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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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眼看見葉屠蘇獨自一人站在道觀門口，先是一楞，隨即咧開嘴，那只獨眼裏閃過殘忍的興奮。
“就你一個？”他左右張望，破敗的道觀靜悄悄的，只有山風吹過殘破屋檐的嗚咽，“其他人呢？躲起來了？那個老東西，那個小丫頭，還有那個半死不活的路癡？”
葉屠蘇沒說話。晨風吹起她額前被血黏住的碎發，露出蒼白但平靜的臉。她的手穩穩握著殺豬刀，刀尖斜指地面，一滴暗紅的血順著刀刃緩緩滑落，滴在布滿青苔的石階上，悄無聲息。
“不說話？”獨眼歪了歪頭，像打量一只落入陷阱的困獸，“行，有骨氣。等我把你骨頭一根根敲斷，看你還能不能這麽硬氣。”他擡起手，做了個手勢。
二十三個黑衣人，無聲地散開，呈扇形緩緩逼近。腳步很輕，很穩，眼神冰冷，是真正的亡命之徒。他們手裏的兵器五花八門——刀、劍、□□、鐵尺，在越來越亮的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葉屠蘇掃了一眼。正面十人，左右側翼各六人，還有一個留在獨眼身邊，顯然是弓手，已經搭箭在弦。很標準的圍獵陣型，沒留任何空隙。
她沒有後退的餘地。身後是道觀的門，門後是藏著阿囡和路公子的地洞，是守著路公子的老鬼。她退了，他們就完了。
她深吸一口氣，冰冷帶著霧氣和血腥味的空氣灌入肺腑，壓住背傷火辣辣的疼。然後，她動了。
不是後退，而是前沖。
徑直沖向正前方那個看起來最魁梧的刀手！
那刀手顯然沒料到她敢主動出擊，更沒料到她速度這麽快！只見一道染血的身影如鬼魅般閃過，殺豬刀在晨光中劃出一道淒厲的寒光，不是砍，不是劈，是貼著對方格擋的刀身一滑，毒蛇般鉆入空門，直刺咽喉！
“噗！”
刀尖入肉的聲音悶而短促。
魁梧刀手瞪大眼睛，喉嚨裏發出“咯咯”的怪響，仰面倒下。葉屠蘇毫不停留，借著前沖之勢撞入旁邊另一人懷中，左手不知何時摸出的匕首向上猛撩，從對方下頜直貫入腦！同時，她右手殺豬刀向後反掃，逼退側面刺來的一槍。
兔起鶻落，瞬息之間，兩人斃命！
但她也付出了代價。左側一柄鐵尺狠狠砸在她本就受傷的左肩，骨頭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劇痛讓她眼前一黑，踉蹌一步。右側，一把□□抓住機會，毒龍般刺向她肋下！
“鐺！”
斜刺裏飛來一截焦黑的木梁，重重砸在□□槍桿上，槍尖一偏，擦著葉屠蘇腰側劃過，帶起一溜血珠。
老鬼！他終究沒能忍住，拖著傷軀沖了出來，手裏揮舞著那根粗木梁，狀若瘋虎，不要命地砸向周圍的黑衣人。“屠蘇！走啊！”
“回去！”葉屠蘇嘶吼，揮刀格開砍向老鬼後背的一刀，自己卻被另一刀在腿上添了道傷口。血，越流越多，腳步開始虛浮。
“走？今天你們誰也走不了！”獨眼獰笑，終於親自下場。他用的是一把厚重的鬼頭刀，勢大力沈，一刀劈來，帶著風雷之聲。
葉屠蘇舉刀硬架。
“鐺——！”
震耳欲聾的巨響！葉屠蘇虎口崩裂，殺豬刀幾乎脫手，整個人被巨力震得連退四五步，撞在道觀斑駁的墻壁上，喉頭一甜，一口血噴了出來。背上的傷口徹底崩開，溫熱的液體瞬間浸透整個後背。
“葉姐姐！”地洞方向傳來阿飄壓抑的尖叫。
