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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重振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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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重振精神

數日後,鳳炎山。

侍女匆匆步入廳內,擡眸往主座上瞧了一眼,又飛快收回目光,畢恭畢敬的站在屋子中央。

“家主。”

鳳空樽坐在主位大椅上,兩側另有侍女,手持繡著百鳥朝鳳紋樣的寬扇,為他驅散鳳凰血脈帶來的體表灼熱。

他看了一眼來人,認出是派去照料沈灼的那位。

“怎麽樣?”

侍女抿了抿唇,為難地搖了搖頭:“沈公子他仍是不吃不喝,毫無反應。”

鳳空樽眼神徒然一沈,“嘖”了一聲,不耐的情緒化作高溫流瀉而出,使周身的溫度又攀升了幾分。

立於中央的侍女只覺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心知家主動怒,不由心頭一緊。

然而半晌過去,預期的責罰並未落下。

她悄悄擡眸,只見鳳空樽已揮退左右侍女。

家主路過她的身邊,道:“我去看看。”

鳳空樽舉步走向沈灼暫居的院落,侍女楞了一下,連忙跟上。

推開門,屋內彌漫著飯菜的香氣,精致菜肴在桌上擺得齊整,絲毫未動。

沈灼仍維持著鳳空樽離去時的姿勢,倚坐窗邊榻上,手中緊握白玉扇,目光投向窗外。

鳳空樽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視線望出去。

是一片空地,什麽也沒有。

“沈灼。”

鳳空樽喚他,卻未得任何回應。對方連眼睫都未曾顫動一下。

沈灼一動不動。

鳳空樽凝視他片刻,心底猛然竄出一股無名火,

“你還要再這麽失魂落魄下去到什麽時候!”

但沈灼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鳳空樽見他這幅油鹽不進的模樣,猛地拂袖,轉身便走。

“你就這麽捏著扇子過一輩子算了!”

房門在他身後“砰”地一身重重合上,震得窗欞也跟著抖了一下。

鳳空樽沿著回廊疾步,熱浪化作實質,不安地在他身周竄動,燙焦了廊邊一株仙植的葉片。

跟在他身後的侍女看了一眼,瞥見那株本該耐熱的靈植,被家主外溢的高溫灼得焦黑蜷縮。

她只顧分心去看那靈植,未察覺鳳空樽行至轉角處倏然駐足,險些一頭撞上。

侍女慌忙收住腳步:“家主?”

空樽盯著回廊地上自己投下的影子,胸口劇烈起伏,似在同誰置氣。

起伏幾度之後,他終是妥協,轉過身大步流星折返回去。

再次推開那扇門,鳳空樽帶著一身火氣徑直走到沈灼面前:

“沈灼。”

他壓抑著脾氣:“看著我!你就打算這樣半死不活地在鳳炎山待到天荒地老?謝元拼盡一切,就是為了讓你坐在這兒當個活死人的?”

沈灼手中緊緊攥著白玉扇,但依舊沒有聲響。

鳳空樽俯下身,一把攥住他的衣襟,他眸中金紅色的瞳孔幾乎要化作火焰灼燒出來:

“你若就此沈淪,那他的仇誰來報?”

這句話,狠狠紮進了那片死寂的荒野。

沈灼的眼珠忽然轉動了一下。

焦距一點點凝聚,最終落在那拽著他衣襟的人身上,將那張燃燒著怒意的臉收入眼底。

然後,鳳空樽看見那雙空洞了數日的眼眸裏,殘存的情緒驟然凍結沈澱,轉而湧入平靜。

沈灼張了張嘴,幹裂的嘴唇微微翕動,聲音嘶啞道:

“你說的對。”

