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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巧結[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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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巧結

乞巧節前三天,長涇鎮的空氣裏就飄起了一股甜絲絲、糯嘰嘰的味道。是巧果,用油和了面,摻了糖和芝麻,捏成各式花樣,用熱油炸得金黃酥脆。鎮上的姑娘媳婦們這幾日見了面,聊的不再是東家長西家短,而是“今年的巧果你炸的什麽花樣”、“我新描的花樣可俊了”。

阿飄挎著菜籃子從集市回來,籃子裏除了日常的菜蔬,還多了一小包彩線。是雜貨鋪劉掌櫃的娘子硬塞給她的,說“乞巧節了,姑娘家總要動動針線,討個巧”。

阿飄捏著那包彩線,指尖觸到絲線的柔滑,心裏卻像被針紮了一下,細細密密的疼。她慢慢走回院子,左手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那場血戰留下的傷,讓這只手至今使不上大力氣,稍微精細些的動作,就抖得厲害。拿針?怕是線都穿不進針眼。

她走進院子時,阿囡正趴在棗樹下的石桌上,托著腮,看隔壁王嬸家的春桃姐姐坐在自家門檻上繡帕子。春桃手巧,針線翻飛,一朵半開的荷花就在素帕上漸漸成形,栩栩如生。

“春桃姐姐真厲害。”阿囡小聲感嘆,眼睛亮晶晶的。

阿飄腳步頓了頓,把菜籃子放進竈間,走到阿囡身邊坐下,把那包彩線放到石桌上。

“阿囡,”她輕聲說,“乞巧節,想不想也做點什麽?”

阿囡轉過頭,看見彩線,眼睛更亮了:“飄飄姐,這是什麽?”

“彩線,可以編東西,比如……同心結。”阿飄拿起一根紅色的線,試圖在手指間繞個最簡單的結,可左手不聽使喚,線纏在一起,打了個死疙瘩。她有些懊惱,又有些窘迫。

阿囡卻拿起另一根藍色的線,學著阿飄剛才笨拙的樣子,在手指上繞來繞去,結果也繞成一團亂麻。她倒不氣餒,反而覺得有趣,咯咯笑起來。

葉屠蘇從肉攤收工回來,推開院門,看見的就是這麽一副景象:阿囡和阿飄對坐在石桌前,對著一堆五顏六色、糾纏不清的線團,一個笑得沒心沒肺,一個愁眉苦臉。

她眉頭習慣性一皺,目光落在那堆彩線上。她不怕血,不怕刀,不怕死人,可看著這些纖細柔軟、色彩斑斕的絲線,心裏莫名有些煩躁。像看到了什麽不該出現在她世界裏的、過於精致脆弱的東西。

“姐姐!”阿囡看見她,獻寶似的舉起手裏那團藍色亂麻,“你看,我在編東西!春桃姐姐說,乞巧節編東西,手就會變巧!”

葉屠蘇走過去,看了看那團勉強能看出是“線”的東西,又看了看阿飄手裏解不開的死結,沒說話。

阿囡仰著小臉,充滿期待地看著她:“姐姐,你會編同心結嗎?王嬸說,可好看可好看了,像兩顆心連在一起。”

葉屠蘇:“……”

她會用麻繩打水手結,會系捆豬的索扣,會打便於快速解開的活結。同心結?那是什麽東西?兩顆心連在一起?聽著就麻煩。

“不會。”她硬邦邦地吐出兩個字,轉身就往堂屋走。

阿囡眼裏的光黯了黯,小嘴微微撅起,但沒說什麽,只是低下頭,繼續跟那團藍線較勁。

阿飄心裏嘆了口氣,起身去竈間準備晚飯。

夜裏,葉屠蘇躺在床上,卻沒什麽睡意。窗外的月光很好,透過窗紙,朦朦朧朧地灑進來。她翻了個身,面朝墻壁,眼前卻總晃動著阿囡那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和那小聲的、帶著點失落的自言自語:“……可我想編個最漂亮的,送給姐姐……”

她閉上那只完好的左眼,右眼的空洞處傳來習慣性的、細微的脹痛。

麻煩。

真麻煩。

她心裏想著,不知是在說那堆彩線,還是在說阿囡那點小小的期待。

第二天,葉屠蘇的肉攤生意依舊不錯。只是她剔骨切肉時,偶爾會走神,目光落在那些被剔得幹幹凈凈、形狀各異的骨頭上,腦子裏不知在想些什麽。

午間歇攤時,她沒像往常那樣在攤後閉目養神,而是起身,慢悠悠地踱到了街對面。

街對面,隔了兩家鋪子,是鎮上有名的繡莊“錦繡閣”。門面不大,但很幹凈,裏面掛著些成品繡件,帕子、香囊、扇套,花樣精巧,顏色鮮亮。掌櫃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姓蘇,眉眼和善,正坐在櫃臺後低頭繡著什麽。

