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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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何惟傾的病房裏寂靜無聲，梁培念把已經打包好的袋子重新拆開，東西放回原位。護士來把調整過的藥重新掛在輸液桿上，交待註意事項。
“先別往壞處想，大夫不也說了嗎，好壞都不是百分百的，多練習多刺激神經，那好起來的可能就大，甚至都沒有後遺癥呢。”
徐珍寶把何惟傾因長期打針而浮腫的手擡高，給他按摩手指。
“先把這個啥水腫消了，咱們再看。不著急啊孩子。”
何越單手扶著額頭，半晌後擡頭看著病床上的父親說道，“那也做好最壞的準備吧。徐阿姨，我們幾個先出去一下，很快回來。”
“大哥，不管你做什麽決定，我肯定會在爸爸身邊的。”梁培念說。
“先出來！”
何越站在門口，不由分說地命令道。梁培念只好放下手裏的東西跟著大哥走出去。何溯始終一聲不吭，默默地跟在兩位兄長後面。
離住院部五分鐘步行距離有連鎖快餐店，此刻人不多，何越進去點了三杯咖啡。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如果情況不那麽好，讓爸爸回仙揚，我會請住家保姆；如果情況更加糟糕，就送專門的養老康覆機構。”
“大哥！”
料到梁培念會反對，何越轉而對他說，“康養機構找最好的，我們負擔得起。如果你不放心，你甚至可以跟著去住。我不是要逃避做兒子的責任，但也不能讓你把後半輩子搭進去。”
“爸爸不會喜歡那種地方的。”
“他不喜歡的事情多了，問題是他現在能自己做決定嗎？做了決定能執行嗎？”
“如果爸爸明確表示不同意，那我就不同意。”
這應該是梁培念第一次跟何越對著幹。何越氣笑了，“他要是想跟徐阿姨在一起，你怎麽辦？”
“那就去吉平，離徐阿姨近一些。如果他們成不了，我就帶著爸爸返回仙揚。”
“現在你還敢想成不成的事……？”何越對此感到震驚。
梁培念低下頭，“總之，我會在爸爸身邊的。”
最近他好像一直在重覆這句話，像個咒語。
“我的想法也放在這裏，不是不讓你在爸爸身邊，而是不想讓你被拖累——”
“因為我不是親生的嗎？”
梁培念突然說。
何溯猛地擡頭看向二哥。
何越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他是沒有想到此時此刻梁培念在意的還是這個，可是要說沒有這個原因，那也是假的。只是不完全是。
何溯站起來，一個字都沒有說就走出了快餐店。任兄長們再如何呼喚都沒有回應，也沒有回頭。
何越一個頭兩個大，忍不住爆了粗口。
“先回病房吧，就留徐阿姨自己，時間長了不好。”梁培念似乎也不願再爭執下去，強行結束話題。
徐勵心是給媽媽打電話問買什麽時候的車票，才知道這個噩耗。她趕到病房時，除了徐珍寶和重新躺回病床的何惟傾，沒有其他人。
“他們呢？”
“剛出去，商量以後咋辦吧。”
徐勵心站在媽媽面前，“媽，咱倆回家吧。”
徐珍寶沈默不語，還是給何惟傾按摩。
“你要熬夜照顧何叔，我也妥協了吧？只要他能好起來你倆能在一起我都可以，那現在呢？媽，你不能再往火坑裏跳一次啊？”
“什麽叫火坑，說話這麽不好聽。”徐珍寶反駁道，“又不是說就癱了，就是有點後遺癥能咋的，媽媽崴腳的時候你何叔不也天天來嗎？”
“那能一樣嗎？！”
“有啥不一樣的。再說你何叔還有三個兒子呢，怕啥的。”
“他們能照顧三天、三個月，甚至三年，再往後呢？媽媽，他們會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家，到頭來還是只剩下你啊！”
