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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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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許去

對於劉全相關的事項,即便青禾不過問、請示齊王,他也心知肚明該如何行事。

劉全輕易能倒戈,搖旗向他們表忠心、拜服,究竟是個貪生怕死的。他戀眷錢財權術,能以此成,則必以此亡。

同樣地,他們也萬萬不能只把希望寄托在這一樁醜聞上,試圖因此就能將太子徹底連根拔起。他到底是北國名正言順的儲君,早已領事看政了,他若有個什麽好歹是非,這後繼為誰?

劉全若有喘息之餘,便有反水的可能。他是個疲於奔命的人,家財盡失,一夜之間,半生所求都沒了,眼下只求保全自己的性命。

太子斷然不會留他,荀謝倒是能按照承諾辦事,留他一條賤命,但他畢竟也雙手滿是汙穢,葬送了多少女子的大好前程,只為滿足一己私欲。荀謝就算允他不死,在荀謝的手下,他活罪也是難逃。

可這事一旦上達天聽,劉全就必然會被處置。既然性命業已呈送斷頭臺,劉全屆時會怎樣說,都是不可控的。

縱使劉全心口合一,按照先前允諾的方式行事,依太子的詭詐,也可攀扯出個齊王買通劉全的罪。

到時劉全就是墻頭草,而一棵墻頭草,自然說了什麽都不可信。

青禾的想頭無非是:他萬一當堂對供時反悔,推翻了自個兒的說辭,那就不好辦了。

非但扳不倒太子不說,還會給齊王落下個私自囚禁、捏造罪名的口聲,賠了夫人又折兵。總得謀算個別的方略,確保萬無一失才好,因此遲遲未行事,甚至幾次勸自家王爺,先按下不發,日後再議。

這點算計荀謝早便清楚,但他顯然並不願按下不發。

深夜,掌燈秉燭時,青禾只膝跪勸:“恐怕此事此時不宜匆匆揭起。”

荀謝的視線如幽泉深處一般黢冷,“我知道。”

“殿下?”青禾怔然,“您比我料算得更深遠,就更知此事必然自損八百,可為何還決心要揭發?不如徐徐圖之,以待來日。總歸咱們手中有這樣的把柄啊。”

“劉全遲遲找不見,荀琮不會善罷甘休。把柄在手中放得越久,便越不足以令人信服了。”

“可......”

今歲的冬日遲遲未有降雪,蟲災只怕不日就要大作,屆時饑饉臨頭,存糧無多,只怕又是一次動蕩。民間早已有北國氣數將盡、北國國君晚年欲令智昏的非議。

荀謝站在八格扇邊,視線遙遙望及遠處的鬥拱飛檐。

一群閑鴿並未此時南下,而是仍然盤換在西園的樹枝之間,似是眷戀不願離去。

這畢竟是它們的梓裏和巢穴,一草一木、一枝一葉,都無比熟悉、難以割舍。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荀謝自顧自說起,“我跪在這寰宇之間最為華貴的殿宇面前,雨雖冷,把我澆得十分清醒。但正是因為清醒,我才必須試探清楚。”

“幼年的記憶我已然不清了。但我始終記得,當今的國君、往昔的霖王,是如何忌憚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又是怎樣心狠地將她殺害的。”荀謝哂笑一聲,目光漸而落寞。

窗外的閑鴿羽翼已封,盤桓打圈了幾陣,已然有了振翅欲飛的態勢。

“他為了金冠寶座能如此謹慎細小、汲汲為營,竟能不用盡這條賤命守住他霖王的江山,竟洞察不出太子的種種手筆,能夠縱容至此?”

“論政論江山竟能攀扯進個人喜惡,”荀謝淡淡道,“我與他不親近,但這並非我認識中的他。”

青禾握劍鞘的手青筋突起,他顯然明白了荀謝言下之意。

“您的意思是,您要在眾人聽朝之時將此事露出,試探國君對太子的態度,看清國君究竟是因個人喜惡而徹底的偏幫,還是另有算計?”

徹頭徹尾的偏幫麽?

早些年的荀謝,聞見這般的字眼,總會心口微微窒住。

畢竟是生身父親,血濃於水。千萬般不喜歡,他想總有一些是無法割舍的。

但他已然記得舊年秋獵時,他中了太子的計,在山間策馬時失控,摔下到半山腰處。他躺在明夫人的偏殿許久,期間醫官進進出出,明夫人更是衣不解帶地親身照料,然而國君並未過問、探視過一次,次年甚至在他已然痊愈時,帶著太子南下巡游。

父子二人一同游歷屬於二人的山河世間。

他自認六親緣淡,愛這一處,更是憾淡。這麽多年,早已釋然,然而心中總有一處難以痊愈的頑疤。

有時他也會想:倘若太子從善如流,能在其位謀其政,北國中興,他也樂得自在做個逍遙人,淡出所有人的視線,不爭不搶。

但世間萬般並非總如所願,倘若他不韜光養晦以待來日,屆時太子即位,只怕會將他的性命折送地下。而一向對他視如己出的明夫人、蘭將軍,也都對這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疆域感到痛心憂慮。

他不能不做打算。

假設他前半生的隱忍全都付諸東流,失敗了。來日史冊寫他奸佞也好,真如外界傳聞的粗蠢也罷,就都留給後人評說。

“嗯。”荀謝淡淡應了。

青禾跟著荀謝這樣多年,怎會不知他的心思,“您是想試探國君不假。但,應當也是還有些希冀吧?”