只有這四個字。

說完,他輕輕握住鳳空樽的手,帶著他松開了自己的衣領,重新坐穩。

做完這一切,他松開手,低下頭,目光落在手中的白玉扇上。

指尖緩緩拂過溫潤的扇骨,感受著另一個人無數次撫摸過同樣位置時的痕跡。

他的動作很輕,仿佛在觸摸一場破碎的夢。

鳳空樽的手還僵在半空,方才被沈灼觸碰過的皮膚,殘留著一股涼意。

手上的涼意很快被體表溢出的熱氣所覆蓋,他退了半步,沈默地註視著沈灼。

眼前人還坐在遠處,但他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已然不同。

他感覺他和沈灼之間,好像隔了一層無法穿透的冰層。

沈灼不再開口,鳳空樽見狀也未再言語。

又過了好一會,他再度轉身離開,把這片寂靜還給了沈灼。

翌日正午。

鳳空樽正在偏廳用膳。案幾上擺著幾樣精致菜肴,他卻心不在焉,筷子撥弄許久,才夾起一塊送入口中。

剛吃完一口,便聽見門口傳來腳步聲。

他未在意,以為是侍女又來稟報,將筷子伸向筍片。

許久都未聞侍女開口,他這才擡眼,發現走進來的是沈灼。

他換了一身幹凈的青綠長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除了面上沒什麽血色,整個人看起來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般恢覆如初。

沈灼沒有請示,走到桌邊空位,安然落座。

鳳空樽看了他一眼,自顧自夾起筍片:“用過膳了?”

沈灼溫聲道:“沒有。”

鳳空樽微微側首,吩咐身後搖扇的侍女:“叫人添副碗筷。”

侍女得令,立刻放下手中扇子,悄然出門。

不多時,沈灼面前便多了一副餐具。

沈灼拿起筷子,也跟著夾起一片筍,送入口中。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徹底,一口接著一口。

鳳空樽放下了筷子,看向他。

沈灼吃得專註,神色平靜,和昨日那個枯坐窗邊,了無生氣的模樣判若兩人。

但這平靜,讓鳳空樽覺得不對勁。

沈灼安靜地吃著,直至碗中最後一點米飯也被夾起,細細咽下。

他放下餐具,拭了拭嘴角,然後對上鳳空樽註視著自己的目光。

“鳳家主,我有一事,想與你商議。”

“你想回去玄雲門。”鳳空樽替他說道。

“嗯。”

沈灼直直看向鳳空樽,眼神中只有不容置疑的篤定。

鳳空樽過了好一會兒,才問:“你可知現在是什麽情況?”

“雲清真人策劃了易仙之世的傳聞,以身入局推動通仙丹,使傳聞愈發熱烈,又順理成章的將通仙符流通到仙門,從而施展奪靈術,奪取修士靈力。”

鳳空樽又不耐煩的“嘖”了一聲,眉頭微蹙:“我問你的又不是雲清的用意,我問你的是,你可知道你回玄雲門去會面臨什麽。”

見沈灼不答,他繼續道:“現在謝元已經死了,你被視作魔尊最後的同黨,他們會將所有奪靈之仇都算在你頭上。此行回去,你要對抗的是整個仙門。!”

“我知道。”沈灼的聲音依舊平穩。

“那你還去?”鳳空樽忍不住拔高聲音,“你是想回去送死,還是指望你那好師尊能念及舊情?”

“對他而言,雲清真人的徒弟只有裴川一人,至陰之體不過是他養在門內的工具罷了。”

“你也知道這是條死路!”

“可我總是得去的。”沈灼輕聲說道,“謝元的仇,總得有人替他報。”

“你想怎麽報?”鳳空樽直視他,“提劍殺上玄雲門?還是去揭穿雲清的陰謀?你那什麽去報?”

他的意思在清楚不過,沈灼單槍匹馬回去,無異於以卵擊石。

沈灼忽略了他的意思,只是答:“我要殺他。”

這四個字說的簡單,鳳空樽聽完,面色驟然一沈。

“……我就知道會變成這樣,所以才不想用給謝元那小子報仇的說辭讓你清醒過來。”

沈灼半闔眼睫:“但這或許是我現在存在的唯一意義了。”

“你想好了嗎?”鳳空樽質問道,“你身為桃蘅君的時候,來到這個世界,一身仙力被天道劈去,到現在做了那麽多,你的目標,真的只是為了殺一個人嗎?”

