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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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9
佘粵把車停進車位的時候，車身歪了一點。她倒了一把，又歪了。第三次才停正。
車庫裏很暗。她靠在椅背上坐了一會兒，手放在小腹上，掌心貼著毛衣。
走到車尾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手撐著後備箱蓋，彎著腰，額頭幾乎碰到冰冷的鐵皮。過了大概十秒，她直起身靠在後備箱上，從口袋裏摸出煙和打火機。煙是細支的，盒子已經皺了。
她抽出一支，含在嘴裏，低頭點火。打火機按了三下才打著，火苗在風裏晃了一下，煙頭亮了。
她蹲下來。背靠著車尾，膝蓋並攏，手搭在膝蓋上，夾著煙的那只垂在旁邊。
車燈從車庫入口照進來。宋拂的車拐進來的時候，那道光照到佘粵身上。
她蹲在那裏，很小的一團，黑色的毛衣幾乎融進身後的黑暗裏，只有臉是白的。煙頭的火星在她指間明滅著。光掃過去的那一瞬間，她的臉在燈下顯出來沒有血色，眼睛半閉著。
宋拂推門的時候車還沒停穩。周獲踩了一腳急剎，安全帶勒在肩膀上。
車庫裏的腳步聲很響。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帶著回音，在空曠空間裏撞來撞去，越來越近。
佘粵擡起頭。煙還夾在指間，火星在暗處紅了一下。她看見一個人影從光裏走過來，步子很大，大衣的下擺帶起一陣風。
她瞇了一下眼睛，沒認出來。那張臉從暗處浮出來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煙被奪走了。指尖碰著指尖，他的手指很燙，煙落在地上，火星濺了一下，滅了。
“誰他媽教你的抽煙？”
他的聲音在車庫裏炸開。回音在墻和墻之間彈了幾下，越來越弱，最後變成一片很悶的靜。
佘粵仰頭看著面前的人，眼睛很大，在暗處亮得有些不正常，
像一個人剛從很深的水裏被撈上來，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在岸上，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宋拂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她蹲在那裏很小的一團。他從來沒見過她這個樣子——不是冷的，不是硬的，不是驕傲的。是——茫然的。
像一個在黑暗裏走了很久的人，忽然被人叫住了名字，回過頭來，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叫她的人是誰。
他蹲下來。膝蓋彎下去的時候，大衣的下擺掃在地。落在她下唇那道細細的、滲著血的裂口上。
他看了大概三秒鐘，伸出手把她額前被汗浸濕的頭發撥到耳後。指尖碰到她的額頭，像摸著一塊被雨淋過的石頭。
宋拂把手收回來，俯身抄過她的腿彎。一只手攬著背，一只手兜著膝彎。
她比上次抱她的時候輕了很多，輕得像一捧被紮好了的百合花，看著是那麽大的一捧，拿起來才發現已經沒有重量了。
他抱著她大步流星往車的方向走。她的大衣沒有穿，還留在車裏。她的包沒有拿，還掛在副駕駛的椅背上。
她的煙和打火機在地上，細白的煙身被踩扁了一截，打火機滾到了車輪旁邊。
周獲已經開了後車門。宋拂彎下腰，把她放進去。她的頭碰到座椅的時候，皺了一下眉。
他把西裝外套脫下來蓋在她身上。外套太大了，蓋住了她的肩膀、手臂、膝蓋和腳踝，只露出半張臉和一截短頭發。她的手指從外套底下伸出來，攥著外套的領子。
宋拂坐進後座，把她的頭輕輕攬過來，靠在自己肩上。
“林醫生那裏。”他說。
周獲掛了擋，車子駛出車庫。
-
車子還沒出小區大門。減速帶過去的時候顛了一下，佘粵的身體跟著晃了晃，手撐著座椅想要坐起來。
宋拂的手臂還環著她。
“讓我下車。”她的聲音很輕，啞的，他的手搭在她肩上，掌心貼著她肩胛骨的弧度，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發抖。
“宋拂，讓我下車。”她的聲音比剛才硬了一些。
“你這樣下不了車。”他的聲音很低。