“剩我就剩我唄，夫妻不就是這樣互相扶持嗎？”
“你們還沒結婚！”
“只要他醒了就去領證。能睜眼睛就行，走不了我推著輪椅跟他去。”
徐勵心簡直要崩潰了，她媽媽犟起來真是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可要不是這麽犟，當初也不會收養她、不會因為不生“二胎”而離婚、不會有上一次婚姻。
拖了凳子坐到她面前，徐勵心把語氣放軟，“媽，算我求你，你好好回憶一下，上一個家裏那日子是怎麽過的，你睡過一次整覺嗎？媽媽我不求別的，我就求你後面幾十年過得輕省些，每天快快樂樂，不用被一個病人綁住。”
徐珍寶轉過頭來，很認真地看著女兒，“我跟你何叔在一起就很快樂。”
“可是媽……你們才認識多久——”
“行了別說了，”徐珍寶擺擺手，“別在你何叔面前說這些。”她轉過身去，拒絕對話。
徐勵心沒有辦法，幹脆也亮明自己的態度：“好，那從現在開始，我不同意你倆的事。”
她也不等徐珍寶的反應，母女倆就這樣各自保持沈默，直到梁培念與何越回來，徐勵心徑直離開了病房。
當天晚上徐珍寶沒有回酒店，何溯也沒有。
第二天徐勵心踏進病房，梁培念正急匆匆地往外走，說要去找弟弟。
梁培念昨晚在醫院，何越等到睡覺也沒見何溯回來，打電話沒人接，想著這麽大的人也不至於丟了，晚點兒就自己回來了。直到隔天早上，再打電話已經是關機狀態。
梁培念順著昨天他離開的方向去找，然後到最近的派出所報了警。
何溯總體來說還是個乖孩子，少年時也沒叛逆期，更沒有離家出走過。他的失蹤為本來就已經愁雲籠罩的何家更添陰霾。
一連串的事件讓梁培念疲憊不堪，哪怕是察覺到徐家母女陷入冷戰，他甚至都沒有餘裕去跟徐勵心解釋，讓她別為此擔心。
幸運的是派出所很快就有了消息，何溯獨自在外游蕩到手機沒電，人生地不熟又內向，張不開嘴求助，越走越遠，直接跨區了。
至於為什麽離家，他始終一言不發。何越氣得大罵，“爸爸躺在那裏人事不省，你在這裏鬧脾氣離家出走，怎麽想的？算我求你了，幫不上忙也別添亂行不行？！”
而梁培念太累了。只是拍拍弟弟的脊背，“人回來就好，有什麽話等你想說的時候再說。”
兄弟倆回到酒店，梁培念讓他洗個澡吃口飯，睡好了再去醫院看父親。何溯這才開口問“爸爸怎樣了？”
“水腫有消褪，人還是有點嗜睡，但比之前好……何溯？”
梁培念一轉頭，看到弟弟抱著頭慢慢坐在地上，縮成一團。“是我害的……是我害爸爸受傷的……哥，我怎麽不去死啊……？”
訂婚宴上氣走梁培念，何溯當然是狠狠挨了一頓罵。何越訓斥他這麽大的人了，自己不會找點正經事情做，至少得幫幫家裏的忙吧？
何溯哪裏能擔得起梁培念在家的工作，又不想每天看到何越，於是憋著氣跟在何惟傾身邊下鄉，在施工工地瞎溜達。
何惟傾說雖然不是新蓋的房子，但好歹翻新了，想在梁上貼張金字有點儀式感。工長說行啊，等晚點地面弄完架梯子去貼，現在地上亂七八糟不好下腳。
何溯心想這有什麽的，趁人不註意自己扛著梯子、拿著何惟傾寫好的金字爬上去了。
梯子不夠高，他也沒放穩，人往下倒的時候何惟傾飛撲過來接他，自己的頭重重磕在地上，掙紮著往起站，沒站起來。
“大哥不讓我說……他說你知道會更難受……哥，我怎麽辦啊……我害死爸爸了……你罵我吧、打我也行！”
何溯泣不成聲，而梁培念只是呆呆地望著腳下的地毯。
他想見徐勵心。
每到崩潰時去倚靠她，好像已經變成他的習慣。
可是救命稻草此時並不在，聽到何溯被安全找到，她便買票回吉平，要隔天才回來。
她說“後天就見了。”
