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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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梁培念從小賣部裏走出來的模樣與往常並沒有什麽不同,但徐勵心依然覺得他有點怪怪的。

“爸爸,我——我要比你們提前兩天回仙揚。”梁培念推了下眼鏡,看向徐勵心,“你和徐阿姨跟我爸爸一起走,沒問題吧?”

提前兩天,也就是今天要立刻走?

“爸爸當然沒問題,你是不是有急事要處理?應該好久都沒聯系同事了,那快回去吧!”何惟傾擺擺手,表示不要耽誤他的工作。

徐勵心快走幾步追上他,一把拉住他手腕,低聲問,“發生什麽事了?”

梁培念有瞬間的停頓,很快就搖頭,“怎麽這樣問,沒事。”

徐勵心放開了他,眼神裏卻並不相信真的沒事——她對人的情緒變化非常敏銳,直覺告訴她梁培念一定有事瞞著她。

不然的話,他絕對不可能放下何惟傾在覆查前趕回仙揚。

“掛號我已經弄好了,有情況立刻通知我。”

“嗯,你有情況也立刻通知我。”

“好。”順口答應完梁培念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我能有什麽情況。”

徐勵心也沒追問,“那最好。放心吧,何溯現在好歹也能當個人用。”

梁培念趕飛機晚上落地,沒回何家,而是回了自己的房子。

當初跟女友分手後,就在仙揚買了一套一居室。算起來已經半年沒回來住了,開窗透氣外加打掃,直到快天亮才睡下。

中午前起床,洗漱完趕緊出門,他跟母親約好一起吃午飯。

餐廳是仙揚有名的西餐館,開了快三十年。梁培念比約定時間早二十分鐘,安靜卻又無比緊張地等待著她的到來。

四十分鐘以後,母親姍姍來遲。

母親姓邱,原名叫紅艷,成年後她給自己改了姓名,叫秋鴻雁。

她跟以前幾乎沒有太大變化,比同齡人要年輕些,一襲連衣裙美麗優雅,且眼神從不認輸,揚著臉挺直脖頸與脊背的模樣,一下子就激活了梁培念那些舊日回憶。

“媽媽想見你一面。”她說。

哪怕他不願意,她也會用“是何惟傾不讓你來嗎?那我打電話給他。”

她沒有變,她永遠是這個樣子,永遠要實現自己的願望而不顧其他。

秋鴻雁站在餐廳門口張望,眼神掃過他卻沒停留,直到服務生來詢問之後,才將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沒有認出他。

十幾年沒見過,自己模樣變化很大,認不出是正常的——梁培念不知是安慰自己,還是替她辯解。

母親微微張大眼睛,然後微笑著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哎呀,長這麽帥了,媽媽一時沒敢認。”

梁培念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秋鴻雁無視這聲暗含嘲諷的笑,拿起菜單,柔聲說道:“隨便點,媽媽請客。這家餐廳很好吃,是當時何惟傾跟媽媽約會時常吃的餐廳。”

雖然從早上到現在都沒吃過東西,但梁培念其實沒什麽胃口,聽她這樣說就更沒有胃口了。只點了一份沙拉和咖啡,靜靜地等著母親何時會進入到今日見面的正題。

“外公外婆那裏你每年還會回去看,他們都誇你孝順呢。”秋鴻雁也是這樣知道梁培念的電話號碼。

“順便而已。”梁培念說。

不僅是外公外婆,還有爺爺奶奶,哪怕對他不太好,好歹也沒有短過吃穿、沒有真的把他掃地出門,所以每年春節前他都送去禮物。

但也僅此而已。

“聽說何惟傾又要結婚了哦?還以為他早就再婚了呢。”秋鴻雁抿一口咖啡,笑著說道。

“你聽誰說的?”

“以前的老鄰居啊,大家都知道呢。”見梁培念面色不善,她又說,“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說他這個人蠻好,蠻受歡迎的啦。”

“爸爸當然是好人,對你當年做的事完全沒有追究。”

秋鴻雁楞了一瞬,“噗嗤”笑出來,卻不是笑別的,而是“你叫他爸爸哎?”然後面不改色地自問自答,“也是,養了你這麽久,也該叫一聲爸爸。”

梁培念的手在桌子下面緊握成拳。

“那是我和他之間的事情,他沒有追究就證明不值得追究,畢竟我是他的妻子,用他的錢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言下之意,梁培念並沒有資格譴責她。

梁培念深深地吸了兩口氣。兩人的餐食端上來,他卻沒動,秋鴻雁則熟練地拿起刀叉開始切面前的牛排,把第一塊放在他的沙拉盤裏,叫他多吃點。

“從聯系上我到現在,你沒有問過一句:這些年你過得好不好。”

然而哪怕梁培念的聲音在顫抖,秋鴻雁依然從容不迫,以親切的笑容面對他:“媽媽問過你外公外婆呀。而且看到你現在的模樣,帥氣又體面,那一定是過得很好嘛。”

“那何溯呢?‘何溯過得好不好、他有沒有問起過我、他現在什麽樣子了?’你也不關心嗎?”

秋鴻雁嘆了口氣,放下刀叉。柔和面容上顯出一點點哀怨來,“他恐怕已經不記得我了吧,畢竟離開的時候他還小。媽媽是覺得,既然他已經忘記我,那我也不要出現在他面前,對他反而比較好。”

那我呢?

