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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字風波[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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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字風波

長涇鎮的春天,雨水特別多。

淅淅瀝瀝下了三天,肉攤自然開不成。葉屠蘇難得清閑,坐在堂屋門檻上,看著屋檐水串成珠簾,嘩啦啦往下淌。阿囡蹲在廊下,用小樹枝撥弄積水裏的落葉,嘴裏哼著不成調的歌。

“姐,雨什麽時候停呀?”阿囡回頭問,小臉上沾了點泥。

“明天。”葉屠蘇隨口應道,手裏拿著一塊磨刀石,慢悠悠地磨她那把寶貝殺豬刀。刀鋒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磨刀聲“沙沙”的,和雨聲混在一起,竟有種奇異的安寧。

阿飄從西廂房探出頭來,左手還不太利索地端著一碗藥——是治她頭疾的。三年前那場血戰留下的傷,讓她時不時頭痛,記性也差了些。但人還認得全,只是反應慢半拍。

“葉、葉姐姐,”阿飄小聲說,“王嬸剛才路過,說鎮上學堂的孫先生問,阿囡要不要去開蒙識字。”

“識字?”葉屠蘇磨刀的手頓了頓。

“嗯,孫先生說,阿囡年紀到了,該認幾個字,不然……不然將來嫁人都不會看契書。”阿飄越說聲音越小,她總覺得“嫁人”這兩個字從自己嘴裏說出來怪別扭的。

葉屠蘇沒說話,只是繼續磨刀。雨聲嘩嘩,磨刀聲沙沙。

阿囡卻擡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姐姐,識字是什麽?”

“就是認字。”葉屠蘇放下磨刀石,用布巾擦了擦刀,“認識‘一、二、三’,認識‘人、口、手’,認識……肉、菜、米。”

“那我也要認識‘姐姐’!”阿囡興奮地說。

葉屠蘇看著阿囡,看了很久。這個傻妹妹,心智還像個孩子,卻能記住每個對她好的人的名字,記得老鬼喜歡抽旱煙,記得路公子練劍的樣子,記得錢串子撥算盤的聲音。她只是學東西慢,不是學不會。

“行。”葉屠蘇站起身,“明天雨停了,我帶你去見孫先生。”

阿飄楞住了:“葉姐姐,你真讓阿囡去學堂?那裏……都是男孩子,而且束脩……”

“我有錢。”葉屠蘇打斷她,把刀插回腰後皮鞘,動作幹脆利落,“阿囡想學,就學。不會看契書怎麽了?我葉屠蘇的妹妹,不需要看別人臉色。”

這話說得硬邦邦的,但阿飄聽著,眼圈忽然有點紅。她用力點頭:“嗯!我去跟王嬸說!”

第二天,雨果然停了。天湛藍湛藍的,陽光明晃晃的,把青石板路曬得冒熱氣。

葉屠蘇換了身幹凈衣裳——還是粗布,但沒補丁。牽著阿囡的手,拎著兩條上好的五花肉,去了鎮東學堂。

學堂不大,一進院子,正堂擺著十幾張矮桌。七八個七八歲到十二三歲的男童正搖頭晃腦地念“人之初,性本善”,聲音參差不齊。教書的是個老秀才,姓孫,瘦瘦高高,留著山羊胡,正拿著戒尺在堂前踱步。

看見葉屠蘇和阿囡進來,孫先生楞了一下,隨即皺眉:“葉姑娘,你這是……”

葉屠蘇把五花肉放在堂前的桌上——這是規矩,拜師要有束脩。她朝孫先生拱了拱手,動作有點生硬,但很認真。

“孫先生,我想讓妹妹來識字。”

堂下念書聲戛然而止。所有男童都轉過頭,好奇地盯著阿囡看。阿囡有點怕,往葉屠蘇身後縮了縮,但眼睛卻忍不住偷看那些書和筆墨。

孫先生捋了捋胡子,面露難色:“葉姑娘,這……學堂歷來只收男童,況且令妹她……”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阿囡癡傻,鎮裏人都知道。