佘粵擡起頭，下巴尖尖的小臉，白得幾乎沒有血色，只有嘴唇上那道裂口滲出的血是紅的。
“我不要去醫院。”她說。“也不要看你的私人醫生。”
“佘粵——”
“宋拂，”她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你知不知道，你車牌號娛記背得比你自己熟。”
他沒有說話。
“你從外灘跟到這裏，跟了一路。你沒發現嗎？”她的聲音很平，“你現在抱我上你的車，出這個小區，三分鐘之內，有人會打電話給汪若棠。五分鐘之內，有人會把照片發到群裏。明天——”
佘粵停了一下，沒有說下去。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明天你的那些生意，那些人，都會知道。宋家的小宋總，半夜抱著一個女人從車庫裏出來，去了私人醫生那裏。你讓汪家怎麽想？你讓你爸怎麽想？”
她擡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裏沒有淚，也沒有委屈。
“算我求你。不要去。”
她說“不要”的時候，所有能說的話都說完了，只剩下這兩個字。
不要。不要送她去醫院，不要讓別人看見，不要給任何人留下把柄。
不要讓她再一次成為那個需要被藏起來的人。她沒有說出口，但他聽見了。
宋拂的手從她肩上滑下來，落在座椅上，他看著她的臉，看著她蒼白的嘴唇。然後他轉過頭，對前面說，“靠邊停。”
周獲方向盤打了一圈，車子滑進路邊一棵梧桐的陰影裏。周獲熄了引擎，車裏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三個人各自的呼吸聲。
“周獲，”他說，“幫我買包煙。”
周獲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然後他推門下車。
車裏只剩下兩個人。
宋拂看著她顫動的睫毛。
“佘粵。”他叫她。
她沒有應。
-
她把臉埋進他的西裝外套裏。
嘴唇碰著領口那一小片被他的體溫捂暖了的布料。
宋拂坐在那裏，看著她。她的短發從耳後滑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小片顴骨和一只閉著的眼睛。
他的心被什麽東西攥住了。
他想起那個孩子。
他從來沒有見過那個孩子。它甚至沒有成為一個孩子——它只是一顆種子，在她身體裏待了幾周，就被拿掉了。
他不知道那天是什麽天氣，不知道她幾點去的醫院，不知道她排隊等了多久，不知道簽字的時候她的手抖不抖。他什麽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她一個人。她從頭到尾都是一個人。
他的手指從她的肩膀滑下來，滑到她的腰側，停在那裏。隔著毛衣，他感覺不到她的體溫，但他知道她的身體是涼的。他找到毛衣的下擺，手指探進去。
她彈起來，手從外套裏抽出來，揚起，落下來。
啪。
兩個人都楞住了。她的手還停在半空中，手指張著，微微發抖。宋拂的臉偏了一邊，頰上浮起一片紅。
他的手從她毛衣裏抽出來了，放在膝蓋上，像做錯了事不知道該怎麽放的孩子。
她的眼睛紅了。嘴唇在抖，下唇那道裂口又裂開了一點。
“宋拂，”她的聲音很冷，“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他沒有說話。
“你在出軌。”她把這四個字從牙縫裏擠出來，“你結婚了。你家裏有一個人。你在外面——”
佘粵沒有說下去。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只手還在抖，掌心是紅的，打他的那一巴掌的餘溫還在上面燒著。
她把那只手握成拳，塞進膝蓋和座椅之間的縫隙裏，藏起來了。
“你還要對不起另外一個女孩嗎？”
“你對不起的人還不夠多嗎？”
她低著頭，不肯看他。她的肩膀在抖。
從南京忍到上海，從那個院子忍到這輛車裏。她忍了所有的疼，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孤獨，所有的——所有他給她的東西。她忍了，從來沒有說過一個疼字。
現在她蜷在這輛車的後座裏，把臉埋進他的外套，把拳頭藏進縫隙裏，用盡全身的力氣，忍著一個打了他的巴掌之後的心疼——不是心疼他，是心疼自己。
心疼自己到了這一步，還要打他。