然而後天、大後天，徐勵心都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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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惟傾的病房裏寂靜無聲，梁培念把已經打包好的袋子重新拆開，東西放回原位。護士來把調整過的藥重新掛在輸液桿上，交待註意事項。
“先別往壞處想，大夫不也說了嗎，好壞都不是百分百的，多練習多刺激神經，那好起來的可能就大，甚至都沒有後遺癥呢。”
徐珍寶把何惟傾因長期打針而浮腫的手擡高，給他按摩手指。
“先把這個啥水腫消了，咱們再看。不著急啊孩子。”
何越單手扶著額頭，半晌後擡頭看著病床上的父親說道，“那也做好最壞的準備吧。徐阿姨，我們幾個先出去一下，很快回來。”
“大哥，不管你做什麽決定，我肯定會在爸爸身邊的。”梁培念說。
“先出來！”
何越站在門口，不由分說地命令道。梁培念只好放下手裏的東西跟著大哥走出去。何溯始終一聲不吭，默默地跟在兩位兄長後面。
離住院部五分鐘步行距離有連鎖快餐店，此刻人不多，何越進去點了三杯咖啡。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如果情況不那麽好，讓爸爸回仙揚，我會請住家保姆；如果情況更加糟糕，就送專門的養老康覆機構。”
“大哥！”
料到梁培念會反對，何越轉而對他說，“康養機構找最好的，我們負擔得起。如果你不放心，你甚至可以跟著去住。我不是要逃避做兒子的責任，但也不能讓你把後半輩子搭進去。”
“爸爸不會喜歡那種地方的。”
“他不喜歡的事情多了，問題是他現在能自己做決定嗎？做了決定能執行嗎？”
“如果爸爸明確表示不同意，那我就不同意。”
這應該是梁培念第一次跟何越對著幹。何越氣笑了，“他要是想跟徐阿姨在一起，你怎麽辦？”
“那就去吉平，離徐阿姨近一些。如果他們成不了，我就帶著爸爸返回仙揚。”
“現在你還敢想成不成的事……？”何越對此感到震驚。
梁培念低下頭，“總之，我會在爸爸身邊的。”
最近他好像一直在重覆這句話，像個咒語。
“我的想法也放在這裏，不是不讓你在爸爸身邊，而是不想讓你被拖累——”
“因為我不是親生的嗎？”
梁培念突然說。
何溯猛地擡頭看向二哥。
何越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他是沒有想到此時此刻梁培念在意的還是這個，可是要說沒有這個原因，那也是假的。只是不完全是。
何溯站起來，一個字都沒有說就走出了快餐店。任兄長們再如何呼喚都沒有回應，也沒有回頭。
何越一個頭兩個大，忍不住爆了粗口。
“先回病房吧，就留徐阿姨自己，時間長了不好。”梁培念似乎也不願再爭執下去，強行結束話題。
徐勵心是給媽媽打電話問買什麽時候的車票，才知道這個噩耗。她趕到病房時，除了徐珍寶和重新躺回病床的何惟傾，沒有其他人。
“他們呢？”
“剛出去，商量以後咋辦吧。”
徐勵心站在媽媽面前，“媽，咱倆回家吧。”
徐珍寶沈默不語，還是給何惟傾按摩。
“你要熬夜照顧何叔，我也妥協了吧？只要他能好起來你倆能在一起我都可以，那現在呢？媽，你不能再往火坑裏跳一次啊？”
“什麽叫火坑，說話這麽不好聽。”徐珍寶反駁道，“又不是說就癱了，就是有點後遺癥能咋的，媽媽崴腳的時候你何叔不也天天來嗎？”
“那能一樣嗎？！”
“有啥不一樣的。再說你何叔還有三個兒子呢，怕啥的。”
“他們能照顧三天、三個月，甚至三年，再往後呢？媽媽，他們會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家，到頭來還是只剩下你啊！”