獨眼得勢不饒人，鬼頭刀再次舉起，就要將葉屠蘇劈成兩半！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嗖！”
一支箭，從道觀殘破的窗戶裏射出，又快又急，直取獨眼面門！是那個弓手！他一直盯著戰場，此刻終於找到機會。
獨眼反應極快，猛地側頭，箭矢擦著他臉頰飛過，留下一道血痕。他驚怒轉頭，尋找放冷箭的人。
是路公子。
他不知何時掙紮著爬到了偏殿窗口，手裏拿著阿飄那把簡陋的獵弓——大概是道觀裏找到的。射出那一箭，幾乎耗盡了他最後的氣力，他癱在窗下，臉色比死人還白，胸口劇烈起伏，血從繃帶下不斷滲出。但他看著獨眼，嘴角竟扯出一個極淡、極冷的笑。
“你……”獨眼暴怒，正要下令先殺路公子。
“看這邊！”老鬼狂吼著，抱著那根木梁，合身撞向獨眼！完全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獨眼被迫回身，鬼頭刀狠狠劈下！
“哢嚓！”木梁應聲而斷。鬼頭刀去勢稍減，但還是重重砍在老鬼肩頭，幾乎將他半個肩膀劈開！老鬼慘嚎一聲，卻死死抓住獨眼持刀的手臂，張口狠狠咬下！
“啊——！”獨眼痛極，一腳踹開老鬼。老鬼像破麻袋一樣飛出去，撞在神龕上，又滾落在地，抽搐兩下，不動了。鮮血從他身下迅速漫開。
“爹——！！！”地洞裏，阿囡撕心裂肺的哭喊再也壓抑不住，傳了出來。
“地洞！在那邊！”有黑衣人指向聲音來處。
幾個黑衣人立刻撲向地洞入口。
“不——！”阿飄的尖叫響起，她猛地推開掩蓋洞口的雜物，竟從地洞裏沖了出來，手裏抓著一大把不知名的藥粉，對著撲來的黑衣人劈頭蓋臉撒去！“別過來！有毒！”
藥粉彌漫，沖在最前的兩人立刻捂住眼睛慘嚎，但後面的人只是頓了頓，便揮刀砍向阿飄。
阿飄不會武功，只來得及側身，一刀砍在她肩頭，深可見骨。她踉蹌倒地，卻死死抱住那人的腿，對地洞裏哭喊：“阿囡！跑！往山上跑！別回頭！”
葉屠蘇目眥欲裂。她想沖過去，但被獨眼和另外三人死死纏住。她背上、腿上、肩上都在流血，視線開始模糊，每一次揮刀都重若千鈞。
又有兩個黑衣人獰笑著逼近地洞。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噗！”“噗！”
兩支短箭，從道觀屋頂的破洞中射出，精準地沒入那兩個逼近地洞的黑衣人後頸！兩人哼都沒哼一聲，撲倒在地。
一個瘦小的身影，靈巧如猿猴，從屋頂破洞翻下，落在院中。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穿著不合身的破爛衣裳，臉上臟兮兮的，但眼睛很亮，手裏拿著一把制作粗糙但顯然很有效的弩。
小滿！竟然是本應留在棲霞鎮的小滿！
“葉姐姐！”小滿喊了一聲，看也不看撲向他的黑衣人，擡手又是一弩，射倒一人，然後猛地沖向地洞，一把將嚇傻了的阿囡從裏面拖出來，背在背上，轉身就往道觀後方的斷崖方向跑！那邊地勢險峻，林木更密。
“抓住他們！”獨眼怒吼。立刻有五六人分出去追小滿和阿囡。
葉屠蘇壓力稍減，但依然岌岌可危。獨眼的鬼頭刀再次劈來，她勉強架住，卻被震得單膝跪地。另一把刀趁機砍向她脖頸。
她躲不開了。
閉上眼睛。
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到來。
“鐺！”
一聲金鐵交鳴在耳邊炸響。
葉屠蘇睜開眼，只見路公子不知何時又站了起來，擋在她身前，用那把從黑衣人屍體旁撿來的刀，架住了致命一擊。但他也到了極限，這一擋之後，刀脫手飛出，人晃了晃，向後倒去，正好倒在葉屠蘇懷裏。