他站起身,猛地一拍桌子,將身後的侍女嚇了一跳,揮扇的手抖了抖。

“是!謝元是死了!你痛、你恨,我能理解!可你現在和一具被仇恨驅動的傀儡有什麽區別?你只是被執念吞噬!這樣貿然去尋仇,是在把自己也拖向深淵!”

沈灼依舊平靜地坐著,微微仰頭,看著鳳空樽發怒。

“你說的都對。”他開口,“仇恨會蒙蔽雙目,這個道理,我明白。”

“你明白你還……”

“但是,”沈灼打斷他,話鋒一轉,“但我存在的意義,不就是為了謝元嗎?”

他迎上鳳空樽略顯錯愕的視線:“按你們告訴我的過往,當我還是桃蘅君的時候,來到這個世界的目標,不就只有‘想救他’這一件事嗎?”

鳳空樽一怔。

沈灼:“既然現在謝元已經死了,救不了了,那麽我存在的意義,就只剩下了為他報仇。”

“這不一樣!”鳳空樽下意識反駁道,“你之前想救謝元,是因為、因為……”

他頓了一下,發現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鳳空樽忽然感覺到無力。

沈灼的理智沒有崩潰,卻以更危險的方式運轉著,並且理所當然地準備將其付諸現實。

“分析的倒是頭頭是道,”他凝神著沈灼,松開撐著桌子的手,嘆了口氣,“你會被仇恨反噬的。”

沈灼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但足以沖淡他身上的冷意。

“總歸要會一會雲清真人。”他從容道,“如今最大的威脅,而是附著在他身上的天道,只有解決了雲清,才能打斷天道的計劃。”

鳳空樽久久地沈默著,廳內的空氣也隨之靜默,唯有侍女手中扇子輕搖帶來的微弱氣流。

他看著眼前這個做好赴死準備的少年,低聲道:“你真的很喜歡謝元那小子。”

沈灼的身體微微一顫。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將藏在袖中的白玉扇,握得更緊了些。

鳳空樽看著低垂著眼眸的沈灼,知道自己再也攔不住他了。

“即便你心意已決,要殺雲清也絕非易事,如今仙門定是守衛森嚴,雲清本人也不好對付,更何況,他身上還有那來歷不明的黑氣護持。”

沈灼頓了一下,道:“……其實那夜我該想到的,用通仙符時,從緋情身上飄走的那縷黑氣,正是朝著掌門峰去的。”

“所以你怎麽打算?”

沈灼道:“僅憑修為,雲清真人並非我對手,我有把握與他周旋,真正的變數還是那黑氣,之前我和他交手過一次,我確實不敵。除此之外,還有不知什麽時候會介入的天道系統。”

鳳空樽沈吟道:“天道應該不用擔心了。”

“為何。”

“因為你身上天道用來牽扯你的線已經沒了。”鳳空樽解釋道,“當時你忽然倒地,我看見天道引爆了你身上那根線。如今你身上已徹底沒了天道的痕跡,短期內,它不太可能再次對你出手。”

“這樣嗎?如此一來,確實不用再擔心。”他望向鳳空樽,又問道,“你的鳳凰烈焰和雲清真人身上的黑氣,脫離於此界仙魔體系之外的力量,你可有克制之法?”

“我估計沒法幫你,”鳳空樽搖了搖頭,“鳳凰烈焰特征太過明顯,一旦動用,整個仙門都會知道鳳炎山違背了封山誓言,公然介入紛爭……我得對鳳炎山上下負責。”

沈灼對此並不意外,鳳炎山封山,本就是為了避開這場風暴。

他沒有強求:“無妨。”

鳳空樽瞧見他的樣子:“你有主意?”

“我身上,還有你之前給我的那瓶鳳凰血。”

鳳空樽死死盯著沈灼。

“你想用鳳凰血的力量,把火和雲清拼個同歸於盡?”

沈灼依舊地安靜坐在椅子上,沒有作答。

他偏過頭,避開了鳳空樽灼人的視線,目光投向窗外,遙遙望向玄雲門所在的方位。

“你這是自殺!”鳳空樽怒道。

遠處的天際,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悄然聚攏起厚重雲層。

他望著那片烏雲,過了好一會,才緩緩開口:

“總得有人,替謝元去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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