“她學得慢,但不笨。”葉屠蘇聲音很平,但眼神很堅定,“束脩我按月給,肉、米、菜,隨先生開口。她不搗亂,不打擾別人,就學認字。能認幾個是幾個。”

孫先生看著她,又看看阿囡。阿囡從葉屠蘇身後探出半個腦袋,怯生生地看著他,小聲說:“先生,我想認識‘姐姐’。”

這話說得天真,孫先生楞了下,臉上嚴肅的表情松動了些。他嘆了口氣:“罷了,你既如此說……那就試試吧。但醜話說在前頭,若是學不會,或擾了課堂,老夫可就不收了。”

“多謝先生。”葉屠蘇又拱了拱手,然後蹲下身,對阿囡說,“好好學,聽先生話。放學我來接你。”

“嗯!”阿囡用力點頭。

第一天放學,葉屠蘇提前收了肉攤,等在學堂門口。

阿囡是第一個沖出來的,小臉紅撲撲的,手裏緊緊攥著一張紙,上面歪歪扭扭畫著幾個墨團。

“姐姐!看!我寫的!”她獻寶似的把紙舉到葉屠蘇面前。

葉屠蘇接過,仔細看。紙上三個字,第一個勉強能看出是個“一”,第二個像條歪扭的蟲子,第三個……像只翻肚皮的青蛙。

“這是什麽?”葉屠蘇問。

“是‘葉屠蘇’!”阿囡興奮地說,“先生教我寫的!他說,姐姐的名字,是這個樣子的!”

葉屠蘇看著那三個墨團,看了很久。然後她點點頭,很認真地說:“寫得很好。”

阿囡高興得原地蹦了兩下,然後又神秘兮兮地湊近,壓低聲音說:“姐姐,我告訴你個秘密。”

“什麽?”

“先生教我們念‘人之初,性本善’,”阿囡眨巴著眼睛,“可坐我前面的小虎子,他趁先生不註意,偷偷揪前面女孩子的辮子。他一點都不‘善’。”

葉屠蘇:“……”

她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倒是旁邊一起等孩子的幾個婦人聽見了,掩嘴偷笑。其中一個打趣道:“葉姑娘,你家阿囡看得明白。”

葉屠蘇只能幹巴巴地說:“回家吃飯。”

回家路上,阿囡還沈浸在識字的興奮中,一路都在念叨:“一橫是一,兩橫是二,三橫是三……姐姐,那四橫就是四嗎?”

“是。”

“那要寫一百,是不是要畫一百道橫?”阿囡發愁了,“那紙夠大嗎?”

葉屠蘇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先生以後會教別的寫法。”

“哦。”阿囡似懂非懂,但很快又想起什麽,“對了姐姐,先生今天還誇我了!”

“誇你什麽?”

“誇我坐得直!”阿囡挺起小胸脯,模仿孫先生的樣子,捋了捋並不存在的胡子,搖頭晃腦,“嗯——阿囡雖資質魯鈍,然態度端方,心無雜念,甚好,甚好。”

她學得惟妙惟肖,連孫先生那文縐縐的腔調都模仿了幾分。葉屠蘇終於忍不住,嘴角翹了翹,很淡,但確實是笑了。

“阿囡真厲害。”她說,伸手揉了揉阿囡的頭。

阿囡享受地瞇起眼,像只被順毛的小貓。

然而好景不長。第五天,出事了。

葉屠蘇的肉攤剛支開,隔壁賣豆腐的張嫂就慌慌張張跑過來:“葉姑娘!快、快去學堂!阿囡跟人打起來了!”