“路……”葉屠蘇接住他，入手一片滾燙和濕黏。
路公子看著她，嘴唇翕動，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對不住……又……迷路了……這次……路……挺清楚……”
他看著她，眼裏最後一點光，像風中殘燭，輕輕搖曳了一下，然後，熄滅了。嘴角那點血跡，慢慢凝固。手，無力地垂下。
葉屠蘇抱著他尚且溫熱的身體，僵在原地。周圍的黑衣人似乎也楞了一下。
獨眼最先反應過來，啐了一口：“媽的，晦氣！把那小子和丫頭抓回來！這個女的，殺了！”
黑衣人再次圍上。
葉屠蘇輕輕放下路公子的身體，擡起頭。
她的臉上沒有淚，沒有憤怒，甚至沒有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比這山間的晨霧更寒，比道觀裏的灰塵更灰。但她的眼睛，亮得嚇人，像兩口燒幹了所有水分、只剩下灼熱灰燼的深井。
她慢慢站起來，撿起路公子掉落的刀，左手殺豬刀，右手長刀。
然後，她看向獨眼，看向周圍剩下的十幾個黑衣人。
“來。”
她說，只有一個字。聲音嘶啞，平靜，卻讓離她最近的一個黑衣人，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獨眼臉上閃過一絲惱怒：“裝神弄鬼！宰了她！”
黑衣人一擁而上。
葉屠蘇動了。
這一次，她的刀法再無任何防守，只有進攻。以傷換傷，以命搏命！殺豬刀刁鉆狠辣，專攻咽喉、手腕、下陰；長刀大開大闔，只求殺傷，不顧自身！她身上不斷增添傷口，血花不斷綻開，但她仿佛失去了痛覺，動作反而越來越快，越來越瘋！
一個黑衣人被她割開肚子，腸子流了一地。另一個被她砍斷手臂，慘嚎著倒地。第三個被她一刀捅穿心窩……
她像一個從地獄血池裏爬出的修羅，渾身浴血，眼中只有殺戮。黑衣人們被殺得膽寒，攻勢不由自主緩了下來。
獨眼又驚又怒，親自揮刀加入戰團。鬼頭刀勢大力沈，葉屠蘇不敢硬接，只是閃躲、游走，抽冷子給他添上幾道不深不淺的傷口。她的目標很明確——先殺光雜兵，再與獨眼決戰。
戰鬥慘烈而短暫。
當葉屠蘇將最後一個黑衣人的脖子擰斷時，她自己也幾乎成了血人。身上大大小小十幾處傷口，最重的一處在腹部，被獨眼抓住機會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腸子隱約可見。她靠著一根歪斜的柱子，用刀撐地，才勉強沒有倒下。
院子裏，橫七豎八躺滿了屍體。還站著的，只剩下她和獨眼。
哦，還有一個。那個弓手，躲在遠處一根柱子後，瑟瑟發抖，手裏的弓都拿不穩了。
獨眼也好不到哪裏去，身上多了好幾道傷口，氣喘如牛。他盯著葉屠蘇，獨眼裏終於露出了驚懼。他沒想到這個女人這麽能拼，這麽不怕死。
“瘋子……你他媽就是個瘋子……”獨眼嘶聲道。
葉屠蘇沒理他，只是慢慢轉頭，看向道觀後方斷崖的方向。小滿背著阿囡，早已消失在密林深處，追兵似乎也沒了動靜。她又看向老鬼的屍體，看向路公子安靜的容顏，看向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阿飄。
然後，她轉回頭，看向獨眼。
沾滿血汙的臉上，慢慢扯出一個極其怪異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最終化為一片漠然的死寂。
“該你了。”她說，聲音嘶啞如破鑼。
