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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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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事

太子娶妃,齊王也或許將同時納妾的消息早已不脛而走。

長夜滋生念想,秋蘭近來做事總是冒冒失失,明夫人也覺察出些微妙,這麽些年了,她不是毫無知曉。

秋蘭習性不壞,這些年不過愈發爭進了些,也是想讓荀謝留意到她。

早些年明夫人亦有將秋蘭給荀謝做妾的念頭,畢竟知根知底,照料上也更穩妥。

然而荀謝和李沈照燕爾新婚,情誼漸篤,又無明確的納妾念頭,蘭少珠便沒再打算。

她不欲插手荀謝的後院,只願他平安幸福,蘭少珠也是身不由己之人。

倘若國君應承了太子的話,將二人的事一道辦了,此事就不可轉圜。與其納個不知底細的,蘭少珠也會諫言,將秋蘭給他。

這幾日,秋蘭總在檐下觀月,數著時日,第一年是初見、二年相熟、三年......分明她是陪他最久的人。知曉他的所有習性,也是她與他多年來共沐在一片月光之下——

先前萬華宮的小侍女還會打趣,開她玩笑:“姐姐何時嫁去齊王府啊?您和齊王殿下這麽相熟,又曾被夫人指去偏殿侍奉殿下,我瞧著,殿下對宮人都是淡淡的,唯獨會對張媽和姐姐說些話。”

後來,隨著李沈照和齊王共同進宮拜會明夫人的次數漸多,這樣的話興便也沒有了。

*

崇化八年,彼時的秋蘭方入宮掖,尚是個身輕言微,被分派至萬華宮照料院外花草的粗使宮女。

她與幾個綠衫丫鬟領了分派的旨,那會兒秋蘭年青氣性高,想著怎麽也得是個能入香閨繡閣侍奉的事兒,豈料成了花草的媽?

那群丫頭裏倒是有一兩個遠見深遠的,湊上來恭喜她:“恭喜姐姐啊,明夫人那兒的差使可都是些好差使。只要熬住了,不日便能出人頭地了。放眼這整個宮掖,有哪處比明夫人那更有前途可掙麽?”

這一語倒是點醒了秋蘭。

蘭氏位高權重,明夫人在這三宮六院之中炙手可熱,她若可侍候得當,來日自有大好前程。

哪怕就是安分守常,日子也不會難過。

掌事女官把她領進來熟絡之時,秋蘭頭回進這樣精秀華美的宮殿,一時間睖睜住了:此處通體朱紅大漆,椽梁雕著金獸紋飾,鱗甲鮮明。

甚連門簾都是五色珍珠串就,清風過時,珠聲如鸞鳴,懸楣、欄桿都是用的沈檀香木。

秋蘭在影壁處癡癡地看怔了,那女官回頭瞧她沒跟上,又是一副失神的模樣,竟也未懣怪什麽,好心提醒:“快些跟上,這會兒夫人在殿外賞花,等下進去小心點,別莽莽撞撞的。”

秋蘭立馬應了聲是,垂低了頭隨著掌事兒的進去,走到閣樓下頭。

閣下植海棠、玉蘭、茉莉,更銅另鶴、銅鹿、景泰藍香爐,幾乎香逸數裏。

明夫人站在連廊下,同前來稟報荀謝傷情的張媽說著,“荀謝才秀人輕,又束身自好、能包羞忍恥,來日定能成大器。不比當今太子,外寬內忌,愛使些鬼蜮伎倆。本宮只覺得世事短欠了荀謝這孩子。”

秋蘭聽見此話,大著膽子覷了眼,瞧見她生得極美,眉彎目秀,肌膚瑩白似玉,唇色天然如櫻。

一頭鬢發如雲,只用一支珠翠簪挽住,卻能壓淡整個殿宇的顏色,行舉間自成四時風流。

明夫人蘭少珠是怎樣的人?

