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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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房間加前後院子總共面積有兩百多平,布局是非常典型的東北農村平房。對這個老房子,徐勵心有許多美好記憶。那時姥姥姥爺還在,院子前後都種滿了蔬菜瓜果,面積比現在還大,她小學放假就會回來住一段時間。

夏天時隨手摘西紅柿吃,跟別人家的鵝打架,冬天上個廁所被凍掉屁股,躺在炕上再被熱得翻來覆去像烙餅。這幾年鄉村改造取暖方式和衛生間,居住條件比之前方便很多。

但是對於何惟傾這種南方人來說,記憶裏雖然存在著美好雪景,抵禦絕對低溫的手段卻是一點沒學會,所以冬天依然是他不敢挑戰的季節。

徐珍寶還有兩個哥哥一個姐姐,現在都跟著子女去了外地,父輩先後去世,這一代人也就很難聚在一起,房子就空了下來。沒人氣,房子就破敗得快,徐珍寶舍不得,可她小賣部忙不過來,沒空打理,便低價租給遠房親戚。

後來人家也老了去投奔兒女,又空了半年,這才等來了何惟傾。

但何惟傾空有一腦袋想法,一雙手連鐵鍬都沒拿過,補墻、除草、清理倉房,都是徐珍寶來回跑幫他幹完的。倆人從初夏相識,到秋天定終身,何惟傾回家過了個冬,第二年春天一到,就來正式提親了。

“這個房別看老,可是保持得特別幹凈,你看多寬敞,好幾間房呢!”何惟傾開了門,興奮且期待地給兒子介紹“新家”,“這個炕能睡好多人,你都不曉得爸爸小時候那個家,一個炕最多睡過多少人,你猜猜?十二個!猜不到吧?哈哈哈哈!”

誰想跟十幾個人一起睡啊,梁培念腹誹道。

“你看這邊的院子很少做大面積硬化的,要種菜呢。我是這樣打算的,今年先把這個房子翻修一下,主要是主要就是廚房和衛生間,然後這一塊兒,種菜,這一塊兒,種花;後院種兩棵李子樹,玉米就不種了,珍寶說都留給我種花。我打算自己悶肥,珍寶說用羊糞蛋,到時她去養羊的家裏幫我拉兩桶來。”

梁培念聽得腦袋疼,他敢打賭這裏面任何一件事父親都未必能幹成。可是不好掃他的興,轉而問道:“徐阿姨幹嗎去了?送貨嗎?”

“幫村裏腿腳不方便的老人捎帶點東西。你來的時候也看到了,村裏就那麽點大,藥房、超市就一個,很多東西買不到的。像三姨那樣兒女都不在身邊、也不願意去城裏的老人不少,手機不怎麽會用,大集也趕不動。”

徐珍寶每周兩次會往返於白水鄉和吉平采買,服務對象都是些固執而念舊,死都要死在自家炕上的老鄰居、老熟人。剛才的“三姨”,其實也不是真正的親戚,只是五服裏數得上、夠得著勉強叫一聲姨。

“代購啊,不收費嗎?”

“一件象征性收點跑腿費,一元兩元都不夠三輪車充電。”何惟傾補充道,“她這個人就是心眼好。”

“那就還是要掙錢。”梁培念輕聲哼,他可不信“心眼好”這套說辭。

房子,她收著房租;花錢翻修完了她能用更高的價格租給下一家;種什麽花啊菜的,父親投入時間精力物力,倆人在一塊,全部成果最後不都是她徐珍寶的嗎?

梁培念從隨身包裏掏出濕巾來擦了下炕沿,這才坐上去,“爸,您是要打算常住這裏嗎?”

“對呀,增加保暖層再改完取暖,不用燒炕也行呢。”

“可是徐阿姨在鎮裏開店也走不開,你倆不住一起嗎?”

何惟傾有些害羞地笑起來。

“這件事我跟珍寶聊過的,我是覺得在鎮裏再有個住處比較好,辦婚禮也可以做婚房。你看從鎮裏到這,車程才三十多分鐘,以後想住哪裏都行啊,到時候你們來玩也有地方住是不是。”

並不稀罕。

但梁培念知道重點來了,他抱著胳膊斬釘截鐵地說:“租可以,買不行。”

“還沒想到買那一步呢。”何惟傾皺眉,有點委屈。

“現在沒想,就是以後會想。”梁培念把語氣放緩,“爸,我們不是想管你的錢。但是買房不一樣,尤其是您還打算跟徐阿姨辦婚禮,那在別人眼裏你們就是夫妻,涉及到財產問題還是得慎重,起碼花這種大錢得先問問大哥。說句不好聽的,萬一您跟徐阿姨再分了呢?”

何惟傾看起來想反駁,但離婚兩次的事實就擺在眼前,實在沒什麽說服力。

徐珍寶的小車又開了幾公裏,把箱子裏外地兒女給買的快遞、郝吃熟食店的紅腸和燒雞、林大夫診所配的藥膏、鮮豐飯店的辣白菜、定點醫保缺貨得自費購買的拜新同分別送了出去。

牙齒缺了好幾顆的老爺子問她收不收鵝蛋,笨鵝蛋,十二個。幾番討價還價,徐珍寶五十塊錢收了,在門口等老爺子回院裏拿鵝蛋。

徐勵心問起跟梁培念同樣的問題:“何叔還要修房子,那你倆結了婚還得分居啊?”