她松開撐地的刀，搖搖晃晃，卻無比堅定地，向獨眼走去。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個血腳印。
獨眼看著她走來，看著她眼中那漠視一切的冰冷，心底終於升起一股寒意。他忽然覺得，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瀕死也要拖敵人下地獄的兇獸。
“你……你別過來！”他色厲內荏地吼道，舉起鬼頭刀。
葉屠蘇仿佛沒聽見，依舊一步步逼近。
就在兩人距離只剩三步時——
“嗖！”
躲在柱子後的弓手，在極度恐懼下，射出了最後一箭。箭矢歪歪斜斜，失了準頭，卻陰差陽錯，射向了葉屠蘇的面門！
葉屠蘇所有註意力都在獨眼身上，根本沒想到這個嚇破膽的弓手還敢偷襲，加上重傷之下反應已慢，只來得及微微偏頭。
“嗤！”
箭矢狠狠紮進了她的右眼！
劇痛！難以形容的劇痛瞬間席卷了所有神經！葉屠蘇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踉蹌後退，左手下意識捂向眼睛，卻只摸到一片溫熱黏膩和冰冷的箭桿。
世界，瞬間黑了一半。劇痛和失血帶來的眩暈排山倒海般襲來。
獨眼見狀，狂喜，機會！他鼓起最後勇氣，鬼頭刀用盡全力，朝著葉屠蘇的脖頸橫斬而去！
這一刀，快、狠、準，誓要將她頭顱斬下！
葉屠蘇右眼劇痛，視野模糊，左眼也被鮮血糊住大半。但她聽到了風聲，感到了殺意。在鬼頭刀臨體的剎那，她憑著本能，猛地向下一蹲，同時右手長刀向上疾撩！
“噗嗤！”
“哢嚓！”
兩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鬼頭刀擦著葉屠蘇的頭皮掠過，削下一片帶血的頭發。
而葉屠蘇的長刀，從獨眼兩腿之間撩上，自下而上，幾乎將他整個人斜斜劈開！
獨眼臉上的狂喜僵住，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噴湧而出的內臟，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轟然倒地。
葉屠蘇也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長刀脫手，人軟軟地跪倒在地。右眼的箭傷疼得她渾身痙攣，腹部的傷口更是血流如註。她單手撐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
還剩下……那個弓手。
她勉強擡起沈重的眼皮，用僅剩的左眼，模糊地看向柱子後面。
那個弓手早已嚇癱在地，□□濕了一片，看著滿院屍體和跪在血泊中、右眼插著箭矢卻依然擡起頭的葉屠蘇，如同見鬼，“嗷”一嗓子，連滾爬爬地沖出破門，瘋了似的往山下逃去，連弓都扔了。
葉屠蘇看著他逃遠的背影，沒有追，也追不動了。
她慢慢轉過頭，目光掃過院子。
老鬼躺在神龕下，一動不動。路公子靠在她不遠處，面容平靜。阿飄倒在血泊裏，似乎還有微弱的起伏。小滿和阿囡，不知所蹤，希望他們還活著。
陽光終於穿透了山間的濃霧，明晃晃地照進這屍橫遍野的破敗道觀，照在凝固的鮮血和兵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真亮啊。
葉屠蘇想著，意識開始渙散。
她艱難地挪動身體，一點點，挪到路公子身邊，靠著他尚有餘溫的身體坐下。然後又一點點，伸手，夠到不遠處老鬼冰涼的手，輕輕握住。