葉屠蘇在門口站了片刻,目光掃過那些繡品,眉頭不自覺地又擰了起來。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邁步走了進去。

蘇掌櫃聽見腳步聲擡頭,看見葉屠蘇,明顯楞了一下。長涇鎮上沒人不認識這個獨眼賣肉、話少手狠的葉屠戶,可這位……跟繡莊實在是不搭邊。

“葉姑娘?”蘇掌櫃放下手裏的活計,站起身,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可是要買些什麽?我們這兒有新到的蘇繡帕子……”

“不買。”葉屠蘇打斷她,聲音有點幹。她走到櫃臺前,目光落在蘇掌櫃剛才繡的那塊帕子上——是幅簡單的蘭草圖,針腳細密均勻。

蘇掌櫃疑惑地看著她。

葉屠蘇沈默了幾秒,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同心結,怎麽編?”

蘇掌櫃:“……啊?”

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葉屠蘇臉上沒什麽表情,但耳根似乎有點不易察覺的紅。她重覆了一遍,語氣更硬了:“同心結。最簡單的,怎麽弄?”

蘇掌櫃這回聽清了,表情變得十分精彩。她看看葉屠蘇那張冷硬的、帶著刀疤的臉,又看看她常年握刀、骨節分明、沾著洗不凈的油腥味的手,實在無法將這兩者跟“編同心結”聯系起來。

但她畢竟是生意人,很快調整好表情,從旁邊線筐裏拿出兩根紅色的絲線,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這個簡單,我教您。您看啊,先這樣繞個圈……”

她一邊說,一邊手指靈活地翻動,兩根紅線在她指尖穿梭纏繞,很快,一個精巧的、象征永結同心的結子就出現在她掌心。

葉屠蘇看得很認真,眉頭皺得死緊,像是在研究一套高深的刀法。等蘇掌櫃編完,她伸出手:“給我試試。”

蘇掌櫃把線和半成品遞給她。

葉屠蘇接過,模仿著蘇掌櫃的動作,試圖將線頭穿進該穿的位置。可她手指粗,力氣大,捏著那細軟的絲線,不是力道重了把線扯毛,就是力道輕了線滑脫。兩根線在她手裏就像兩條不聽話的泥鰍,扭來扭去,完全不成型。

蘇掌櫃看得眼皮直跳,忍不住出聲指導:“哎,輕點輕點……線要捏住這裏……對,繞過去,不是這樣,是這樣……”

小半個時辰後,葉屠蘇面前攤著一團比昨天阿囡弄出來的更慘不忍睹的紅色亂麻。兩根線徹底糾纏在一起,打了無數個死結,別說同心結了,連原本的線都快分不出來了。

葉屠蘇盯著那團亂麻,臉色黑如鍋底。

蘇掌櫃擦了擦額角的汗,強笑道:“葉姑娘,這個……心急吃不了熱豆腐,要不,您回去多練練?我這兒有編法圖樣,要不您拿一張回去瞧瞧?”她說著,趕緊從櫃臺下翻出一張畫著簡易步驟的紙。

葉屠蘇盯著那圖樣看了幾眼,又看看自己手裏的“作品”,最終,默默接過圖樣,從懷裏摸出兩文錢放在櫃臺上,一言不發,轉身走了。

蘇掌櫃看著她的背影,又看看那兩文錢,搖頭失笑,低聲自語:“這葉屠戶,還真是個怪人……”

接下來的兩天,葉屠蘇的作息出現了一點微妙的變化。

她依舊天不亮出攤,黃昏收工。但收工後,她不再像以前那樣立刻回家,而是會在外面多耽擱一會兒。問起來,只說“去買了點東西”或“辦了件事”。

阿飄一開始沒在意,直到乞巧節前一天晚上。

那天晚上月色很好,阿囡早早睡下了,因為第二天要跟春桃她們一起去鎮外小河邊“丟巧針”。阿飄收拾完竈間,正打算回房,忽然聽見東廂房——葉屠蘇的屋子裏,傳來一聲極其壓抑的、類似野獸低咆的悶響。

阿飄心裏一驚。葉屠蘇雖然嚴厲,但極少如此失態。她想起這幾天葉屠蘇的異常,又想起乞巧節和那堆彩線,一個可怕的念頭浮上心頭:難道葉姐姐還在為不會編同心結的事生氣?甚至……氣到要拆房子?

