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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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提親那天,梁培念很早就醒了。

換了地方他容易睡不好,尤其不喜歡賓館的床,再加上從南到北氣候差異大,濕度低,睡覺總會被幹到嗓子痛。

四點,窗簾上方的縫隙露出一絲微亮,他知道這個東北小鎮再過半個小時就完全亮天了。

打開手機看天氣預報,吉平縣今日大風降溫。再往後一周好像就沒有不刮風的時候,怪不得空氣如此幹燥。

隔壁床的弟弟何溯睡得正香,梁培念於是戴上耳機聽了幾篇播客,躺到七點終於躺不住,起床刷牙洗臉,給父親發消息:“爸爸起床了嗎,吃早飯嗎?”

不到五分鐘,父親回:“吃的,我這就下樓去。”

梁培念穿上外套,靜悄悄地拿著房卡剛要出門,又轉回身把眼鏡拿上。父子倆在電梯口集合,一同去往三樓。

早餐種類不算少,剛剛開餐,來吃飯的人寥寥無幾。各種米面主食排滿餐臺,熱炒菜、涼拌菜、水果、粗糧、酸奶飲料也有,梁培念在餐點裏揀選幾樣吃得慣的,接了一杯咖啡端回去。父親正在剝水煮蛋,面前放著一份小籠包,一碗熱粥,兩樣小菜。

“大哥還在睡?”梁培念問。

“他昨晚上才到,又工作到很晚,說不吃了。”

梁培念說道:“何溯也是,後半夜才放下手機。”

“你大哥那樣反對,我還以為今天不會來呢,沒想到還是來了。”何惟傾扶一扶下滑的眼鏡,“是不是你給他打電話了?”

梁培念笑一笑,算是默認。何惟傾很開心,“果然還是你有辦法!”

他一邊吃一邊講:“這包子不如你徐阿姨包得好吃、小菜不如你徐阿姨拌得好,她上次拌那個白菜絲老好吃……”

梁培念靜靜聽著父親偶爾蹦出蹩腳生硬的東北口音,只能報以微笑。

自從父親說想去小時候住過的白水鄉再看看雪,跑去旅居半年,便給自己尋到了一位伴侶,三句不離徐阿姨,終於在年後決定要與對方邁入婚姻。

這樁婚事家裏三個孩子兩個半不同意,老大老二堅決反對,老三那半個是“不關我事但看你們吵得這麽厲害那就別結”。不管是地域差異、家庭條件、對方人品、甚至雙方結婚次數,都是需要擔憂的事情。可向來溫柔隨和的何惟傾頭一次如此執拗,認定這位徐珍寶是他命中真愛,誰說都不管用。

老大何越嗤笑道:“都是第三次了,怎麽好意思說的真愛!”

沒錯,第三次,雙方都是第三次。

而何惟傾的第二次,就是跟梁培念的母親,兩人各自帶著跟前任的孩子再婚,這也是為什麽他是何家唯一一個不姓何的。

所以他本應該是這個家裏唯一沒有立場反對何惟傾再婚的人,卻恰恰也是最有立場反對的人——何惟傾的第二次婚姻,無論如何都算不上光彩,更談不上幸福。

既然勸不動,也不能因此就父子決裂,只好不情不願地同意,還得憋著一口氣幫父親操辦婚事。今天一家四口之所以都聚在吉平縣,就是提著禮物來提親的。

何惟傾在白水鄉租了小院暫居,吉平縣裏卻沒有住處。三個兒子也分別從兩個城市趕來,所以只能在吉平賓館開了兩間房。

話裏稱呼已經從“你徐阿姨”已經變成“我家珍寶”,何惟傾臉上的笑意就沒退下去過,喜滋滋地問兒子:“培念,你也分手很久了,沒有戀愛的打算嗎?”

沒想到話鋒就轉到自己身上,梁培念略作停頓:“沒有,也找不到合適的。”

“你是咱們家裏最英俊帥氣的,性格好,飯也做得好吃,這樣的男生很討女孩子喜歡的。你都不出去交朋友,哪裏碰得到女孩子?你要像爸爸一樣,多出去走走的嘛!”

梁培念笑一笑,並不爭辯:“好,那我多出去碰一碰。”

“這才對嘛,戀愛是要談的。”何惟傾便又開始“我和你徐阿姨”了。

吃過飯還不到八點,梁培念回房間處理一點工作。他以技術合夥人的身份跟朋友合開一間雲工作室,收入還算穩定,重要的是可自由支配時間比較充裕。

轉眼就到十點四十,小弟何溯仍然完全沒有起來的意思。徐家安排的提親宴就定在吉平賓館餐廳包間,中午十一點半。

他扣下電腦,把弟弟從床上拎起來:“都幾點了!你趕緊起來洗臉!”這才開窗透氣。

等何溯睡眼惺忪、抱怨連天地爬進衛生間,梁培念又給樓下房間打電話:“大哥?你收拾完了就跟爸爸來我們這間吧,一會兒一起下去。”