“我和她什麽都沒有。”他說。聲音很低，像氣泡升上來，“從結婚那天起就沒有。”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過完年就分居了。”他說。“她住她的，我住我的。老頭兒不知道。汪家不知道。誰都不知道。”他停了一下。“你信不信？”
她沒有說話。她低著頭，看著自己藏在縫隙裏的那只拳頭。
“與我無關。”她說，“你和她怎麽樣，是你的事。和我沒有關系。”
宋拂看著她在儀表盤的光裏半明半暗的側臉，此刻她不是冷，不是硬，不是驕傲。
是把所有的冷、硬、驕傲都拆了，拆成一片一片的，鋪在面前，說“你看，我什麽都沒有了。你不要再來了”。
“佘粵。”他叫她。
她沒有應。
“你看著我。”
她沒有動。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她縮了一下，像被燙到了。他沒有追，把手收回來，放在兩個人之間的座位上，掌心朝上，手指伸開，像一個人在等另一只手放上來。
她沒有放。
“你什麽都不在乎了，是不是。”他說。
她沒有回答。
“孩子也不在乎。我也不在乎。你自己也不在乎。”他看著她。“你什麽都不要了。你不要我，不要你的身體，不要你的——你連疼都不要了。你蹲在車庫裏抽煙的時候，你在想什麽？”
她沒有說話。她的睫毛動了一下，像蝴蝶顫了顫翅膀。
“我在想，”她的聲音很輕，“遲來的深情，比草都賤。”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著他。眼睛還是紅的，但沒有淚。
“宋拂，你結婚了。不管你和她怎麽樣，不管你住在哪裏，不管你們有沒有——你結婚了。你的戶口本上，配偶那一欄寫的是她的名字。你的戒指——”
她看了一眼他的左手，無名指上光禿禿的，什麽都沒有。
“你摘了戒指，但你摘不了那個名字。你摘不了你爸的心臟病，你摘不了宋家和汪家的生意，你摘不了——”她停了一下，沒有說下去。
她低下頭，望進他的眼睛，“你不要讓我變成我最討厭的那種人。你不要讓我變成第三者。你不要讓我——變成我當初最怕變成的那種女人。求你了。”
最後那兩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的時候，她的睫毛濕了。沒有掉下來，就掛在睫毛尖上，像一顆快要化了的雪。
他看著她把自己拆成一片一片的、鋪在他面前的樣子。
他想說你不是。
想說你從來不是。不是第三者，不是情婦，不是南京那個院子裏的那個女人。你是我——你是我唯一對不起的人。但他沒有說。他說不出口。
因為她說得對。他結婚了。他的戶口本上寫著別人的名字。他摘了戒指，但他摘不了那些東西。那些像山一樣壓在他身上的、他背了三十年、還要繼續背下去的東西。
他伸出手，放在她的小腹上。隔著毛衣，他感覺到她的呼吸，受了傷的小動物。
她沒有躲。睫毛上的那顆水珠終於掉下來了，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俯下身，把側臉貼在她的小腹上。羊絨的毛衣蹭著他的臉頰，底下是她的身體。
他閉著眼睛，感覺到她的呼吸，他聽見她身體裏的聲音——胃在動，心跳在跳，血液在流。所有的聲音都很遠，很遠，像隔著一層水。
但有一個聲音很近。像一個人在耳邊說話。那個聲音說：這裏什麽都沒有了。那顆種子早就沒有了。它不在你的戶口本上，不在我的戶口本上。
它哪裏都不在。
她的手落下來。慢慢地放在他的頭發上。手指插進他的發間，指尖碰到頭皮的時候，他感覺到她在發抖。
她輕輕抱住他的頭。
他感覺到她的手指在他的頭發裏慢慢地收緊，又松開。
他的睫毛貼著她的毛衣，底下的布料濕了一小片。
她感覺到了。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
“宋拂。”她叫他的名字。
聲音很輕，和他在海關大樓樓下敲她車窗的那個冬天一模一樣。
“我們回不去了。”
他的手指在她腰側收緊了一下。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腳底下的石頭在松，他伸手去抓，抓住了，但抓的是空氣。
他的手從她腰側滑下來，落在座位上。
她沒有動。她的手還放在他的頭發裏，指尖輕輕地摩挲著他的頭皮。