她被自己的腦補嚇了一跳,輕手輕腳地挪到東廂房窗下。窗戶關著,但窗紙破了個小洞——不知是不是大黃小黃啄的。她湊近那小洞,瞇起一只眼往裏看。

屋裏的油燈亮著,光線昏黃。

葉屠蘇背對著窗戶,坐在桌邊。她低著頭,肩膀微微繃緊,似乎在跟什麽極其難纏的東西搏鬥。阿飄的角度看不清她手裏具體在做什麽,只能看到她那雙慣於握刀、穩定有力的手,此刻竟顯得有些笨拙甚至……氣急敗壞?手指用力地撚動著什麽,手臂的肌肉都繃了起來。

桌上,散落著好幾根彩線,紅的,藍的,綠的,黃的。還有那張從蘇掌櫃那裏拿來的圖樣,被攤開放大,用鎮紙壓著。旁邊,已經有好幾個顏色各異、但無一例外都醜得驚心動魄、形狀詭異的“結”,或者叫“線團”更合適,被隨意丟在桌上,像一堆戰敗者的殘骸。

阿飄看到,葉屠蘇手裏正拿著兩根紅色的線,按照圖樣,試圖完成最後一個步驟。她的動作極其緩慢,極其小心,眉頭擰成一個“川”字,那只完好的左眼緊緊盯著指尖,仿佛在進行一場生死攸關的手術。

然而,就在快要成功的時候,她手指不知怎麽一顫——

兩根線倏地滑開,之前好不容易繞好的部分瞬間散掉,又成了一團亂麻。

“……”

屋裏死一般寂靜。

阿飄屏住呼吸,看見葉屠蘇的肩膀明顯起伏了一下。然後,她慢慢放下手裏的線,低下頭,擡手,似乎……捂住了臉?

阿飄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葉姐姐……哭了?不可能!這個念頭比看見葉屠蘇跳舞還驚悚!

但下一秒,她就聽見葉屠蘇從牙縫裏擠出一句低咒,聲音嘶啞,充滿挫敗和煩躁:“……什麽破玩意兒!”

不是哭,是氣的。

阿飄松了口氣,但隨即心裏又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暖意。原來葉姐姐這幾天神神秘秘的,是在偷偷練習編同心結?為了阿囡那句“想編個最漂亮的送給姐姐”?

她看著葉屠蘇重新拿起那兩根紅線,就著燈光,瞇起眼,試圖從亂麻中理出線頭。燈光勾勒出她側臉冷硬的線條,也照亮了她緊抿的嘴唇和那只盛滿不耐、卻又執拗得要命的左眼。

阿飄悄悄退開了。她回到自己屋裏,躺在床上,卻久久無法入睡。月光從窗戶流進來,她擡起自己那只不太靈便的左手,在月光下慢慢張開,又握緊。

或許,笨拙的、執著的、隱藏在冷硬外殼下的溫柔,比任何精巧的針線,都更接近“巧”的真意吧。

她想著,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乞巧節。

阿囡一大早就被春桃叫走了,一群小姑娘嘰嘰喳喳地出了鎮子,去河邊舉行她們的“儀式”。阿飄收拾好院子,餵了雞,正準備去竈間準備午飯,葉屠蘇從她屋裏出來了。

她換了身幹凈的粗布衣裳,頭發梳得一絲不亂,蒙眼的黑布也換了一塊新的。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麽不同,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葉姐姐,早飯在鍋裏溫著。”阿飄說。

“嗯。”葉屠蘇應了聲,走到水井邊洗臉。洗完臉,她沒像往常那樣去磨刀或收拾肉攤用具,而是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阿囡平時玩的石桌石凳,最後落在堂屋的櫃子上——那裏放著阿囡寫著她名字的石板。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又回了自己屋。

過了一會兒,她出來了,手裏拿著一個小布包。布包是深藍色的,洗得發白,看起來很普通。

她把布包遞給阿飄。

“給阿囡的。”她說,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但眼神飄向一邊,沒看阿飄。

阿飄楞了一下,接過布包。布包很輕,裏面似乎是個小小的、硬硬的東西。她下意識想打開看看。

“等她回來。”葉屠蘇立刻說,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阿飄停住手,點點頭:“好。”

葉屠蘇似乎松了口氣,轉身去竈間端早飯了。

阿飄捏著那個小布包,心裏好奇得像有只貓在撓。但她忍住了,把布包小心地放在堂屋桌子上最顯眼的位置。

午後,阿囡回來了,小臉紅撲撲的,手裏拿著一根用狗尾巴草編的小兔子,說是春桃姐姐教她編的。她一進門就看見了桌上的藍布包。

“飄飄姐,這是什麽?”

