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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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丁國芳的小屋被蔡榮敏日常打掃得很幹凈，樸素、整潔，床上那幾層棉褥子都是徐珍寶買好棉花和被面給她做的，衣櫃裏整齊地疊著春夏秋冬的衣服。
“前兩天說過年要買身新外衫，我說過完元旦領她去，誰承想呢……”徐珍寶邊收拾邊嘆氣。
蔡榮敏拍拍她的手背，繼續把五鬥櫃裏的東西拿出來裝箱。來幫忙的徐勵心從下層抽屜裏翻出一個鐵盒子來，裏面放著硬殼布面影集、教練資格證、還有一枚好像被燒過的獎章。
“就是白水湖游泳比賽的獎章，說她應該是冠軍。被批的時候別的獎章都燒完了，就剩這一個，你說氣不氣人。”徐珍寶疊好舊衣服，用現成的包袱皮打包系好，這些是得燒掉的。
蔡榮敏說，“走前特意說了，‘死了可別把它燒給我，到下面還得看著那玩意兒，你找個時間給我撇了，撇白水湖裏頭。’”
“這老太太，氣性可挺大。”徐勵心於是把整個鐵盒都放在單獨的箱子裏。
廚房飯桌上放著一個超市宣傳彩頁折疊的方形紙盒，裏面是同樣的幾十個疊好了還未撐開的紙盒，丁國芳閑著沒事就去超市拿宣傳單回來疊紙盒子當垃圾盒。
按照丁國芳的遺囑，房子賣掉，兒子女兒各一半。喪事交由徐珍寶操辦，墓地和喪葬費都從存款裏出，最高規格辦，再留二十萬給蔡榮敏，八萬給徐珍寶。餘下也是兒女各一半，若期限內一直聯系不上，就視為放棄繼承。
“那她孩子聯系上了嗎？”
“頭幾年住院時候就打過，以前留的號碼全都換了，一個都打不通。”徐珍寶冷哼，“繼續想辦法唄，涉及到遺產，萬一以後一下子跳出來了說不清楚。”
“現在這房估計一時半會兒也賣不出去，我覺得蔡姨就先住著，啥時候賣掉啥時候算。”
“按這房價跌幅，你蔡姨過兩年就能買下來了。”
“那得買個新的，帶電梯。”
蔡榮敏收拾完櫃子，合上整理箱，“這老太太啊，多好的人，全敗在一張嘴上。”影集裏的家人朋友照片都是三十年前的，孫輩現在都該比徐勵心都大了。
丁國芳偶爾會翻出來看看，默默地放回去，然後出門找徐珍寶拌嘴，讓徐勵心給她搬椅子曬太陽。
“一輩子爭強好勝，從來不低頭。小時候家庭條件好，還去過俄國呢。六幾年的時候就遭罪了，她那爺們跟她劃清界限，日子也就過不到一起去了。”
徐勵心感嘆道，“怪不得老太太看不上你找對象。”
“人自己說了，‘我這一輩子靠我自己，從沒對不起誰，從不受窩囊氣’。”徐珍寶說道。“臨了走了也不遭罪，老太太是有福之人。”
下葬、圓墳、頭七，一眾事了，珍寶食雜店內外再也看不到丁老太太的身影。偶爾有人還會感慨，看不著她，還怪不習慣的。
都得習慣，徐珍寶說。一晃兒人就老了，就沒了，所以日子得往開心了過。
徐家今年過了兩次小年，東北過臘月二十三，仙揚過二十四。何惟傾剛好第二次覆查完畢，一切正常。周葉荷帶著何開江陪她爺爺覆查，然後回吉平過完小年再回去。
還有個原因是她想要祭拜下丁太奶。
丁國芳的牌位用紅布包著，放在她臥室床頭抽屜裏，等百日的時候再燒掉。徐珍寶說燒紙這事不用小孩兒來，你就跟丁太奶說說話吧。
床頭櫃上的照片並不是丁國芳遺照，是退休時候跟游泳隊拍的合照，然後又給教練單獨拍一張，難得露出笑容，所以跟合照一起都擺在外面。
只是何開江不想對著照片說話，覺得在這坐一會兒就行。