“他要在小賣店附近再租一個,我這兩天打聽呢。”

徐勵心沈默了一會兒:“咱家也不是住不下,兩居室呢。”

“那不行!”徐珍寶斷然拒絕,“不方便。”

“有啥不方便的,我一年也就國慶、春節回來住幾天,其餘時間都不在。再說了,關上門你倆幹啥我又看不著。”

徐珍寶回頭罵女兒“說什麽玩意兒呢”,“兩回事兒。不管你啥時候回來,這個家都不變樣。”

看著她媽戴著小花布防曬帽的側臉,徐勵心忍不住抿起嘴唇。從車鬥裏跳出來,跟徐珍寶一起坐在駕駛位上,“媽,我三十了,不是十三。家裏多個人對我來說不算事。”

“怎麽能不算事兒呢?”徐珍寶轉頭看她,反問道:“是大事兒啊老姑娘。什麽時候你心裏真把他當家裏人了,他才是家裏人。明白媽意思不?”

徐勵心一時沒說話。過了很久才“嗯”,把腦袋靠在徐珍寶頸窩裏,摟著她“媽媽媽媽媽媽媽媽我的好媽媽!”

老爺子家裏沒桶,徐珍寶端著箱子直接去裝鵝蛋,潦草地墊些點幹草和苞米葉子,徐勵心一路抱著箱子不敢動。

“媽,那何叔租咱家房子你不會就不收錢了吧?”

“到今年六月份,往後就不收了。他還要翻修重新裝潢,得花不少呢。你何叔可會整那些花啊草的,我給他整點羊糞悶肥,等你明年再看,那小花園得成帶勁了!”

憧憬從她歡快的語調裏滿溢出來。

她期待的是一個漂亮小花園嗎?不是,是能給她花園的愛情,是隨著愛情而來的新生活。

但徐勵心在意的是其它:“上回跟何叔吃飯,說之前房子裏那些活兒都是你來回跑幫忙幹的,拉羊糞也是你,往後不會都是你吧?他自己不能幹呀?”

“他初來乍到他能知道啥呀,慢慢來唄。再說你何叔也不是幹粗活的人,這點活兒對你媽來說算個屁,媽也不圖他這個。”

那你圖什麽呢媽媽?徐勵心想起電視劇裏那句成了熱梗的臺詞,當然何叔目前看起來比那個爹是好一些。所以徐勵心只是輕聲嘆息,沒有說出來。

她抱緊裝著鵝蛋的整理箱。

她只能在自己能做到的範圍內,為媽媽守護這份愛情。

快十一點了,梁培念在一馬平川毫無遮擋的野地裏被曬得有些恍惚。昨晚沒睡好,早飯也沒吃,現在又疲又餓又困。顧不上臟不臟,坐在地上看著手上全是土的棉線手套和銹菜刀,以及塑料袋裏寥寥幾根野菜,不知道自己此刻在這裏有什麽意義。

他爸在二十米以外正挖得起勁。

昨天剛吃過,今天都不記得這菜長什麽樣,看徐珍寶辨認示範之後才現學現賣,“對對對葉子長這樣的,看這個根部,又白又長,這就是嫩的,好吃!”

然後問他:“知道它學名是什麽嗎?”

梁培念知道,但他搖頭。

“蒲公英啊!”何惟傾哈哈笑,開心得像個小孩。拍拍兒子的背,告訴他“多挖點,你徐阿姨說晚上包餃子吃”,然後屁顛屁顛去找他的珍寶,送給她特意摘的小野花。

梁培念覺得他爸就是“男人至死是少年”最生動的例子。

轉頭看徐勵心,她對這個活動也不是很感興趣的樣子,一半時間都在打電話,看起來工作很忙。梁培念猜得到,她來,應該是聽說自己也要來。

反之也一樣。他們兩個心知肚明地互相提防。

可是她們老徐家有什麽好提防的啊?

梁培念在提親宴前,瞞著父親獨自去珍寶小賣店外看過一眼。那小店面開在居民區裏面,不臨街,一個月利潤能有三千嗎?徐珍寶有社保、退休金嗎?母女倆是什麽隱藏豪門嗎?

別笑死人了。

徐勵心忽然看向他,直奔他而來。梁培念以為被窺透了心中想法,驀然緊張。實話實說,他感覺自己應付不來這個女人。

“挖多少了?”她站在他面前站成“民”字型,投下一片陰影,看不清表情。梁培念拎起輕飄飄的塑料袋,果不其然被她嘲笑:“都不夠耗子吃一頓。”

梁培念瞇著眼睛望過去,不知道是被曬得還是表達不滿而眉頭緊皺,徐勵心忽然笑起來。

“你也挺不容易的。”

一頂棒球帽“啪”地扣他頭上,“再來幾棵吧,炒鵝蛋吃。”她轉身離去,把外套帽子抖開蓋住頭,用手裏鐮刀挽了個劍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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