最後，她看向阿飄的方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視線越來越模糊，右眼的劇痛漸漸麻木，身體的冰冷感越來越重。
她擡頭，看向道觀屋頂的破洞，看向那一方被鮮血和殺戮汙染、卻依然湛藍的天空。
天空真幹凈。
像阿囡的眼睛。
她慢慢閉上眼睛，握著老鬼和路公子手的手，輕輕松開。
意識沈入無邊黑暗的前一瞬，她仿佛聽見，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阿囡隱約的、撕心裂肺的哭喊：
“姐——姐——！”
道觀重歸死寂。
只有山風呼嘯而過，卷起濃重的血腥，飄向雲霧深處。
陽光靜靜地照著這片修羅場，照著相偎倚靠、再也不會醒來的三人，照著生死不明的少女，照著空蕩蕩的、通往未知生路的斷崖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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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眼看見葉屠蘇獨自一人站在道觀門口，先是一楞，隨即咧開嘴，那只獨眼裏閃過殘忍的興奮。
“就你一個？”他左右張望，破敗的道觀靜悄悄的，只有山風吹過殘破屋檐的嗚咽，“其他人呢？躲起來了？那個老東西，那個小丫頭，還有那個半死不活的路癡？”
葉屠蘇沒說話。晨風吹起她額前被血黏住的碎發，露出蒼白但平靜的臉。她的手穩穩握著殺豬刀，刀尖斜指地面，一滴暗紅的血順著刀刃緩緩滑落，滴在布滿青苔的石階上，悄無聲息。
“不說話？”獨眼歪了歪頭，像打量一只落入陷阱的困獸，“行，有骨氣。等我把你骨頭一根根敲斷，看你還能不能這麽硬氣。”他擡起手，做了個手勢。
二十三個黑衣人，無聲地散開，呈扇形緩緩逼近。腳步很輕，很穩，眼神冰冷，是真正的亡命之徒。他們手裏的兵器五花八門——刀、劍、□□、鐵尺，在越來越亮的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葉屠蘇掃了一眼。正面十人，左右側翼各六人，還有一個留在獨眼身邊，顯然是弓手，已經搭箭在弦。很標準的圍獵陣型，沒留任何空隙。
她沒有後退的餘地。身後是道觀的門，門後是藏著阿囡和路公子的地洞，是守著路公子的老鬼。她退了，他們就完了。
她深吸一口氣，冰冷帶著霧氣和血腥味的空氣灌入肺腑，壓住背傷火辣辣的疼。然後，她動了。
不是後退，而是前沖。
徑直沖向正前方那個看起來最魁梧的刀手！
那刀手顯然沒料到她敢主動出擊，更沒料到她速度這麽快！只見一道染血的身影如鬼魅般閃過，殺豬刀在晨光中劃出一道淒厲的寒光，不是砍，不是劈，是貼著對方格擋的刀身一滑，毒蛇般鉆入空門，直刺咽喉！
“噗！”
刀尖入肉的聲音悶而短促。
魁梧刀手瞪大眼睛，喉嚨裏發出“咯咯”的怪響，仰面倒下。葉屠蘇毫不停留，借著前沖之勢撞入旁邊另一人懷中，左手不知何時摸出的匕首向上猛撩，從對方下頜直貫入腦！同時，她右手殺豬刀向後反掃，逼退側面刺來的一槍。
兔起鶻落，瞬息之間，兩人斃命！
但她也付出了代價。左側一柄鐵尺狠狠砸在她本就受傷的左肩，骨頭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劇痛讓她眼前一黑，踉蹌一步。右側，一把□□抓住機會，毒龍般刺向她肋下！
