在對面,一直在直楞楞地看她。目光從佘粵的臉移到她的手腕,從手腕移到她脖子上的珍珠項鏈,從項鏈移到她放在桌邊的那只手機。那只手機很普通,不是什麽限量款。

表姨的目光收回來的時候,和佘粵撞上了。佘粵正在喝湯,碗端在手裏,眼睛從碗沿上方看過來。表姨笑了一下,把目光移開了。

舒蔓在聊她單位的事,舒衛東在聊他去年做的那筆生意,老周在默默吃飯。表姨安靜了一會兒,又開始說話了。這次是對著舒杳說的。

“大姐,你家粵粵現在在雲南做什麽來著?”

舒杳夾了一塊魚肉放進佘粵碗裏。“環保。保護魚的。”

“哦,對對對,河豚。”表姨點了點頭,“那挺好的。雲南那邊,風景好,人也少。不像上海,到處都是人。不過——她一個人在那邊的,你們放心啊?”

舒杳沒有擡頭,“她三十了。有什麽不放心的。”

表姨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是。粵粵從小就獨立。在南京那會兒,一個人也待得好好的。”

桌上安靜了一瞬。舒蔓夾菜的手停了一下,舒衛東還在講他的生意,沒有註意到。周晴戴著耳機,什麽都沒聽見。佘粵嚼著嘴裏的飯,慢慢咽下去。她擡起頭看著表姨。

“是挺好的。”她說。聲音很平淡,“南京那個院子,靠老門東,巷子口有一棵枇杷樹。春天開花,夏天結果。房東人很好,鄰居小孩也乖。住了一年多,很安靜。”

她說完,低下頭繼續吃飯。夾了一塊白斬雞,蘸了一點醬油,放進嘴裏慢慢地嚼著。

表姨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麽。

舒杳把最後一道菜端上來,放在桌子中間,是佘粵小時候最愛吃的糖醋排骨。她坐下來看了一眼佘粵的碗,排骨還在,沒有動。

“排骨涼了就不好吃了。”舒杳說。

佘粵夾了一塊,咬了一口,慢慢嚼著。

表姨沒有再說話。她低著頭夾了一塊魚,放在碟子裏,挑著刺,挑了很久。魚刺很細,卡在魚肉和魚皮的連接處,她用筷子尖撥了一下,沒撥出來,又撥了一下。

飯後,舒杳在收拾桌子,舒蔓幫忙,舒衛東和老周在客廳喝茶。周晴拉著佘粵看她新買的口紅,在手機屏幕上劃來劃去,問她哪個顏色好看。佘粵指了一個豆沙色的,周晴說“這個我有了”,又劃了一個。表姨坐在沙發的另一頭,端著一杯沒喝完的茶看著佘粵。

佘粵靠在沙發上,手搭在膝蓋上,周晴把頭靠在她肩膀上,舉著手機給她看。她低頭看著屏幕,嘴角彎了一下。

表姨站起來,走到佘粵旁邊,坐下來。佘粵轉過頭看著她。

“粵粵,表姨以前有些話,說得不太合適。你別往心裏去。”

佘粵看著她。看了大概兩秒鐘,“哪些話?”

表姨楞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茶杯上轉了一圈,杯裏的水晃了晃,“就是——在南京那會兒。表姨不了解情況,亂說的。”

佘粵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表姨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茶杯放下了,“表姨這個人你也知道,嘴碎,心不壞。就是——那時候不知道你認識宋家的人。要是知道——”

“表姨。”佘粵打斷了她。聲音不大,但很清晰。表姨停住了。

“我認不認識誰,和我這個人,沒有關系。”佘粵的聲音很平,“我在南京待了一年多,是因為我當時需要去南京。我在海關工作,後來調去雲南,是因為我想去雲南。我做什麽,在哪裏,和宋家沒有關系。和我認識誰,也沒有關系。”

她停了一下,看著表姨,“所以,你不用因為知道了什麽,就對我客氣。也不用因為不知道什麽,就對我不客氣。我還是我。”

表姨坐在那裏,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蜷了一下,又松開了,什麽話都說不出。她是點了點頭,端起茶杯把那杯涼透了的茶喝完了。

佘粵轉過頭,繼續看周晴的手機。周晴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還在劃著屏幕,問她“這個呢這個呢”。佘粵看了一眼,說“好看”。周晴說“你說什麽都說好看”。佘粵笑了一下,這次比剛才大了一些,嘴角往上翹了一點,眼睛裏也有了一點光。

客人走的時候,快四點了。表姨走在最後面,在門口站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佘粵站在客廳裏,幫舒杳收茶幾上的杯子。她彎著腰把瓜子殼攏成一堆,用紙巾包起來,扔進垃圾桶。動作很自然,和她在自己家裏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一樣。表姨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門關上了。

舒杳從廚房裏探出頭來。“走了?”