“葉姐姐給你的。”阿飄笑著說。

阿囡眼睛一亮,立刻跑過去,拿起布包,小心翼翼地解開系著的繩子。

布包裏,是一個用紅色絲線編成的……東西。

很難形容那是什麽。它大致是個扁圓形的結構,中間似乎想編出某種花紋,但花紋扭曲變形,勉強能看出是兩個環套在一起?線條粗糲不平,有些地方線頭都沒藏好,毛毛糙糙的。顏色是正紅,但因為編織的不均勻,某些地方顏色深,某些地方顏色淺。整體看起來,不像是象征美好寓意的“同心結”,倒像是某個笨手笨腳的孩童,或者……某個被逼急了的屠戶,用殺豬的力氣跟絲線搏鬥了三天三夜的產物。

醜。

真的很醜。

阿飄看著那個“結”,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她幾乎能想象葉屠蘇是如何在深夜裏,對著那堆不聽話的絲線和那張天書般的圖樣,眉頭緊鎖,咬牙切齒,一遍遍失敗,又一遍遍重來的。

阿囡卻楞住了。她拿起那個醜醜的紅色結子,捧在手心裏,看了又看。然後用小手指,輕輕碰了碰那些凸起不平、線頭毛糙的地方。

“飄飄姐,”她擡起頭,眼睛亮得驚人,聲音卻輕輕的,像是怕驚動什麽,“這是……同心結嗎?”

阿飄遲疑了一下,點點頭:“……應該是。”雖然長得不太像。

阿囡低下頭,又仔細看了看,然後用非常肯定、非常認真的語氣說:“是同心結。姐姐編的。真好看。”

阿飄:“……”

她看著阿囡珍而重之地把那個醜結子捧在胸口,小臉上洋溢著純粹的、毫無雜質的歡喜,忽然覺得,自己剛才覺得它“醜”的念頭,是多麽膚淺。

“姐姐呢?”阿囡問。

“在……後院吧。”阿飄說,她剛才看見葉屠蘇往後院去了,大概是想避開這一刻。

阿囡立刻攥著那個紅結子,蹬蹬蹬跑向後院。

後院,葉屠蘇正背對著門口,站在那棵棗樹下,仰頭看著樹上已經開始泛紅的棗子。背影挺直,但肩膀似乎有些僵硬。

“姐姐!”

阿囡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葉屠蘇的背影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她沒有立刻回頭。

阿囡跑到她面前,舉起手裏的紅結子,臉上是燦爛得晃眼的笑容:“姐姐!這是你編的嗎?送給我的?”

葉屠蘇的目光落在那醜得別具一格的結子上,又飛快移開,看向別處,喉結滾動了一下,才很輕地“嗯”了一聲。

“謝謝姐姐!”阿囡開心極了,踮起腳尖,想把結子往自己頭上比劃,“我想戴在頭發上!”

葉屠蘇終於轉回視線,看著阿囡努力想把那個粗糙的結子系在發辮上的笨拙樣子,嘴角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伸出手,語氣硬邦邦的:“……拿來。”

阿囡乖乖把結子遞給她。

葉屠蘇接過來,手指有些生疏地撚著那粗糙的結體和毛糙的線頭。她沈默了片刻,然後很慢、很笨拙地,將結子兩端的流蘇理了理——雖然理了也沒好看到哪裏去。最後,她彎下腰,用那雙能精準拆解一頭豬骨節的手,小心地、甚至帶著點遲疑地,將那個紅色的醜結子,系在了阿囡右側的發辮上。

系得有點歪,結子也因為手工問題,有點重心不穩,松松地掛在辮梢。

“好了。”她直起身,聲音幹巴巴的。

阿囡卻高興得原地轉了個圈,然後撲上來,一把抱住葉屠蘇的腰,小臉埋在她帶著皂角清香的粗布衣服裏,悶聲說:“姐姐編的同心結,最好看了!比春桃姐姐的還好看!”

葉屠蘇身體僵了僵,手臂擡了擡,似乎想回抱,卻又放下。她只是任由阿囡抱著,那只完好的左眼,望著頭頂被棗樹枝葉切割成碎片的天空,眼神有些覆雜,有些無措,但最終,化作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她擡起手,很輕、很輕地,在阿囡頭上拍了一下。

“嗯。”

就一個字。

阿飄站在後院門口,看著棗樹下相擁的兩人,看著阿囡發辮上那個在微風裏輕輕晃動的、醜得獨一無二的紅色結子,看著葉屠蘇那一向冷硬的側臉線條,在午後的陽光下,似乎也變得柔和了些許。

她忽然笑了,眼睛有些濕潤。

什麽巧手,什麽妙技。

或許,最笨拙的心意,最執拗的溫柔,才是這冰冷人間,最珍貴的“巧”吧。

她悄悄退開,把這片寧靜,留給棗樹下的姐妹倆。

微風拂過,棗樹葉子沙沙作響。那個歪歪扭扭的紅色同心結,在阿囡的發梢輕輕搖晃,在陽光下,紅得有點刺眼,卻又莫名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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