像在安撫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告別一個她愛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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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車尾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手撐著後備箱蓋，彎著腰，額頭幾乎碰到冰冷的鐵皮。過了大概十秒，她直起身靠在後備箱上，從口袋裏摸出煙和打火機。煙是細支的，盒子已經皺了。
她抽出一支，含在嘴裏，低頭點火。打火機按了三下才打著，火苗在風裏晃了一下，煙頭亮了。
她蹲下來。背靠著車尾，膝蓋並攏，手搭在膝蓋上，夾著煙的那只垂在旁邊。
車燈從車庫入口照進來。宋拂的車拐進來的時候，那道光照到佘粵身上。
她蹲在那裏，很小的一團，黑色的毛衣幾乎融進身後的黑暗裏，只有臉是白的。煙頭的火星在她指間明滅著。光掃過去的那一瞬間，她的臉在燈下顯出來沒有血色，眼睛半閉著。
宋拂推門的時候車還沒停穩。周獲踩了一腳急剎，安全帶勒在肩膀上。
車庫裏的腳步聲很響。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帶著回音，在空曠空間裏撞來撞去，越來越近。
佘粵擡起頭。煙還夾在指間，火星在暗處紅了一下。她看見一個人影從光裏走過來，步子很大，大衣的下擺帶起一陣風。
她瞇了一下眼睛，沒認出來。那張臉從暗處浮出來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煙被奪走了。指尖碰著指尖，他的手指很燙，煙落在地上，火星濺了一下，滅了。
“誰他媽教你的抽煙？”
他的聲音在車庫裏炸開。回音在墻和墻之間彈了幾下，越來越弱，最後變成一片很悶的靜。
佘粵仰頭看著面前的人，眼睛很大，在暗處亮得有些不正常，
像一個人剛從很深的水裏被撈上來，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在岸上，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宋拂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她蹲在那裏很小的一團。他從來沒見過她這個樣子——不是冷的，不是硬的，不是驕傲的。是——茫然的。
像一個在黑暗裏走了很久的人，忽然被人叫住了名字，回過頭來，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叫她的人是誰。
他蹲下來。膝蓋彎下去的時候，大衣的下擺掃在地。落在她下唇那道細細的、滲著血的裂口上。
他看了大概三秒鐘，伸出手把她額前被汗浸濕的頭發撥到耳後。指尖碰到她的額頭，像摸著一塊被雨淋過的石頭。
宋拂把手收回來，俯身抄過她的腿彎。一只手攬著背，一只手兜著膝彎。
她比上次抱她的時候輕了很多，輕得像一捧被紮好了的百合花，看著是那麽大的一捧，拿起來才發現已經沒有重量了。
他抱著她大步流星往車的方向走。她的大衣沒有穿，還留在車裏。她的包沒有拿，還掛在副駕駛的椅背上。
她的煙和打火機在地上，細白的煙身被踩扁了一截，打火機滾到了車輪旁邊。
周獲已經開了後車門。宋拂彎下腰，把她放進去。她的頭碰到座椅的時候，皺了一下眉。
他把西裝外套脫下來蓋在她身上。外套太大了，蓋住了她的肩膀、手臂、膝蓋和腳踝，只露出半張臉和一截短頭發。她的手指從外套底下伸出來，攥著外套的領子。
宋拂坐進後座，把她的頭輕輕攬過來，靠在自己肩上。
“林醫生那裏。”他說。
周獲掛了擋，車子駛出車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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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還沒出小區大門。減速帶過去的時候顛了一下，佘粵的身體跟著晃了晃，手撐著座椅想要坐起來。
宋拂的手臂還環著她。
“讓我下車。”她的聲音很輕，啞的，他的手搭在她肩上，掌心貼著她肩胛骨的弧度，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發抖。
“宋拂，讓我下車。”她的聲音比剛才硬了一些。
“你這樣下不了車。”他的聲音很低。