“鐺！”
斜刺裏飛來一截焦黑的木梁，重重砸在□□槍桿上，槍尖一偏，擦著葉屠蘇腰側劃過，帶起一溜血珠。
老鬼！他終究沒能忍住，拖著傷軀沖了出來，手裏揮舞著那根粗木梁，狀若瘋虎，不要命地砸向周圍的黑衣人。“屠蘇！走啊！”
“回去！”葉屠蘇嘶吼，揮刀格開砍向老鬼後背的一刀，自己卻被另一刀在腿上添了道傷口。血，越流越多，腳步開始虛浮。
“走？今天你們誰也走不了！”獨眼獰笑，終於親自下場。他用的是一把厚重的鬼頭刀，勢大力沈，一刀劈來，帶著風雷之聲。
葉屠蘇舉刀硬架。
“鐺——！”
震耳欲聾的巨響！葉屠蘇虎口崩裂，殺豬刀幾乎脫手，整個人被巨力震得連退四五步，撞在道觀斑駁的墻壁上，喉頭一甜，一口血噴了出來。背上的傷口徹底崩開，溫熱的液體瞬間浸透整個後背。
“葉姐姐！”地洞方向傳來阿飄壓抑的尖叫。
獨眼得勢不饒人，鬼頭刀再次舉起，就要將葉屠蘇劈成兩半！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嗖！”
一支箭，從道觀殘破的窗戶裏射出，又快又急，直取獨眼面門！是那個弓手！他一直盯著戰場，此刻終於找到機會。
獨眼反應極快，猛地側頭，箭矢擦著他臉頰飛過，留下一道血痕。他驚怒轉頭，尋找放冷箭的人。
是路公子。
他不知何時掙紮著爬到了偏殿窗口，手裏拿著阿飄那把簡陋的獵弓——大概是道觀裏找到的。射出那一箭，幾乎耗盡了他最後的氣力，他癱在窗下，臉色比死人還白，胸口劇烈起伏，血從繃帶下不斷滲出。但他看著獨眼，嘴角竟扯出一個極淡、極冷的笑。
“你……”獨眼暴怒，正要下令先殺路公子。
“看這邊！”老鬼狂吼著，抱著那根木梁，合身撞向獨眼！完全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獨眼被迫回身，鬼頭刀狠狠劈下！
“哢嚓！”木梁應聲而斷。鬼頭刀去勢稍減，但還是重重砍在老鬼肩頭，幾乎將他半個肩膀劈開！老鬼慘嚎一聲，卻死死抓住獨眼持刀的手臂，張口狠狠咬下！
“啊——！”獨眼痛極，一腳踹開老鬼。老鬼像破麻袋一樣飛出去，撞在神龕上，又滾落在地，抽搐兩下，不動了。鮮血從他身下迅速漫開。
“爹——！！！”地洞裏，阿囡撕心裂肺的哭喊再也壓抑不住，傳了出來。
“地洞！在那邊！”有黑衣人指向聲音來處。
幾個黑衣人立刻撲向地洞入口。
“不——！”阿飄的尖叫響起，她猛地推開掩蓋洞口的雜物，竟從地洞裏沖了出來，手裏抓著一大把不知名的藥粉，對著撲來的黑衣人劈頭蓋臉撒去！“別過來！有毒！”
藥粉彌漫，沖在最前的兩人立刻捂住眼睛慘嚎，但後面的人只是頓了頓，便揮刀砍向阿飄。
阿飄不會武功，只來得及側身，一刀砍在她肩頭，深可見骨。她踉蹌倒地，卻死死抱住那人的腿，對地洞裏哭喊：“阿囡！跑！往山上跑！別回頭！”
葉屠蘇目眥欲裂。她想沖過去，但被獨眼和另外三人死死纏住。她背上、腿上、肩上都在流血，視線開始模糊，每一次揮刀都重若千鈞。
又有兩個黑衣人獰笑著逼近地洞。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噗！”“噗！”
兩支短箭，從道觀屋頂的破洞中射出，精準地沒入那兩個逼近地洞的黑衣人後頸！兩人哼都沒哼一聲，撲倒在地。
一個瘦小的身影，靈巧如猿猴，從屋頂破洞翻下，落在院中。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穿著不合身的破爛衣裳，臉上臟兮兮的，但眼睛很亮，手裏拿著一把制作粗糙但顯然很有效的弩。