放眼整個萬華宮,都在她洞察微末的慧眼之內。

她稍一側目,便和遠處偷覷的秋蘭對上了視線。

秋蘭心跳如擂鼓,驚慌地垂下手跟著掌事快些走。

明夫人略有沈吟,張媽接話道:“四殿下自然是極好的,但怎奈天公不作美,氣運非要磋磨他......這回狠狠地摔著了,眼下正在回宮的路上。奴婢想,還是夫人能將四殿下接回宮中休養最為穩妥。畢竟有前事在——”張媽一嘆,“也只有在夫人的地界,那位主子才不能到處對他使絆子。”

明夫人見秋蘭和掌事的已然走遠,才回神嗯了聲:“把偏殿收拾出來,到時候回稟了陛下,把他接到本宮這兒將養就是。”

話隙間,殿外忽然烏泱泱地淌進來一幫宦人,為首的甩了甩拂塵,後頭就緊跟上一群排班捧著賞賜的太監,金釵鈿合、奇珍異寶,令人目不暇接。

為首的諂媚道:“給明夫人請安了,這後頭都是國君秋獵時所得的寶物,還有鹿肉,也一並讓我們快馬加鞭地送到萬華宮來。這不,剛進宮就匆匆忙忙地先來萬華宮了。”

明夫人的視線只在漆木盤上停留了一瞬,卻並未亮起。

“有勞公公費心了。回頭本宮該讓陛下知道,你們辦事如此盡心。”

“唉!夫人這話說得,給夫人辦事當然得盡心,這都是奴才們的本分。”

世間萬千寶物,潭門深府,蘭少珠早早就已領教過其中滋味,便更知人皆過客,身外之物不會長伴長留,倘若不能稱心如意地過活,此生也算浪擲白費了。

然而她是蘭氏,食民脂民膏,受盡天下敬仰,便有責任要擔。

制衡荀氏,維系北國一方太平,她與哥哥多年來都是長謀遠慮,以身入局。

光陰匆匆,時不她待,恣意疆場的歲月早已不覆返了。

面對滿目珠翠寶華,珠璣銀飾,她總有一種異樣之感。

翌日天明。

秋蘭於清曉之時起身,隔著窗牖望去院內,一夜之間,已是稀稀落落地一大片秋葉。

尚未到她當值的時分,自遠處卻傳來了好一陣動靜。

她從窗隙裏朝外探,見是兩三個宮人推著一輛獨輪椅進來了。

上頭坐著個神色淡淡的少年,她僅能看清輪廓,倒是星眸劍眉,只是有些冷漠。

那人說:“我下來自己走。”

三兩宮人交匯視線,還不待他們說話,那少年便徑自下了椅。

宮人攙扶不是,不攙也不是,正躊躇間,少年已然走了幾步遠。

落葉在角落堆砌成一座小山,掩蓋住了兩顆掌大的鵝卵石。

一個沒註意,踉蹌間他便摔了出去。

秋蘭一驚,隨行的宮人更是趕忙去攙扶。

明夫人還是一身常服,揭簾走了出來,冷眼瞧著這一切。

張媽隨行在側,瞧了夫人一眼,便上前做主攙過了那少年,吩咐幾個隨行宮人退下。

少年分明吃痛,蹙眉間悄自揉了下膝蓋,覆又展顏笑道:“兒子給夫人請安。”

明夫人撇嘴:“請安?你彎得下膝蓋嗎?”

那少年渾不在意:“夫人要兒子彎,兒子再痛也得彎。”說罷,就要掙開張媽的手,單膝跪了。

明夫人冷哼一聲,轉頭甩簾進去。張媽自然知曉這“母子倆”一貫如此,自家夫人不過是擔心而已,也只好失笑著領那少年也往裏間去。一邊還小聲提醒:“殿下小心些吧。這秋勢來得匆匆,一夜之間竟有這樣多的落葉。先前殿內栽了些盆景山石,眼下還未清掃幹凈。”

那少年聽著嘟囔,淡淡地作應。

將進內室時,略一頓步,朝秋蘭的方向遲疑地看過來。

秋蘭一嚇,連忙藏在了簾下。

掌事的恭謹侍立,待主子一概走入內室,便一吊眉梢,沖秋蘭的屋子快步而來,當即低聲斥罵道:“大清早的,你怎麽也沒把落葉清掃幹凈?還想不想當差了?尚宮局說你是個聰穎勤快的,不想也這般呆笨粗蠢!”

