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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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8

車子停在九江路和四川中路的拐角,引擎沒熄。

周獲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後座的男人。宋拂靠在椅背上,西裝外套的扣子解開了,他的眼睛閉著。

從外灘到這裏,二十分鐘的路,他一句話都沒有說。

雨停了有一陣了,但路面還是濕的。

周獲不知道該不該開口。車停了有五分鐘了。他當然知道他們在等什麽。

他從後視鏡裏又看了一眼,宋拂還是那個姿勢,靠著椅背,閉著眼睛,手指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他正要開口說什麽,後視鏡裏出現了一個人。

他的目光停了一下,然後移到宋拂臉上。宋拂的眼睛還是閉著的。

西餐廳的門不大,隱在外灘那些老建築的底層,門推開的時候,風鈴響了一聲。

佘粵先出來。她上下一身黑色,頭發剪短了,到脖頸的長度,發尾微微向內收著,貼著臉頰。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那截露在外面的脖頸白得像玉。

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小了很多,像一個剛剛畢業的、還在適應這個世界的年輕女人。

沒有戴飾品。手腕上只有一塊表,香奈兒的,黑色的表盤,精鋼的表帶,扣得很緊。她站在那裏,微微側著頭,聽身後那個男人說話。那個男人比她高了將近一個頭,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大衣,圍著一條淺灰色的圍巾,手裏捧著一大束火紅的恩鈿夫人。

周獲的目光從後視鏡裏移到宋拂臉上。他的眼睛睜開了。

佘粵接過那束花的時候,動作慢了半拍。她把花抱在懷裏,低下頭看了一眼。火紅色的花瓣襯著她的黑衣服,紅得有些刺眼。

她擡起頭,對那個男人說了句什麽。隔著一條馬路和兩道車窗聽不見聲音,但從口型上看,大概是“謝謝”。

那個男人笑了笑,說了句什麽,往前邁了一步,像是要送她。

佘粵自然地退了一步。步子不大,但那個距離一下子就拉開了。她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動。

“不用”兩個字,周獲看清楚了。

那個男人沒有再往前。他站在餐廳門口,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看著她轉身往停車場走。

佘粵走得不快。高跟鞋邁得很穩,那束火紅的恩鈿夫人被她抱在懷裏,在路燈下燒著,襯得她整個人像一幅顏色很淡的畫——黑衣服,白脖頸,短頭發,細高跟。

束花是畫裏唯一的亮色,但亮得不太對,像被人貼錯了地方的一枚郵票。

她的腰身被高領毛衣裹著,在路燈下像一截被削好的鉛筆,直而細,一折就斷。

周獲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沒有動。他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宋拂。

宋拂的目光落在車窗外那個抱著火紅色玫瑰的背影上。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一直盯著。

視野裏,佘粵那輛銀灰色的保時捷從停車場裏駛出來,車燈亮了一下,拐進了九江路。方向和他停車的這條路相反。

越來越遠,最後被拐角處的一棵法桐擋住了。

周獲從後視鏡裏看著宋拂。宋拂看著那棵法桐,看了大概十秒鐘。

“跟上去。”

-

周獲的車速很慢,和前面那輛銀灰色的保時捷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不需要跟得太緊,這個點了,淮海路上的車不多了,紅色的尾燈在前面亮著,像不會滅的燈。

宋拂坐在後座,靠著椅背,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他的手搭在膝蓋上,那束玫瑰的殘影還在視網膜上——火紅色的,在路燈下燒著。

他知道那是什麽品種。恩鈿夫人。花店的人會告訴你它叫Rose Eden,但他知道它還有個名字,叫Madame Isaac Pereire。波旁玫瑰,一季花,花期短,香氣濃。不是她喜歡的那種。

她喜歡的是和弦玫瑰。

那種花不大,顏色是淡淡的粉,從花瓣的邊緣往中心漸變成奶油白。

他記得那個花名。不是因為他對花有什麽研究,而是因為她在南京的時候,他讓人送過。從昆明的花圃直接空運過來的,帶著露水。

保時捷的尾燈忽然閃了一下——剎車燈亮了。周獲也踩了剎車,車子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滑了一小段,停住了。淮海路這一段是雙向四車道,半夜了,兩邊車道都空著,前後都沒有車。

周獲從後視鏡裏看了宋拂一眼。宋拂的目光落在那輛車上。身體微微前傾了一點點。

保時捷的駕駛座車門開了。

一條腿先邁出來。

腳上穿的鞋換了,不是剛才在西餐廳門口看到的那雙黑色細高跟,是一雙黑色的德訓鞋,鞋頭圓圓的,鞋帶系得很緊。

她是什麽時候換的鞋?在餐廳裏?在車上?沒有人知道。她似乎總是在人看不見的地方,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不露痕跡。