興許是今夜太寒太冷,讓青禾尋常不膽敢訴諸於口的猜想,此刻得以問詢。

“是,也不是。”

青禾暗暗咬牙,知曉了他的意思,遂拱手作揖:“屬下明白了。”

此時,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門扉在強勁的寒風中,吱呀作響。荀謝和青禾相視一眼,“殿下,是王妃吧?”

荀謝回過頭,坐在案幾邊說:“是她,你出去吧。”

李沈照已然執掌中饋,這麽些時日來過問府內上下大小庶務,每筆進項她都如捏纖毛在掌一般,只需在須臾間略一推算,便可從細微的變動上心知肚明。

府內倏而多了個人,自然也沒有逃過她日漸練達事體的雙眸。

倒也並非齊王、青禾蓄意隱瞞不予告訴,不過是糾纏不清的黨派鬥爭,沒必要牽扯她進來。

既沒有人稟報她知道,李沈照也不主動問及。

她只是盤算著時日,估摸也將臨此事披露的時候了。她思來想去,此事太過冒險,輕則罪累彼此、輕輕揭過,重則可是朝堂黨羽功伐荀謝的最好機會。

青禾打開門,沖她一禮,便揚步朝外走去。

李沈照靜默地看了眼青禾的臉色,眼神致意凈玉在門外等候,自個兒提起裙襟,朝內走去。

荀謝早已換上一副閑常神色,把身後珍寶閣上放置的衣物取下:“來試試,給你裁的新衣服。”

李沈照自也應承他的閑常,“殿下幾時瞞著我裁的衣服?我料理庶務這麽久,竟沒看出有一筆花銷在這上面。”

“你當然不知,”荀謝笑笑,“我自己叫人在外給你趕制的。”

李沈照與他齊肩而立,視線掃過這一沓一沓的衣料,數目之多令人目不暇接。

她隨口頑笑道:“殿下備了這樣多,要我穿多少年?恐怕二三十年都夠了。”

荀謝的指腹拂過一角翹起的衣邊,正將它按平,忽而就停住了。

“夠你二三十年,那我就安心了。”

李沈照的笑容漸漸消退,“殿下所言何意?”

荀謝早聞邊報:南邊作亂已起,更有倭寇成團;國君又強下旨意改農為桑,馬踏方畝,民間早已揭竿起義。鎮守的兵將死了大半,總督不日便要奏請國君撥人平叛。這幾年來禁衛軍疏於訓練,北國的軍力早已大不如前,恐怕此去危險至極。

荀謝的手放開衣料,轉身看她:“我的意思是,這樣王妃就會換不厭了。”

李沈照心細如發,怎會覺察不出其中微妙,“我從來不喜那些華貴飾物與裝扮。倒是殿下,這樣說、這般做,心中必然有心事。”

荀謝不得不心服,他們太過彼此心照了。他此刻,也知曉她心中在猜想什麽。

“並非你猜想的那樣,”荀謝粗糲的指腹捏了下她的臉頰,“只是一個劉全而已,沒那麽嚴重。”

“那殿下這樣說,我豈非要多心嗎?”李沈照逼近他一步,“劉全可以倒向殿下,就說明他是個容易倒戈的人。這就意味著他很可能當堂翻供。萬一哪日他從餘驚中醒悟過來,知曉自己這條命必然是要丟的,殿下怎麽能確定,他究竟會不會說實話?”

荀謝扯了扯嘴角:“他說不說實話,都可以,不重要。”

李沈照更是不解:“不重要?殿下是什麽意思?”

荀謝的唇線覆歸平整,松開了手,“我並非苛求一日之功之人。一件私坊之事而已,不足以撼動荀琮什麽。但我可以從中窺見,國君究竟是晚年欲令智昏、私心偏幫,還是虛設面容,心有成算。”

“更可以借此看清,有誰是假意奉承,卻想踩一腳荀琮後背的人。”

李沈照焦迫眉睫,秀長的黛眉緊緊糾蹙在一塊,語息都急促起來:“可殿下不覺得此舉太過危險了麽?冒著被人攻訐的可能只為這些,我不願你如此。”

荀謝見她滿心焦灼,竟感到一絲後快的慰藉。這般擔憂的神情,他只在明夫人她們的眼睛裏瞧見過。

至少有人這樣擔憂他。

他別有深意地笑笑:“我打算了這樣多年,忍了這麽多年,沒有什麽事是不可再忍下去的。但這件事是個好的契機,小滿,我決不能錯過。”

“我就是要逼得他們攻訐我,試圖趁此鏟除我。”

“這樣才好。”

李沈照:“殿下不覺得是你自己操之過急了麽!前車之鑒還歷歷在目,國君是那樣私心偏愛太子的一個人,而你——”

她自知說到此處,不宜再說了。

“當真只是為了試探國君嗎?”

“殿下沒有事情瞞著我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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