葉屠蘇手裏正在剔骨的刀“哐當”一聲掉在案板上。她甚至來不及解圍裙,手在圍裙上胡亂抹了兩把,拔腿就往鎮東跑。

她沖進學堂院子時,看見的是一副雞飛狗跳的景象。

四五個男童滾在地上扭打成一團——不,準確說,是四個男童在試圖按住阿囡,阿囡像只發了瘋的小獸,又抓又咬,嘴裏還含糊地喊著什麽。孫先生站在一旁,氣得山羊胡直翹,手裏的戒尺舉了又放,放了又舉,顯然不知該如何是好。

“住手!”葉屠蘇一聲低喝。

聲音不大,但帶著常年殺豬磨礪出的冷硬氣場。院子裏瞬間安靜了。扭打的幾個孩子也僵住了,怯怯地看向她。

阿囡從人堆裏爬起來,小臉臟兮兮的,頭發散了,衣服扣子被扯掉兩顆,但手裏死死攥著一支毛筆。看見葉屠蘇,她眼圈一紅,卻沒哭,只是咬著嘴唇,倔強地瞪著地上那幾個男童。

“怎麽回事?”葉屠蘇走到阿囡身邊,先上下打量她,確認沒受重傷,才轉向孫先生。

孫先生還沒開口,地上一個胖乎乎的男孩先嚎哭起來:“她、她打我!還搶我筆!”

“我沒搶!”阿囡大聲反駁,聲音帶著哭腔,“是、是他先說我寫的字像狗爬!還說、還說我是傻子,不配拿筆!這是先生給我的筆!”

葉屠蘇的目光落在那支毛筆上。很普通的毛筆,筆桿上刻著一個小小的“孫”字,是學堂公用的。

“阿囡,”葉屠蘇看向妹妹,聲音平靜,“他說你寫的字像狗爬,你就打人?”

阿囡低下頭,小聲說:“他、他還說,說我寫的‘姐姐’,玷汙了姐姐的名字……”她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

葉屠蘇楞住了。

她忽然明白阿囡為什麽這麽拼命。不是因為被罵傻子,不是因為被搶筆,是因為那些人嘲笑她寫的“葉屠蘇”三個字。

那三個歪歪扭扭,像蟲子,像青蛙,卻讓她珍而重之的墨團。

葉屠蘇心裏某個地方,像被什麽輕輕撞了一下,酸酸澀澀的。她蹲下身,平視阿囡的眼睛:“阿囡,看著我。”

阿囡擡起頭,眼睛紅紅的,但沒掉淚。

“你寫的字,姐姐很喜歡。”葉屠蘇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不管別人說什麽,姐姐都覺得,那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字。”

阿囡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大顆大顆的,但她用力點頭:“嗯!”

葉屠蘇站起身,看向地上那幾個男童,又看向孫先生。她的目光很平靜,沒什麽怒意,但被她掃過的孩子都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孫先生,”她開口,“阿囡動手,是她不對。該罰。”

孫先生捋胡子的手頓了頓。

“但,”葉屠蘇繼續說,目光落在那胖男孩身上,“學堂是識字明理的地方。出口傷人,嘲笑同窗,是否也該罰?”

孫先生沈吟片刻,點了點頭:“是該罰。今日參與鬥毆者,罰抄《弟子規》十遍。出言不遜者,加罰五遍。”

胖男孩臉都白了,《弟子規》全篇上千字,十五遍……

葉屠蘇沒再說什麽,只是牽著阿囡的手,朝孫先生點了點頭:“今日我先帶阿囡回去。明日若先生還願收,我自會送她來。束脩照給。”

說完,她牽著阿囡轉身離開。

走出學堂,陽光依舊很好。阿囡還緊緊攥著那支毛筆,另一只手被葉屠蘇牽著,亦步亦趨地跟著。

“姐姐,”阿囡小聲說,“我、我明天還能來嗎?”

“你想來嗎?”