她手裏拿著徐勵心給她的鐵盒，在陽臺椅子上慢慢翻看裏面的東西。從泛黃的照片裏努力辨認年輕時的丁太奶，試圖用十二歲的理解能力去拼湊這位“鎮店大仙”的人生碎片。
她對丁國芳的了解太少太少，所有人都問她“為什麽要讓這老太太教你學游泳”，何開江也答不出個所以然來。她只是覺得這個太奶什麽都不怕呢，瘦瘦小小卻氣場很強。
不像自己，什麽都怕。所以丁太奶是笑話她“小膽兒”。
她最初也怕丁太奶，怕她也像痛罵別人那樣痛罵自己。但是丁太奶說：“害怕是不熟，熟了就好了。你天天就擱水裏泡著，不帶害怕的。”
雖然她說的是水，可是何開江覺得放在人身上也是一樣的。
這塊被燒過的獎章她是知道的，丁太奶說所有冠軍獎牌當初都被砸了燒了，卻唯獨留下這塊季軍，總想要一雪前恥，卻始終沒有等來白水湖第二屆游泳比賽。這輩子沒機會把它還給白水湖，還給那個年代，是她唯一憾事。
外面傳來敲門聲，何開江豎起耳朵聽。似乎進來不少人，男女都有，不知道在說些什麽，越來越吵，氣氛逐漸緊張。有人猛地推門進來，是不認識的叔叔，“這是誰？怎麽在我奶屋裏？”
奶奶？
徐珍寶沖進來護著何開江，“這是你奶教過的學生，今天特意來看教練的。大人的事上外面說去，別嚇著孩子！”
對方搶過她手裏的鐵盒，翻了翻，沒找到想要的東西便扔在床上，“小孩兒出去吧，大人說事兒。”說完扭頭回到客廳裏去。
獎章掉在地上。
“你給我註意點，別動我們孩子！”徐珍寶把她摟在懷裏，安撫何開江，“出去叫你小姑，就說遺產繼承的事。”
何開江茫然地點點頭。客廳裏陌生的臉孔有很多，齊齊盯著她。
丁太奶家和珍寶食雜店在同一棟樓不同單元，跑到店裏要不了一分鐘。她小姑徐勵心像火箭似的從凳子上竄起來，一邊打電話一邊擼袖子快步走出去。沒到十分鐘，何越和周葉荷也來了，一個去丁太奶家，一個來把她帶走。
“媽媽，出什麽事了？”
“丁太奶的兒女們來了，她留下的財產是要他們來繼承的。”
“可是他們看起來像來吵架的。”
周葉荷沈默了一會兒，“沒事的，丁太奶心裏有數，他們吵也沒用。”
爸爸晚上回來的時候很生氣，在飯桌上抱怨，“人活著的時候他們跟死了似的，人死了他們倒是活了，蒼蠅似的聞著味兒就來了。”
媽媽問，“不是有遺囑公證嗎？”
“人心不足蛇吞象，覺得外人就不該拿，帶著律師來的，鬧著要起訴。連之前徐阿姨買的房產都要重新評估，說她和保姆聯合起來騙老太太！”
何開江對此並不關心，她心裏只想著那枚應該被處理掉的獎章。
丁國芳遺產分配在小區裏鬧得不消停，房產立馬被掛牌，蔡榮敏只能暫住在徐家。因為急於出手所以售價很低，中介也不講究流程了，連個鞋套都不準備，碰上最近降雪頻繁，來來回回看房的人踩得地上全都是泥，蔡榮敏一遍遍地擦。
何家人這兩天都聚在食雜店吃飯，跟徐珍寶和蔡榮敏處理糾紛。不管對方兒女怎麽不願意，公證過的遺囑擺在那裏，雙方律師分析利弊，坐下來談了好幾輪才達成一致。
二樓客廳一下子擁擠起來，徐勵心說分兩撥吃吧，我和何二先看店，媽和蔡姨吃完來換我倆。
周葉荷幫忙擺桌子，叫女兒出來吃飯。已經臘月二十六，她倆明天就得回仙揚。然而找遍所有房間，沒發現何開江。
徐勵心向樓上喊，開江也不在樓下。
何溯跑回何家租的樓房，那裏也沒人。