佘粵擡起頭，下巴尖尖的小臉，白得幾乎沒有血色，只有嘴唇上那道裂口滲出的血是紅的。
“我不要去醫院。”她說。“也不要看你的私人醫生。”
“佘粵——”
“宋拂，”她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你知不知道，你車牌號娛記背得比你自己熟。”
他沒有說話。
“你從外灘跟到這裏，跟了一路。你沒發現嗎？”她的聲音很平，“你現在抱我上你的車，出這個小區，三分鐘之內，有人會打電話給汪若棠。五分鐘之內，有人會把照片發到群裏。明天——”
佘粵停了一下，沒有說下去。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明天你的那些生意，那些人，都會知道。宋家的小宋總，半夜抱著一個女人從車庫裏出來，去了私人醫生那裏。你讓汪家怎麽想？你讓你爸怎麽想？”
她擡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裏沒有淚，也沒有委屈。
“算我求你。不要去。”
她說“不要”的時候，所有能說的話都說完了，只剩下這兩個字。
不要。不要送她去醫院，不要讓別人看見，不要給任何人留下把柄。
不要讓她再一次成為那個需要被藏起來的人。她沒有說出口，但他聽見了。
宋拂的手從她肩上滑下來，落在座椅上，他看著她的臉，看著她蒼白的嘴唇。然後他轉過頭，對前面說，“靠邊停。”
周獲方向盤打了一圈，車子滑進路邊一棵梧桐的陰影裏。周獲熄了引擎，車裏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三個人各自的呼吸聲。
“周獲，”他說，“幫我買包煙。”
周獲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然後他推門下車。
車裏只剩下兩個人。
宋拂看著她顫動的睫毛。
“佘粵。”他叫她。
她沒有應。
-
她把臉埋進他的西裝外套裏。
嘴唇碰著領口那一小片被他的體溫捂暖了的布料。
宋拂坐在那裏，看著她。她的短發從耳後滑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小片顴骨和一只閉著的眼睛。
他的心被什麽東西攥住了。
他想起那個孩子。
他從來沒有見過那個孩子。它甚至沒有成為一個孩子——它只是一顆種子，在她身體裏待了幾周，就被拿掉了。
他不知道那天是什麽天氣，不知道她幾點去的醫院，不知道她排隊等了多久，不知道簽字的時候她的手抖不抖。他什麽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她一個人。她從頭到尾都是一個人。
他的手指從她的肩膀滑下來，滑到她的腰側，停在那裏。隔著毛衣，他感覺不到她的體溫，但他知道她的身體是涼的。他找到毛衣的下擺，手指探進去。
她彈起來，手從外套裏抽出來，揚起，落下來。
啪。
兩個人都楞住了。她的手還停在半空中，手指張著，微微發抖。宋拂的臉偏了一邊，頰上浮起一片紅。
他的手從她毛衣裏抽出來了，放在膝蓋上，像做錯了事不知道該怎麽放的孩子。
她的眼睛紅了。嘴唇在抖，下唇那道裂口又裂開了一點。
“宋拂，”她的聲音很冷，“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他沒有說話。
“你在出軌。”她把這四個字從牙縫裏擠出來，“你結婚了。你家裏有一個人。你在外面——”
佘粵沒有說下去。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只手還在抖，掌心是紅的，打他的那一巴掌的餘溫還在上面燒著。
她把那只手握成拳，塞進膝蓋和座椅之間的縫隙裏，藏起來了。
“你還要對不起另外一個女孩嗎？”
“你對不起的人還不夠多嗎？”
她低著頭，不肯看他。她的肩膀在抖。
從南京忍到上海，從那個院子忍到這輛車裏。她忍了所有的疼，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孤獨，所有的——所有他給她的東西。她忍了，從來沒有說過一個疼字。
現在她蜷在這輛車的後座裏，把臉埋進他的外套，把拳頭藏進縫隙裏，用盡全身的力氣，忍著一個打了他的巴掌之後的心疼——不是心疼他，是心疼自己。
心疼自己到了這一步，還要打他。