佘粵從車裏出來,站在車門旁邊,把那束恩鈿夫人抱在懷裏。

她走到路邊的垃圾桶前面。

抱著那束花,看了大概三秒鐘。然後她把花放了進去。

像把一件不想要了但不討厭的東西,放在一個它該在的地方。

她站在垃圾桶前面,低頭看著那束花,看了大概五秒鐘。然後她彎下腰,從桶蓋的縫隙裏,摘了一片花瓣。

只一片。指尖捏著花蒂,慢慢地抽出來。花瓣是完整的。她把花瓣放在掌心裏,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合上手掌握住了。

淮海路對面有一排老房子,底層是商鋪,大部分已經關了燈,只有一家還亮著。白色的燈箱,紅色的十字,上面寫著“24小時”。是一家藥店。

她的步子比剛才慢了一些。她走到車旁邊,把車門關上,鎖好。然後她穿過馬路,往那家藥店走。

她推開了藥店的玻璃門。門關上,裏面的白光把她整個人吞沒了。

宋拂坐在後座,看著那扇玻璃門。他的目光從那扇門上移開,落在路邊的垃圾桶上。花莖上的刺還在,在路燈下看得見。

很久以前,在他們還在一起的時候,她收到他送的花,也是這樣的。不是那種驚喜的、誇張的、要把花舉到鼻子前面聞半天的反應。

她只是低下頭看一眼,然後擡起頭看著他。不說話,會仰起頭在他嘴唇邊輕輕貼一下,就算吻。

她會把花接過去,找一個花瓶灌上水,把花一枝一枝地插好。

百合、鈴蘭、小雛菊、洋甘菊……什麽花她都插得很好,每一枝的高度都剛好。他送過的那些花,她都照料得很好。

比他對她好。

除了玫瑰。他只送過她一次玫瑰。是剛在一起的那個冬天,他在花店站了十分鐘,最後選了一束香檳色的玫瑰。

他拿著花去接她下班,在海關大樓的樓下等她。她出來的時候看見那束花,楞了一下。然後她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擡起頭看著他。

“你知道我不喜歡玫瑰。”她說。

“我知道。”他說。“但我想送一次試試。”

她沒有說話。她低下頭,把那束玫瑰放在副駕駛座上,系好安全帶。車子開出去的時候,她伸手摸了摸花瓣。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她把那束玫瑰插在一個白色的瓷瓶裏,放在窗臺上。他後來去看過——那個瓶子一直都在,花謝了以後,她沒有扔掉,把幹枯的花瓣收在一個小碟子裏,放在書桌的角落。

她只喜歡和弦玫瑰。

再後來他每次去南京都會帶一束。從上海帶過去,三個多小時的車程,花放在副駕駛座上,用濕紙巾包著花莖,怕它蔫。

周獲從後視鏡裏看著他。他沒有說話,沒有問接下來怎麽辦。靜靜等著。

宋拂把目光從垃圾桶上收回來,看著那扇藥店的玻璃門。門是透明的,但裏面的白光亮得什麽都看不清。

他只看見一個影子,在櫃臺前面站著,瘦且直,像一棵被種在花盆裏從來不會長歪的樹。

他把手從膝蓋上擡起來,放在車門扶手上。

-

佘粵在藥店裏待了大概四分鐘。

宋拂沒有看表,他只是數著自己的呼吸。

藥店的玻璃門推開的時候,佘粵左手拎著一個白色的塑料袋,不大,裏面裝著幾樣東西,輪廓看不太清楚。右手握著一瓶礦泉水,瓶蓋已經擰開了,大概是店員幫她倒的。

她慢慢走了幾步,走到自己的車旁邊她蹲了下來。

先彎膝蓋,一只手撐著地面,然後整個人蹲下去了。那瓶礦泉水放在腳邊,塑料袋掛在手腕上。

她蹲在那裏低著頭,短頭發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她的背很薄,毛衣貼著脊骨的線條,一節一節的,像一串被線穿起來的圓潤的珠子。她的肩膀在輕輕地收著。

宋拂的心緊了一下,悶悶的鈍痛。

佘粵蹲了一會兒。她站起來的時候,手在膝蓋上撐了一下。動作很輕,像是不想讓任何人看見她需要撐這一下。她彎腰撿起那瓶礦泉水喝了一口。

她上了車。車燈亮了,引擎發動了,那輛銀灰色的保時捷慢慢地駛出巷子,拐進了淮海路。

巷子空了,藥店門口的白色燈箱還亮著。那只垃圾桶還在原來的位置上,那束恩鈿夫人的花瓣從縫隙裏露出來一角。

宋拂坐在後座,看著那個垃圾桶,“去買一份。”

周獲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什麽?”