秋蘭被罵得哽住:“眼下、眼下尚未到我當值的時分。”

掌事的一時頓口無言,後才道,“你知曉不知曉,宮人之道,在於眼勤、手快、嘴嚴、心穩、命低、忠一。”

她字字如針:“要學會審時度勢,懂嗎?你在萬華宮侍奉,主子是明夫人,而四殿下又是明夫人名下的兒子,約等於半個主子。你既知曉他今日要來,雖不清楚時辰,但要懂得把事做在前頭。幸好他是沒摔著的,萬一摔了碰了要計較起來,幾個腦袋夠你掉的?”掌事壓低聲音,良言規勸,“夫人方才什麽也沒說。但你得自己知道辦錯了事兒,明白了嗎?”

秋蘭點點頭,當即拿著凈君走了出去。

萬華宮主殿內。

明夫人手持銅箸,在沈香爐旁從香盒內撥下些香屑進去,室內裊裊升騰起一縷輕煙。荀謝瘸著半條腿靠在屏風邊沿,張媽取了張繡墩來,正要坐的時候,明夫人忽然哼了聲:“不許他坐!”

張媽看了眼荀謝,荀謝努努嘴,也就沒坐。

明夫人:“你現在本事長了。去秋獵也不帶你舅舅撥給你的人侍奉,膽敢只身闖山林了!”

荀謝慢慢撫整將才因踉蹌而徒生褶皺的袖口,“我不是沒什麽事兒嗎,夫人急什麽。”

明夫人冷嗤一聲,幾乎把香盒砸在炕案上,提著裙邊便朝榻上一坐:“沒事兒是吧,那就這樣站著吧。”

“不許靠著屏風!”

張媽在一旁哄勸:“殿下,你認個錯吧。”

“夫人這些天都睡不好,總是擔心你,常常夜裏驚醒,怕你在回來的途中再出事。”

群雄逐鹿,是眾人大展身手的好時機。然而山崖間朝他飛射而來一枚暗箭,先是射歪地砸中他面前的一棵樹,第二箭隨之而來,被他僥幸地躲掉。

不必多猜,他也知曉是那長兄的手筆。

他是因躲避之間未馭好馬匹,馬自此失控,才跌下去的。

在陡峭山崖間翻滾時,碎石鋒崖碾撕開他的袍子,紮進了膝處的皮肉。

幸而他反應及時,抓住了一棵蒼勁大樹,才沒有掉墜下山。

“不必他認錯,他覺得自個兒沒錯,有九條命也不夠他丟!”

十來歲的少年,仍是餘驚未去的。荀謝深進一口氣,吃痛地跪下去:“兒子錯了。”

明夫人的怒氣陡然消退大半。

對於荀謝,她自然是心疼的。

後來荀謝從正殿出去時,見秋蘭也跪在外頭。他在她身側停步駐留了片刻,仿佛想起了在耳房那藏著的小宮女。

“你跪在這兒做什麽?”

秋蘭如實作答:“奴婢辦錯了事,還請小殿下恕罪。”

荀謝手中捏著將才從明夫人的炕案上偷取的糖,糖在他掌心被摩挲著。他心中微一嘆氣,這宮中真是一行一舉,便牽連萬千。

“你先前在哪做事?”

“奴婢先前是專司茶水的。”

“我又沒摔死。”荀謝擺手,“別跪了。我想飲茶,你去烹吧。”

秋蘭遲疑著未起身。

荀謝令她:“攤開手。”

秋蘭照做。

荀謝將糖放置在她掌心:“我賞了你,你就不能再跪了。”說罷,便一瘸一拐地朝偏殿而去。

秋蘭楞了楞,手停滯在空中,良久後才看向遠處漸行漸遠的背影。

再後來,她亦開始打聽這位名不見經傳的小殿下,留意他的起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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