“我和她什麽都沒有。”他說。聲音很低，像氣泡升上來，“從結婚那天起就沒有。”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過完年就分居了。”他說。“她住她的，我住我的。老頭兒不知道。汪家不知道。誰都不知道。”他停了一下。“你信不信？”
她沒有說話。她低著頭，看著自己藏在縫隙裏的那只拳頭。
“與我無關。”她說，“你和她怎麽樣，是你的事。和我沒有關系。”
宋拂看著她在儀表盤的光裏半明半暗的側臉，此刻她不是冷，不是硬，不是驕傲。
是把所有的冷、硬、驕傲都拆了，拆成一片一片的，鋪在面前，說“你看，我什麽都沒有了。你不要再來了”。
“佘粵。”他叫她。
她沒有應。
“你看著我。”
她沒有動。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她縮了一下，像被燙到了。他沒有追，把手收回來，放在兩個人之間的座位上，掌心朝上，手指伸開，像一個人在等另一只手放上來。
她沒有放。
“你什麽都不在乎了，是不是。”他說。
她沒有回答。
“孩子也不在乎。我也不在乎。你自己也不在乎。”他看著她。“你什麽都不要了。你不要我，不要你的身體，不要你的——你連疼都不要了。你蹲在車庫裏抽煙的時候，你在想什麽？”
她沒有說話。她的睫毛動了一下，像蝴蝶顫了顫翅膀。
“我在想，”她的聲音很輕，“遲來的深情，比草都賤。”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著他。眼睛還是紅的，但沒有淚。
“宋拂，你結婚了。不管你和她怎麽樣，不管你住在哪裏，不管你們有沒有——你結婚了。你的戶口本上，配偶那一欄寫的是她的名字。你的戒指——”
她看了一眼他的左手，無名指上光禿禿的，什麽都沒有。
“你摘了戒指，但你摘不了那個名字。你摘不了你爸的心臟病，你摘不了宋家和汪家的生意，你摘不了——”她停了一下，沒有說下去。
她低下頭，望進他的眼睛，“你不要讓我變成我最討厭的那種人。你不要讓我變成第三者。你不要讓我——變成我當初最怕變成的那種女人。求你了。”
最後那兩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的時候，她的睫毛濕了。沒有掉下來，就掛在睫毛尖上，像一顆快要化了的雪。
他看著她把自己拆成一片一片的、鋪在他面前的樣子。
他想說你不是。
想說你從來不是。不是第三者，不是情婦，不是南京那個院子裏的那個女人。你是我——你是我唯一對不起的人。但他沒有說。他說不出口。
因為她說得對。他結婚了。他的戶口本上寫著別人的名字。他摘了戒指，但他摘不了那些東西。那些像山一樣壓在他身上的、他背了三十年、還要繼續背下去的東西。
他伸出手，放在她的小腹上。隔著毛衣，他感覺到她的呼吸，受了傷的小動物。
她沒有躲。睫毛上的那顆水珠終於掉下來了，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俯下身，把側臉貼在她的小腹上。羊絨的毛衣蹭著他的臉頰，底下是她的身體。
他閉著眼睛，感覺到她的呼吸，他聽見她身體裏的聲音——胃在動，心跳在跳，血液在流。所有的聲音都很遠，很遠，像隔著一層水。
但有一個聲音很近。像一個人在耳邊說話。那個聲音說：這裏什麽都沒有了。那顆種子早就沒有了。它不在你的戶口本上，不在我的戶口本上。
它哪裏都不在。
她的手落下來。慢慢地放在他的頭發上。手指插進他的發間，指尖碰到頭皮的時候，他感覺到她在發抖。
她輕輕抱住他的頭。
他感覺到她的手指在他的頭發裏慢慢地收緊，又松開。
他的睫毛貼著她的毛衣，底下的布料濕了一小片。
她感覺到了。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
“宋拂。”她叫他的名字。
聲音很輕，和他在海關大樓樓下敲她車窗的那個冬天一模一樣。
“我們回不去了。”
他的手指在她腰側收緊了一下。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腳底下的石頭在松，他伸手去抓，抓住了，但抓的是空氣。
他的手從她腰側滑下來，落在座位上。
她沒有動。她的手還放在他的頭發裏，指尖輕輕地摩挲著他的頭皮。
像在安撫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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