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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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兩人買了最近一班飛機,晚上十二點多到達省城二院。跟三姨奶那時候一樣,何惟傾也被最快速度從吉平轉到上級醫院。梁培念趕到ICU病房外時,何越、何開江也在,全都在惶惶惑惑地等待。

“大哥,怎麽回事?!”

何越看了何溯一眼,何溯眼睛通紅,應該是在路上哭過。

“從梯子上摔下來,頭磕在地上。”他把二弟拉到一邊,“當時就意識不清楚了,在吉平醫院拍CT,發現腦血管有出血,馬上就送來這裏。目前醫生說出血量不大,先保守治療,如果不能控制再手術。”

“會……危急生命嗎?”梁培念的聲音在發抖。

“不會,別亂想。”何越斬釘截鐵地說,“醫生說過的,在ICU會時刻觀察,必要時立即手術,不會到危急生命的程度。”

“為什麽會從梯子上摔下來?他爬梯子幹嗎?!是老房子那邊嗎,不是有工人?工長難道不在現場?”

梁培念一通詰問,以發洩心中的慌張與愧疚。

如果他沒有負氣離開,如果他一直陪在父親身邊,一定就不會有這樣的意外。

“我不該走的,不該走的,都怪我……”

梁培念喃喃自語,被何越單手攏住脖子讓他看向自己,雖然比二弟矮一點,氣勢上卻從來沒輸過,“老二!”

“要你這麽說,我這個老大不是更該死嗎?”

“不要老是往自己身上攬責任,爸爸什麽性格你還不清楚,他要幹什麽就是得幹,不是這邊出事就是那邊出事,你能一輩子寸步不離嗎?”

何越眼中,現在的梁培念就跟小時候初次見面那樣,仿佛失去容身之處的孩子。

“今天晚上我在這邊守著,醫院裏也有餐廳,你先帶大家去吃飯,給哥帶一份,再去安頓住宿。明天還有很多事等著你來處理。”

明確清晰的指示,把梁培念從混亂的情緒拎出來,他這才點點頭,“好。”

徐勵心也從母親那裏得知差不多的信息,先安慰了母親,又趕來兩兄弟身邊,“二院的神外是東三省最好的科室,甚至在全國都知名。東北老人心腦血管疾病高發,所以腦出血、腦溢血特別多,處理起來很有經驗,如果這裏的醫生說出血量不大,那就證明一切可控,不要擔心。”

“你們倆——”何越欲言又止,轉頭看何溯,“帶他一起去吧。”

何溯坐在椅子上不動,說不想吃。何越沒繼續勸。

“行,跟我走吧。”徐勵心拍拍梁培念手臂。她來過一次,比別人對這裏的區域分布稍微熟悉些。找最近餐廳簡單吃口飯,再去附近酒店開兩個房間,供換班的人輪番休息。

梁培念想去陪著大哥,徐勵心沒阻攔,讓母親帶著開江先去休息,“家屬等候區的床很硬,我跟何二去商店買墊子帶過去。”

二院院區附近的小商店全都二十四小時營業,家屬陪護、檢查自備的各種東西都能買得到。梁培念買了兩張能折疊的海綿床墊,算不上厚,聊勝於無而已。

往ICU去的路上,徐勵心在販賣機買了三人份的飲料、零食。輕聲對梁培念說:“咱倆的事情先別說,等何叔脫離危險吧。”

梁培念拿水的動作停住,深深地看著她,“你後悔了?”

“胡說什麽,”徐勵心用瓶裝咖啡捶了他一下,“你也不看看時機,這節骨眼上是說這事的時候嗎?”梁培念當然明白她的意思,卻無法按捺下心中的強烈不安,只能淺淺地點頭“嗯”。

夾著床墊去找何越,大哥正在打電話,何溯在旁邊用手機刷各大AI,梁培念瞄了一眼,發現他在查詢腦出血治療、後遺癥、手術等等。

“脊背挺直,別低頭。”梁培念也學徐勵心,用瓶裝咖啡捶他肩膀。

何溯渾身一激靈,瞪著眼睛怔怔地望著二哥。眼淚好像又要出來了。

“沒事,哥哥們不是都在嗎?”

何溯張了張嘴,不知想要道歉還是想說些別的而嘴唇顫抖,“哥……”

“何溯。”何越走過來打斷他,“你先回去睡覺,明天還有一堆事情要做。不要三個人都在這裏耗著,沒辦法換班。”

“聽大哥的,明天早點起來。”梁培念說著,把房卡塞給他。

何溯垂著頭走了。

梁培念去把床墊鋪到休息區的木板床上,跟何越一起坐上去,聽他說,“明天你大嫂會過來,把開江接回去。”疲憊地抹了一把臉,轉頭問弟弟,“你跟徐勵心是怎麽回事?”