“走了。”佘粵把最後一個杯子放進水池裏,打開水龍頭。舒杳站在她旁邊,把洗好的杯子擦幹,放進櫃子裏。兩個人並肩站著,誰都沒說話。廚房裏只有水聲和碗碟碰撞的脆響。

“你表姨那個人,就是勢利。”舒杳說。

佘粵把最後一個杯子洗幹凈,放在瀝水架上,關了水龍頭,“我知道。”

舒杳把毛巾搭在竈臺邊上,靠著櫥櫃看著她。佘粵站在水池前面,手撐在臺面上,低著頭。

“你不生氣?”舒杳問。

佘粵沒有回答。她站了一會兒,轉過身,靠在櫥櫃上,面對著舒杳。

“她不知道我是誰的時候,覺得我見不得人。知道了以後,覺得我攀上了高枝。”她看著舒杳。“她怎麽想,和我沒有關系。我還是我。在南京的時候是我,在雲南也是我。不會因為她怎麽想,就變好一點,也不會因為她怎麽想,就變差一點。所以,沒什麽好生氣的。”

舒杳看著她,窗外的光從她臉上移到了墻角。

“你從小就這樣。”舒杳說。

佘粵沒有躲,由著她理。舒杳的手在她耳朵上停了一下,然後放下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去歇著吧。晚上想吃什麽?”

“隨便。”

“沒有隨便。”

佘粵想了想。“餛飩吧。你包的。”

舒杳笑了。

-

初三的晚上,舒杳在廚房裏煮湯圓。芝麻餡的,白白胖胖的,在沸水裏翻滾著,像一群在溫泉裏泡澡的胖子。佘彥在客廳看電視,調來調去,最後還是停在新聞頻道。窗外有鞭炮聲。

佘粵站在窗邊,手裏端著一杯熱茶。窗簾拉開了一條縫,外面的路燈亮著,光暈在玻璃上化開。遠處的天邊有一片暗暗的紅光,是外灘的方向,那些高樓頂上的射燈把雲層的底端照成了橘紅色。

“今年不是說禁放煙花嗎?”佘彥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帶著一點疑惑,“怎麽還放?”

舒杳從廚房探出頭來,“哪裏在放?”

“外灘那邊。你看。”佘彥指了指窗戶。

舒杳擦了擦手,走到窗邊,瞇著眼睛往外看,“還真是。不是說禁了麽,年年說禁,年年有人放。”她轉過身,看著佘粵,“粵粵,你看見沒?”

佘粵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是燙的,舌尖被燙了一下,麻麻的。“看見了。”

“也不知道誰放的,天天這個點。”舒杳念叨著,又回廚房去了。鍋裏的湯圓煮好了,她關火,拿碗,盛湯。

佘粵站在窗邊,看著那片紅光。和去年一樣的時間。去年這個時候,她站在父母家的窗邊,聽見他在電話裏說“看窗外”。她遠遠地看見了很多煙花,一朵一朵地炸開,一朵一朵地熄滅。她站在那裏,淚流滿面。今年沒有電話。手機放在茶幾上,屏幕暗著,安安靜靜的。沒有那串號碼,沒有那句“新年快樂”。

只有煙花。每天晚上,同一時間,在外灘的同一個地方升起來,在夜空中炸開,然後熄滅。

第二天又亮,又滅。從初一到十五,每一天。

“粵粵,吃湯圓了。”舒杳在餐廳喊她。她應了一聲,把茶杯放在窗臺上,走過去。湯圓盛在白瓷碗裏,六個,圓圓的,胖胖的,浮在水面上。

她用勺子舀起一個,咬了一小口,芝麻餡流出來,甜得有些膩。

舒杳坐在對面,看著她吃,“甜不甜?”

“甜。”

“少放點糖就好了。”舒杳自己也舀了一個,咬了一口,皺了一下眉,“還是甜了。”

佘彥把碗裏的湯圓吃完了,把湯也喝了,放下碗,看著窗外。那片紅光又亮了一些,比剛才更近了,大概是新的一輪煙花升起來了。

他看了一會兒,轉過頭來,“也不知道誰放的,天天放。不花錢啊。”

舒杳白了他一眼。“人家花不花錢關你什麽事。吃你的。”

佘彥不說話了,端起碗把湯喝完了。佘粵低著頭,慢慢地吃著碗裏的湯圓。六個,吃完了四個,剩下兩個實在吃不下了,她把碗往前推了推。舒杳看了一眼,沒有勉強,把碗收走了。

電視裏在放晚會重播,主持人穿著紅裙子,站在舞臺上,笑得很大聲。佘彥靠在沙發上,看著電視,眼睛半睜半閉,快要睡著了。舒杳在廚房裏洗碗,水龍頭嘩嘩地響著,碗碟碰撞的聲音清脆地傳出來,和電視裏的笑聲混在一起。

佘粵坐在沙發上,手裏端著那杯涼了的茶。窗外的紅光又暗了一些,煙花放完了,那片天又恢覆了原來的顏色,灰蒙蒙的。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手機在茶幾上亮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是工作群的消息,有人在發紅包,她沒點。她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扣在茶幾上。她站在窗邊,看著外面。遠處的那片天已經黑了,什麽都看不見了。她站了一會兒,把窗簾拉上了。

舒杳從廚房出來,擦著手。“明天想吃什麽?”

佘粵想了想。“想吃魚。”

舒杳笑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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