十五公裏之外，何開江把帽子圍巾系好，背包抱在胸前，看了一眼電話手表的電量。踩著咯吱咯吱的雪，在陌生的鄉間公路上，獨自去往白水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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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國芳的小屋被蔡榮敏日常打掃得很幹凈，樸素、整潔，床上那幾層棉褥子都是徐珍寶買好棉花和被面給她做的，衣櫃裏整齊地疊著春夏秋冬的衣服。
“前兩天說過年要買身新外衫，我說過完元旦領她去，誰承想呢……”徐珍寶邊收拾邊嘆氣。
蔡榮敏拍拍她的手背，繼續把五鬥櫃裏的東西拿出來裝箱。來幫忙的徐勵心從下層抽屜裏翻出一個鐵盒子來，裏面放著硬殼布面影集、教練資格證、還有一枚好像被燒過的獎章。
“就是白水湖游泳比賽的獎章，說她應該是冠軍。被批的時候別的獎章都燒完了，就剩這一個，你說氣不氣人。”徐珍寶疊好舊衣服，用現成的包袱皮打包系好，這些是得燒掉的。
蔡榮敏說，“走前特意說了，‘死了可別把它燒給我，到下面還得看著那玩意兒，你找個時間給我撇了，撇白水湖裏頭。’”
“這老太太，氣性可挺大。”徐勵心於是把整個鐵盒都放在單獨的箱子裏。
廚房飯桌上放著一個超市宣傳彩頁折疊的方形紙盒，裏面是同樣的幾十個疊好了還未撐開的紙盒，丁國芳閑著沒事就去超市拿宣傳單回來疊紙盒子當垃圾盒。
按照丁國芳的遺囑，房子賣掉，兒子女兒各一半。喪事交由徐珍寶操辦，墓地和喪葬費都從存款裏出，最高規格辦，再留二十萬給蔡榮敏，八萬給徐珍寶。餘下也是兒女各一半，若期限內一直聯系不上，就視為放棄繼承。
“那她孩子聯系上了嗎？”
“頭幾年住院時候就打過，以前留的號碼全都換了，一個都打不通。”徐珍寶冷哼，“繼續想辦法唄，涉及到遺產，萬一以後一下子跳出來了說不清楚。”
“現在這房估計一時半會兒也賣不出去，我覺得蔡姨就先住著，啥時候賣掉啥時候算。”
“按這房價跌幅，你蔡姨過兩年就能買下來了。”
“那得買個新的，帶電梯。”
蔡榮敏收拾完櫃子，合上整理箱，“這老太太啊，多好的人，全敗在一張嘴上。”影集裏的家人朋友照片都是三十年前的，孫輩現在都該比徐勵心都大了。
丁國芳偶爾會翻出來看看，默默地放回去，然後出門找徐珍寶拌嘴，讓徐勵心給她搬椅子曬太陽。
“一輩子爭強好勝，從來不低頭。小時候家庭條件好，還去過俄國呢。六幾年的時候就遭罪了，她那爺們跟她劃清界限，日子也就過不到一起去了。”
徐勵心感嘆道，“怪不得老太太看不上你找對象。”
“人自己說了，‘我這一輩子靠我自己，從沒對不起誰，從不受窩囊氣’。”徐珍寶說道。“臨了走了也不遭罪，老太太是有福之人。”
下葬、圓墳、頭七，一眾事了，珍寶食雜店內外再也看不到丁老太太的身影。偶爾有人還會感慨，看不著她，還怪不習慣的。
都得習慣，徐珍寶說。一晃兒人就老了，就沒了，所以日子得往開心了過。
徐家今年過了兩次小年，東北過臘月二十三，仙揚過二十四。何惟傾剛好第二次覆查完畢，一切正常。周葉荷帶著何開江陪她爺爺覆查，然後回吉平過完小年再回去。
還有個原因是她想要祭拜下丁太奶。
丁國芳的牌位用紅布包著，放在她臥室床頭抽屜裏，等百日的時候再燒掉。徐珍寶說燒紙這事不用小孩兒來，你就跟丁太奶說說話吧。
床頭櫃上的照片並不是丁國芳遺照，是退休時候跟游泳隊拍的合照，然後又給教練單獨拍一張，難得露出笑容，所以跟合照一起都擺在外面。
只是何開江不想對著照片說話，覺得在這坐一會兒就行。
她手裏拿著徐勵心給她的鐵盒，在陽臺椅子上慢慢翻看裏面的東西。從泛黃的照片裏努力辨認年輕時的丁太奶，試圖用十二歲的理解能力去拼湊這位“鎮店大仙”的人生碎片。