梁培念擰瓶蓋的手頓住,半晌才低聲說,“沒什麽,就是……聊得來。”

“你早就知道她跟徐阿姨不是親母女?”

“嗯。”

“怪不得。”何越恍然,“我還納悶你倆怎麽突然感情變那麽好,竟然一起跑去京市。”

梁培念含著一口水,又是模糊地“嗯”,咽下去後順著話茬問:“你是跟著從吉平來的?我以為你前天就帶開江回仙揚了。”

何越在鼻子裏冷哼,“原本是這麽打算的,幸好沒走。”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人一旦有了孩子,真是成天生不完的氣。”

何開江跟丁國芳學游泳這事自然是遭到何越強烈反對,就算奧運冠軍到了快九十的年紀,他也不敢把孩子交過去啊。何況這老太太年輕時候只是個少年隊教練,五六十年前的運動理念跟現在能比嗎?

也就是沒收費,不然按何越的想法,這種不正規教學他能給游泳館和丁國芳發律師函。

離開前一天,何開江從游泳館回來一聲不吭收拾行李,她爺爺推門一看,小姑娘安安靜靜地哭得眼睛通紅。何惟傾哪裏受得了這個,聯合她媽媽一起輪番地去何越面前說情。

何越也是不明白,他堂堂律師在法庭上打贏那麽多官司,怎麽在家人面前一次都贏不了?

為了何開江特意推開工作空出時間,給她請金牌課外輔導,還給她找到貨真價實曾待過國家游泳隊的教練,她為什麽就不能理解父親的苦心呢?

萬般無奈之下,何越妥協了一半。在梁培念回來之前他會留在吉平陪何開江上游泳課,只要一點不規範他就會叫停,並且把其他課程改成線上。

“那個老阿婆到底哪裏的神人,開口說話能把人毒死。上兩天課跟她吵了兩天。你以後可謹慎生孩子,上有老下有小夠你忙活的。”

梁培念幹巴巴地笑兩聲。

何越伸手撫他的脊背,“沒事的,爸爸最多最多是有點後遺癥,也可能都沒有。”

梁培念深吸一口氣,長長地吐出去,“希望是這樣。”

“一定是這樣。”何越篤定地說,“現在還不如想想更現實的問題,如果爸爸以後身邊離不了人,這位徐阿姨還會跟他結婚嗎?”

未等梁培念回答,他便說道,“我覺得不會。而且你忘了她女兒當初是怎麽跟你說的?”

“……”

“這是人之常情,咱家也不是真的要找人做免費保姆。真到那一天,爸爸以後在仙揚還是吉平?你是要人家過來還是把爸爸留在人家身邊?怎麽做都不合適。”

“我會一直在爸爸身邊的。”

“你是兒子,你在那不是正常?可即使你不在,也沒有人會怪你。照顧一個能聽話自理的爸爸已經夠難了,萬一直接癱瘓,你要把後半輩子都搭進去嗎?”

“大哥……”

何越轉到他對面坐著,“你們總是講我沒有人情味,對,我承認。可人生有些時刻就是需要現實大過情感的。”

比如現在。

“你們不願意考慮的事情我來考慮,不願意說的話我來說,家裏的老大不就是這個作用嗎?”何越把外套卷起來墊在脖子下,上了個鬧鐘,把手機連同租借充電器放在旁邊,“我知道你睡不著,但還是盡量睡一下,天亮了以後事情還不少。”

這一夜,兩家沒有任何一個人睡得著。

何開江忍住哭泣,問徐珍寶:“徐奶奶……我爺爺會有事嗎……?”

“當然沒事,肯定沒事。”徐珍寶說道,“小賣部有個戴小帽的老頭兒,你記著不?知道他為啥大夏天戴個小帽嗎?”

她用手指在自己頭頂一側劃了一圈,“他很多年前大雪天出車禍撞腦袋了,這一塊腦瓜兒沒骨頭,癟下去的!那不照樣活蹦亂跳,天天上我這兒買啤酒呢。”

“真的嗎?”

“真的,下回你讓他摘帽子給你看看。”

這話似乎確實安慰到了何開江,抹掉眼淚睡去了。

而徐勵心在黑暗中看著母親不停點亮手機屏幕看時間,翻來覆去直到天亮。徐勵心知道,媽媽此刻,心中除了讓何叔好起來沒有任何其他想法。

可徐勵心不一樣,她和媽媽的擔憂是不同的。她絕不會再讓媽媽經歷一次之前那噩夢般的日子。

沒關系,必要的時候,她來做這個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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