仿佛聽到梁培念沒問出口的話,秋鴻雁直直地看著他,“培念你是不同的。你跟媽媽一起經歷了很多事,我們母子連心,過了多少年都不會忘記彼此的。”

梁培念這輩子都沒聽過這麽好笑的笑話,明明剛才連兒子的臉都認不出來。

秋鴻雁眼睛微微泛起淚光,“我知道你不原諒媽媽,把你一個人留在國內。可是你站在媽媽的立場想一想:媽媽也有自己想要的生活、想要的未來啊,我一個人在外國也很難的,你看——”她展開手掌,“這是當年在餐廳打工切洋蔥和土豆時留下的刀傷,就這樣硬是忍著沒去醫院,因為去不起嘛。”

她一項一項細數出國後的不易,說想站穩腳跟後就接你去的,可是直到前幾年生意才慢慢有了起色,之前都負債累累,吃飯都成問題,不想帶你去受苦。

梁培念靜靜地聽著,如果不是被她拋棄過幾次,看到她的眼淚,他大概真的會信吧。

“你為什麽要騙爸爸的錢?”

秋鴻雁的愁緒褪去,擦掉眼角的淚,重新切割牛排,放在嘴裏咀嚼。

“這不是你該問的,而且我沒有騙,我光明正大地用錢,光明正大地去追求我想要的生活,有什麽不對?”她低頭看著牛排肉,“你就這樣對媽媽,我很寒心。”

“你丟下我跟何溯的時候,有想過我們會不會寒心嗎?你就算不想要我,何溯是你跟爸爸親生的孩子,他有什麽錯?爸爸又有什麽錯?”

梁培念再也按捺不住情緒,一句句詰問。

“他是個老好人,你稍微給他一點真心,他會掏心掏肺的對你,多少錢都會給你,為什麽非要用不光彩的手段悄悄拿錢跑了?”

秋鴻雁將刀叉重重地拍在餐盤上,發出驚人脆響。

“不光彩?竟然這樣說你的親媽!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梁培念。”她緩慢而冷酷地說,“你又不姓何,你又不是他們家的人!”

這句話如願以償地讓梁培念的表情產生了動搖。

秋鴻雁的聲音裏竟然帶著真切的悲傷,“可你永遠是媽媽的孩子啊,你怎麽會變成這樣的親疏不分,替他們捅我的刀子?是何家人這麽說媽媽的嗎?是不是他那個大兒子?”

不等梁培念回答,她接著說,“他就是很像他媽媽,所以‘你爸爸’才不喜歡他們。”她刻意加重“你爸爸”,“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看誰都瞧不起的眼神。他媽媽不是也因為出國深造,才跟何惟傾離婚的嗎?憑什麽我不能?他就是狗眼看人低。”

這語氣梁培念很熟悉,仿佛又回到當初她與爺爺奶奶對罵的時候了。

“我大哥不是那樣的人,他從來沒有在我面前說過你一句壞話,一次都沒有。”梁培念一字一字地從牙縫裏擠出來。

秋鴻雁垂下臉,隔了好一會才拿起刀叉,低聲說:“你一定要這樣對媽媽嗎?”大顆眼淚落在盤子裏,“就算是媽媽不對,你也不能只幫著外人說話。媽媽當年有多痛苦你不知道,而我回來後第一個找你……就是想看看你……你怎麽能這樣對待媽媽?”

突如其來的哭泣和剖白,讓梁培念措手不及,有些慌亂地抽了紙巾遞過去。

秋鴻雁用紙巾捂著眼睛哭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停止抽泣,哀怨地看著窗外。“媽媽真的很不容易……拋下一切獨自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闖蕩,也很想你和弟弟,可是媽媽不像別人家的女兒或老婆,有人托舉,媽媽這樣的女人,是沒有一點點退路的……你能懂嗎?”

她轉而面向他,“所以培念,你不要這樣對媽媽好不好?媽媽承認以前忽視你傷害了你,這次真的是專程回來見你、補償你的……”

梁培念手足無措,不得不以吃飯掩蓋自己的慌張。他不擅長處理這種情況,或者說,他從來沒有面對過這樣的母親。

溫柔,悲傷,深情,對自己示以軟弱。

也許,她是真的想挽回這段母子關系,是真的對以前後悔?

沒有一個孩子不想要媽媽的愛。梁培念尤其是。

所以他非常輕易地就被打敗了。

“對不起,我只是……你回來得太突然了……”

看到他低頭,秋鴻雁破涕為笑,“我知道,我都明白,總之都是媽媽不好。”再度切幾塊牛排給他,殷切地看他吃進去。

“原來你現在有工作室啊,真好,你這點像媽媽,聰明又努力。”

飯後,兩人沿著仙揚湖邊上散步,累了找家咖啡廳歇歇。梁培念逐漸放下抵觸情緒,話也多起來,而秋鴻雁只是笑瞇瞇地聽著。

“我是不是說太多了?”梁培念意識到自己過於興奮,像個放學後跟媽媽分享今日見聞的孩子。

“你說呀,媽媽愛聽。”秋鴻雁打趣地問,“你應該有喜歡的女孩子了吧?”

梁培念一楞,腦海中浮現出徐勵心的身影來,“還……還沒有確認關系。”

“為什麽?她不願意還是你不願意?”

梁培念答不出,秋鴻雁了然,不甚在意地說,“那肯定是她不願意了,沒關系。媽媽會介紹更好的女生給你,你喜歡哪國人?”

梁培念剛搖頭表示不是這個意思,秋鴻雁握住他的手,望著他的眼睛,“培念,跟媽媽走吧。”

“啊?”

“媽媽已經拿到身份了,這次就是特意來接你的。你想啊,何惟傾也馬上再婚,有了老婆就不用你來管家了,而且你也沒有女朋友,趁這個機會把房子賣掉,跟媽媽一起生活,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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