她對丁國芳的了解太少太少，所有人都問她“為什麽要讓這老太太教你學游泳”，何開江也答不出個所以然來。她只是覺得這個太奶什麽都不怕呢，瘦瘦小小卻氣場很強。
不像自己，什麽都怕。所以丁太奶是笑話她“小膽兒”。
她最初也怕丁太奶，怕她也像痛罵別人那樣痛罵自己。但是丁太奶說：“害怕是不熟，熟了就好了。你天天就擱水裏泡著，不帶害怕的。”
雖然她說的是水，可是何開江覺得放在人身上也是一樣的。
這塊被燒過的獎章她是知道的，丁太奶說所有冠軍獎牌當初都被砸了燒了，卻唯獨留下這塊季軍，總想要一雪前恥，卻始終沒有等來白水湖第二屆游泳比賽。這輩子沒機會把它還給白水湖，還給那個年代，是她唯一憾事。
外面傳來敲門聲，何開江豎起耳朵聽。似乎進來不少人，男女都有，不知道在說些什麽，越來越吵，氣氛逐漸緊張。有人猛地推門進來，是不認識的叔叔，“這是誰？怎麽在我奶屋裏？”
奶奶？
徐珍寶沖進來護著何開江，“這是你奶教過的學生，今天特意來看教練的。大人的事上外面說去，別嚇著孩子！”
對方搶過她手裏的鐵盒，翻了翻，沒找到想要的東西便扔在床上，“小孩兒出去吧，大人說事兒。”說完扭頭回到客廳裏去。
獎章掉在地上。
“你給我註意點，別動我們孩子！”徐珍寶把她摟在懷裏，安撫何開江，“出去叫你小姑，就說遺產繼承的事。”
何開江茫然地點點頭。客廳裏陌生的臉孔有很多，齊齊盯著她。
丁太奶家和珍寶食雜店在同一棟樓不同單元，跑到店裏要不了一分鐘。她小姑徐勵心像火箭似的從凳子上竄起來，一邊打電話一邊擼袖子快步走出去。沒到十分鐘，何越和周葉荷也來了，一個去丁太奶家，一個來把她帶走。
“媽媽，出什麽事了？”
“丁太奶的兒女們來了，她留下的財產是要他們來繼承的。”
“可是他們看起來像來吵架的。”
周葉荷沈默了一會兒，“沒事的，丁太奶心裏有數，他們吵也沒用。”
爸爸晚上回來的時候很生氣，在飯桌上抱怨，“人活著的時候他們跟死了似的，人死了他們倒是活了，蒼蠅似的聞著味兒就來了。”
媽媽問，“不是有遺囑公證嗎？”
“人心不足蛇吞象，覺得外人就不該拿，帶著律師來的，鬧著要起訴。連之前徐阿姨買的房產都要重新評估，說她和保姆聯合起來騙老太太！”
何開江對此並不關心，她心裏只想著那枚應該被處理掉的獎章。
丁國芳遺產分配在小區裏鬧得不消停，房產立馬被掛牌，蔡榮敏只能暫住在徐家。因為急於出手所以售價很低，中介也不講究流程了，連個鞋套都不準備，碰上最近降雪頻繁，來來回回看房的人踩得地上全都是泥，蔡榮敏一遍遍地擦。
何家人這兩天都聚在食雜店吃飯，跟徐珍寶和蔡榮敏處理糾紛。不管對方兒女怎麽不願意，公證過的遺囑擺在那裏，雙方律師分析利弊，坐下來談了好幾輪才達成一致。
二樓客廳一下子擁擠起來，徐勵心說分兩撥吃吧，我和何二先看店，媽和蔡姨吃完來換我倆。
周葉荷幫忙擺桌子，叫女兒出來吃飯。已經臘月二十六，她倆明天就得回仙揚。然而找遍所有房間，沒發現何開江。
徐勵心向樓上喊，開江也不在樓下。
何溯跑回何家租的樓房，那裏也沒人。
十五公裏之外，何開江把帽子圍巾系好，背包抱在胸前，看了一眼電話手表的電量。踩著咯吱咯吱的雪，在陌生的鄉間公路上，獨自去往白水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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