“想。”阿囡用力點頭,“我想認識更多的字,想寫‘姐姐’,寫‘爹’,寫‘路哥哥’,寫‘錢叔’,寫‘飄飄姐’……我想把大家都寫下來。”

葉屠蘇停下腳步,低頭看她。

阿囡仰著臉,臉上還掛著淚痕,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好。”葉屠蘇說,“明天我送你來。”

晚上,葉屠蘇在燈下檢查阿囡的“傷”。其實就是手臂上被掐紅了幾塊,膝蓋蹭破點皮。她一邊給阿囡上藥,一邊聽阿囡絮絮叨叨說學堂的事。

“姐姐,我今天學了‘人’字。先生說是兩條腿站著的人。可我覺得,它像一個人叉著腰站著,可神氣了!”

“還有‘口’字,像個方方的盒子,能裝好多好多話。”

“我還學了‘手’字,像真的手,有五個手指頭……”

葉屠蘇安靜地聽著,手上的動作很輕。昏黃的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墻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阿飄端著煎好的藥進來,看見這一幕,眼眶又有點熱。她把藥放在桌上,小聲說:“葉姐姐,阿囡,喝藥了。”

阿囡乖乖喝了藥,苦得小臉皺成一團。葉屠蘇塞給她一塊麥芽糖。

“姐姐,”阿囡含著糖,含糊不清地說,“等我學會寫好多好多字,我就給你寫信。你想我的時候,就看信。”

葉屠蘇正在收拾藥瓶的手頓了頓。

“嗯。”她應了一聲,聲音有點啞。

窗外,月色很好。

長涇鎮的夜,很安靜,很平和。

學堂的風波後來再沒發生過。或許是被罰抄的威懾,或許是葉屠蘇那天的氣場鎮住了那群皮猴子,也或許是阿囡那股認真到執拗的勁頭,漸漸讓人不好意思再欺負她。

阿囡學得很慢,很吃力。一個字要反覆寫幾十遍才能記住形狀,但忘得也快。可她從不抱怨,每天早早起床,自己收拾好小布包,裏面裝著葉屠蘇給她削的小木棍(當筆用)和一塊磨平的薄石板(當紙用),眼巴巴等葉屠蘇送她去學堂。

一個月後,阿囡終於能工工整整地寫出“葉屠蘇”三個字。雖然還是歪歪扭扭,但至少能認出來了。

她把那塊石板寶貝似的抱回家,給葉屠蘇看,給阿飄看,甚至跑到後院,對著那棵棗樹,一筆一劃地念:“葉——屠——蘇——”

“這是姐姐。”她很認真地告訴棗樹。

棗樹在風裏輕輕搖晃枝葉,沙沙作響,像是在回應。

葉屠蘇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阿囡認真的側影,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進屋,從櫃子深處拿出一個木盒。打開,裏面是幾塊碎銀子,一些銅板,還有……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她展開紙。紙上是用炭筆寫的字,很醜,歪歪扭扭,是路公子的筆跡。那是很久以前,路公子第一次試圖教她認字時寫的,寫的是她的名字。後來他死了,這張紙她一直留著。

紙已經泛黃,字跡也模糊了。

葉屠蘇拿起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後走到竈膛前,把它輕輕放了進去。

火光騰起,很快將紙吞沒,化作幾片灰燼,隨著熱氣上升,消散無蹤。

她看著那點火星徹底熄滅,然後轉身,從案板下拿出阿囡寫字的那塊石板,用布仔細擦幹凈,放在堂屋最顯眼的櫃子上。

那裏,正對著門口。每天一進門,就能看見。

阿飄端著菜進來,看見那塊石板,楞了一下,隨即笑了。

“阿囡寫的字,真好看。”她說。

葉屠蘇“嗯”了一聲,走到桌邊坐下。

窗外,暮色四合。

阿囡從後院跑進來,小臉興奮得發紅:“姐姐!棗樹說它認識了!”

葉屠蘇給她盛了碗飯,夾了塊最大的紅燒肉放進她碗裏。

“嗯,吃飯。”

燈光下,三個人的影子,靜靜投在墻上。

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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