“剩我就剩我唄，夫妻不就是這樣互相扶持嗎？”
“你們還沒結婚！”
“只要他醒了就去領證。能睜眼睛就行，走不了我推著輪椅跟他去。”
徐勵心簡直要崩潰了，她媽媽犟起來真是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可要不是這麽犟，當初也不會收養她、不會因為不生“二胎”而離婚、不會有上一次婚姻。
拖了凳子坐到她面前，徐勵心把語氣放軟，“媽，算我求你，你好好回憶一下，上一個家裏那日子是怎麽過的，你睡過一次整覺嗎？媽媽我不求別的，我就求你後面幾十年過得輕省些，每天快快樂樂，不用被一個病人綁住。”
徐珍寶轉過頭來，很認真地看著女兒，“我跟你何叔在一起就很快樂。”
“可是媽……你們才認識多久——”
“行了別說了，”徐珍寶擺擺手，“別在你何叔面前說這些。”她轉過身去，拒絕對話。
徐勵心沒有辦法，幹脆也亮明自己的態度：“好，那從現在開始，我不同意你倆的事。”
她也不等徐珍寶的反應，母女倆就這樣各自保持沈默，直到梁培念與何越回來，徐勵心徑直離開了病房。
當天晚上徐珍寶沒有回酒店，何溯也沒有。
第二天徐勵心踏進病房，梁培念正急匆匆地往外走，說要去找弟弟。
梁培念昨晚在醫院，何越等到睡覺也沒見何溯回來，打電話沒人接，想著這麽大的人也不至於丟了，晚點兒就自己回來了。直到隔天早上，再打電話已經是關機狀態。
梁培念順著昨天他離開的方向去找，然後到最近的派出所報了警。
何溯總體來說還是個乖孩子，少年時也沒叛逆期，更沒有離家出走過。他的失蹤為本來就已經愁雲籠罩的何家更添陰霾。
一連串的事件讓梁培念疲憊不堪，哪怕是察覺到徐家母女陷入冷戰，他甚至都沒有餘裕去跟徐勵心解釋，讓她別為此擔心。
幸運的是派出所很快就有了消息，何溯獨自在外游蕩到手機沒電，人生地不熟又內向，張不開嘴求助，越走越遠，直接跨區了。
至於為什麽離家，他始終一言不發。何越氣得大罵，“爸爸躺在那裏人事不省，你在這裏鬧脾氣離家出走，怎麽想的？算我求你了，幫不上忙也別添亂行不行？！”
而梁培念太累了。只是拍拍弟弟的脊背，“人回來就好，有什麽話等你想說的時候再說。”
兄弟倆回到酒店，梁培念讓他洗個澡吃口飯，睡好了再去醫院看父親。何溯這才開口問“爸爸怎樣了？”
“水腫有消褪，人還是有點嗜睡，但比之前好……何溯？”
梁培念一轉頭，看到弟弟抱著頭慢慢坐在地上，縮成一團。“是我害的……是我害爸爸受傷的……哥，我怎麽不去死啊……？”
訂婚宴上氣走梁培念，何溯當然是狠狠挨了一頓罵。何越訓斥他這麽大的人了，自己不會找點正經事情做，至少得幫幫家裏的忙吧？
何溯哪裏能擔得起梁培念在家的工作，又不想每天看到何越，於是憋著氣跟在何惟傾身邊下鄉，在施工工地瞎溜達。
何惟傾說雖然不是新蓋的房子，但好歹翻新了，想在梁上貼張金字有點儀式感。工長說行啊，等晚點地面弄完架梯子去貼，現在地上亂七八糟不好下腳。
何溯心想這有什麽的，趁人不註意自己扛著梯子、拿著何惟傾寫好的金字爬上去了。
梯子不夠高，他也沒放穩，人往下倒的時候何惟傾飛撲過來接他，自己的頭重重磕在地上，掙紮著往起站，沒站起來。
“大哥不讓我說……他說你知道會更難受……哥，我怎麽辦啊……我害死爸爸了……你罵我吧、打我也行！”
何溯泣不成聲，而梁培念只是呆呆地望著腳下的地毯。
他想見徐勵心。
每到崩潰時去倚靠她，好像已經變成他的習慣。
可是救命稻草此時並不在，聽到何溯被安全找到，她便買票回吉平，要隔天才回來。
她說“後天就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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