“她買的那些。”宋拂的目光還落在車窗外。“一樣一份。”

周獲推門下車,藥店的玻璃門隔著玻璃,宋拂看見周獲站在櫃臺前面,店員是個中年女人,從櫃臺後面拿出幾樣東西,裝在白色塑料袋裏。

周獲付了錢,接過來,推門出來。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把塑料袋遞過去。宋拂接過來,他打開袋子。

布洛芬。一盒,鋁箔包裝的,背面印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益母草顆粒。中成藥,盒子上畫著一株開紫色小花的草。

暖寶寶。兩片,獨立包裝的,銀灰色的錫紙在燈下反著碎碎的光。

還有一包衛生巾。日用,棉柔的,粉色的包裝袋上印著一朵白色的雛菊。

他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放在膝蓋上。四樣東西,四種顏色,排在他的膝蓋上,像四個不認識的、被人放在一起的、不知道該說什麽的陌生人。

他的目光落在布洛芬的盒子上。鋁箔包裝在燈下反著光,他看見自己的指紋印在上面,淺淺的。他當然知道這是止痛藥。

他更知道什麽人會在晚上十點鐘一個人開車去巷子裏的藥店買止痛藥、益母草、暖寶寶和衛生巾。

他想起南京那個院子裏,有一次他去看她,她躺在床上,月白色的羅紗帳放下來,她的臉在帳子後面看不太清楚,只看得見一截下巴和一小片嘴唇。他問她怎麽了,她說沒事,肚子不舒服。他站在那裏,手搭在帳子邊上,不知道該說什麽。他站了一會兒,說了一句“多喝熱水”,就走了。他走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說出“多喝熱水”這四個字的。他是怎麽說出這四個字的?

他的腦子裏有無數個畫面在轉——她一個人在那個院子裏,一年半,五百多個日夜。每個月有那麽幾天,她會疼。疼的時候,她一個人躺在床上,月白色的羅紗帳放下來,手放在小腹上,蜷著。沒有人給她倒熱水,沒有人給她買藥,沒有人給她貼暖寶寶。

他不在。他從來不在。他在上海,在香港,在新加坡,在日本,在倫敦,在那些需要他出現的會議室、酒會、談判桌上。

他端著酒杯,簽著合同,談著那些幾十億、幾百億的生意。她在南京,一個人,蜷在一張床上,手放在小腹上,等著疼過去。

他不知道。他什麽都不知道。他以為她只是不愛說話,只是太冷了,太硬了,太驕傲了。他以為她不疼。他以為她不需要。

他給她留了一張卡,放在床頭櫃的抽屜裏。他以為這就夠了。錢。他能給她的只有錢。房子、車、卡裏的數字。他以為這些東西可以代替他,可以在他不在的時候,替他說那些他說不出口的話,替他做那些他做不到的事。

但錢不會倒熱水,不會買藥,不會貼暖寶寶。錢不會在她疼的時候,握住她的手。

他看著膝蓋上那幾樣東西,看了很久。這些東西加起來不到一百塊錢。

他給她的那張卡裏,有他不知道多少個一百塊錢。她沒有用過,一張都沒有。

她一個人去醫院的時候,用的是自己的工資卡。她一個人去藥店買這些的時候,用的是自己的錢。

她一個人躺在南京那個院子的床上,手放在小腹上,蜷著,等疼過去的時候,她用的是自己的體溫。

他什麽都不是。他給她的那些東西——錢、房子、車、花——在她需要的那些東西面前,什麽都不是。

他把那幾樣東西放回塑料袋裏。他把袋口折好,放在旁邊的座位上。

然後他笑了。像一個人站在一面很大的鏡子前面,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終於認出來了的那種笑。

哦,原來是你。原來是你做的那些事。原來是你把她一個人扔在南京。原來是你說的“多喝熱水”。

原來是你。那個在會議室裏談笑風生的、在談判桌上寸步不讓的、在所有人眼裏運籌帷幄的小宋總。

你他媽就是那個說“多喝熱水”的人。你他媽就是那個讓她一個人去買止痛藥的人。你他媽就是那個在她疼的時候,不在的人。

你他媽就是那個——你他媽什麽都不是。

“宋總?”周獲在前面叫他。

他沒有應。他看著窗外從桶蓋縫隙裏露出來的那一片火紅色的花瓣。

恩鈿夫人。她不喜歡的那種玫瑰。她把它扔了。只留了一片花瓣,握在手心裏,走了一段路。

“宋總?”周獲又叫了一聲。

失神的人轉過頭,看著周獲。

“你說,”他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他媽是不是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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