遂把禮品逐個拎上來清點,“茶葉、酒、糕點、護膚、煙、火腿。行,沒落下。”六樣禮,都是雙份。

何惟傾與大兒子何越沒幾分鐘下來了,何越看一眼那堆紅彤彤的包裝就開始皺眉掛臉。

何溯在衛生間裏喊:“哥……!我流鼻血了!”梁培念沖進去給他捏住鼻子,“別低頭,仰著捏住,口呼吸,捏一會兒就好了。”

“太恐怖了,幹得我皮都要裂開了。”何溯甕聲甕氣地抱怨。

不止他,何越昨天剛從春暖花開的城市趕過來,下車就被凍得渾身一激靈,直接在樓下商場買了一件外套。

何惟傾給小兒子扯了兩張面紙送進去:“剛來是不習慣,過一陣就好了。”

他格外用心打扮了一番,板板正正的襯衫、西褲,全新的毛呢外套,頭發特意去美發店染過,打理得一絲不茍。臉上喜氣洋洋,渾身散發著好事將近的氣息。就是不知道外套口袋裏鼓鼓囊囊塞了什麽。

梁培念看看表:“爸爸,我跟賓館借了行李車裝禮品,再有三十分鐘就下去。”

何惟傾連連點頭:“行的行的,都聽你安排。”他又看看那兩條名煙,有點疑問,“你徐阿姨家沒人抽煙,也要拿煙嗎?”

“那是給徐阿姨送人的,到時候親戚朋友來幫忙,總要意思一下的。”

父親對徐阿姨相當重視,備婚流程都按照頭婚規格來,所以這提親禮是梁培念特意做了些功課的,寫了好幾單備選,最終才定了這六樣雙份。

樣樣都沒便宜貨,光火腿禮盒單價就近兩千,梁培念費了好大功夫一樣樣買完,不放心快遞,跟何溯兩個人拎了三個皮箱帶過來。

何越臉上有些不耐,催促小弟:“何溯快點!”他又看表,也不知道說給誰聽的,“我吃完飯就走,律所還有事。又要飛機又轉高鐵,我哪有那麽多時間。”

聽出大兒子的不滿,何惟傾多少有點低落。梁培念打圓場扯開話題,“徐阿姨家女兒,爸爸之前見過嗎?人怎麽樣?”

一提到“徐阿姨”,何惟傾立刻就將那點情緒拋之腦後,“前些天你們沒到的時候,吃過一頓飯了。”

何家人十一點十分下樓進包間時,沒想到徐珍寶已經到了。

“珍寶,來得好早!”何惟傾一見她,臉上都能笑出花來,給三個兒子介紹“這是你們徐阿姨”。

梁培念在父親手機裏見過徐珍寶照片,看得出本人今天也跟他爸爸一樣,花了不少心思拾掇。個頭不高,微胖身材和圓臉,眼睛不大,笑起來瞇成一條縫,標準大姨盤頭,穿一條暗底花朵旗袍,搭著金項鏈、金耳墜,毫不客氣地說,就是尋常又普通、甚至有點庸俗的中老年婦女。

“你女兒呢?”何惟傾問。

“剛才跟服務員說話去了,馬上就——”徐珍寶看向門口,“哎回來了。”

梁培念離門口最近,那張臉也離他最近。

他記得她叫徐勵心。怎麽說呢,長相應該隨她父親吧。

蓬松豐茂的長卷發,標準的瓜子臉,五官明艷,瘦長高挑,笑起來開朗動人,恍惚間會以為是電視劇女主角走出了屏幕。跟母親徐珍寶可以說是兩模兩樣,毫無相似之處。

父親沒有誇張,也不是客套,徐家女兒生得很美。

如果美麗是一種力量,那她可以給人迎面痛擊。至少靜默了何家兄弟五秒鐘。

看到門口站著的陌生男人,徐勵心便想到這應該是何家人到了。

男人看到她時微微張大眼睛,有些怔楞。徐勵心從小到大已經看慣這種表情了,向他燦爛一笑:“嗨,你好!”

他推了下鼻梁上的金屬框眼鏡,“你好。”側身讓開位置,徐勵心的鞋跟輕快地敲擊地面,進入包間,向提親宴主角之一打招呼,“何叔叔好,你們到得真早!”

兩家人和和氣氣地送禮、收禮,兩位長輩主座,晚輩們依次各自落座,面帶笑容地以目光雷達掃過對方和家人。

徐家的女兒,以及何家的兒子一二三。

簡單介紹完,徐勵心知道自己猜對了:果然何家四口人裏唯一長得不相像的那個,就是繼子梁培念。

梁培念把目光從徐勵心臉上移開,再次去扶並未滑落的眼鏡。初次相見,兩人卻對彼此印象出奇地一致:“長相出眾,跟她媽媽/他爸爸完全不像。”接下來的心理活動也異常一致。

——來吧,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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