小滿！竟然是本應留在棲霞鎮的小滿！
“葉姐姐！”小滿喊了一聲，看也不看撲向他的黑衣人，擡手又是一弩，射倒一人，然後猛地沖向地洞，一把將嚇傻了的阿囡從裏面拖出來，背在背上，轉身就往道觀後方的斷崖方向跑！那邊地勢險峻，林木更密。
“抓住他們！”獨眼怒吼。立刻有五六人分出去追小滿和阿囡。
葉屠蘇壓力稍減，但依然岌岌可危。獨眼的鬼頭刀再次劈來，她勉強架住，卻被震得單膝跪地。另一把刀趁機砍向她脖頸。
她躲不開了。
閉上眼睛。
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到來。
“鐺！”
一聲金鐵交鳴在耳邊炸響。
葉屠蘇睜開眼，只見路公子不知何時又站了起來，擋在她身前，用那把從黑衣人屍體旁撿來的刀，架住了致命一擊。但他也到了極限，這一擋之後，刀脫手飛出，人晃了晃，向後倒去，正好倒在葉屠蘇懷裏。
“路……”葉屠蘇接住他，入手一片滾燙和濕黏。
路公子看著她，嘴唇翕動，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對不住……又……迷路了……這次……路……挺清楚……”
他看著她，眼裏最後一點光，像風中殘燭，輕輕搖曳了一下，然後，熄滅了。嘴角那點血跡，慢慢凝固。手，無力地垂下。
葉屠蘇抱著他尚且溫熱的身體，僵在原地。周圍的黑衣人似乎也楞了一下。
獨眼最先反應過來，啐了一口：“媽的，晦氣！把那小子和丫頭抓回來！這個女的，殺了！”
黑衣人再次圍上。
葉屠蘇輕輕放下路公子的身體，擡起頭。
她的臉上沒有淚，沒有憤怒，甚至沒有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比這山間的晨霧更寒，比道觀裏的灰塵更灰。但她的眼睛，亮得嚇人，像兩口燒幹了所有水分、只剩下灼熱灰燼的深井。
她慢慢站起來，撿起路公子掉落的刀，左手殺豬刀，右手長刀。
然後，她看向獨眼，看向周圍剩下的十幾個黑衣人。
“來。”
她說，只有一個字。聲音嘶啞，平靜，卻讓離她最近的一個黑衣人，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獨眼臉上閃過一絲惱怒：“裝神弄鬼！宰了她！”
黑衣人一擁而上。
葉屠蘇動了。
這一次，她的刀法再無任何防守，只有進攻。以傷換傷，以命搏命！殺豬刀刁鉆狠辣，專攻咽喉、手腕、下陰；長刀大開大闔，只求殺傷，不顧自身！她身上不斷增添傷口，血花不斷綻開，但她仿佛失去了痛覺，動作反而越來越快，越來越瘋！
一個黑衣人被她割開肚子，腸子流了一地。另一個被她砍斷手臂，慘嚎著倒地。第三個被她一刀捅穿心窩……
她像一個從地獄血池裏爬出的修羅，渾身浴血，眼中只有殺戮。黑衣人們被殺得膽寒，攻勢不由自主緩了下來。
獨眼又驚又怒，親自揮刀加入戰團。鬼頭刀勢大力沈，葉屠蘇不敢硬接，只是閃躲、游走，抽冷子給他添上幾道不深不淺的傷口。她的目標很明確——先殺光雜兵，再與獨眼決戰。
戰鬥慘烈而短暫。
當葉屠蘇將最後一個黑衣人的脖子擰斷時，她自己也幾乎成了血人。身上大大小小十幾處傷口，最重的一處在腹部，被獨眼抓住機會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腸子隱約可見。她靠著一根歪斜的柱子，用刀撐地，才勉強沒有倒下。
院子裏，橫七豎八躺滿了屍體。還站著的，只剩下她和獨眼。
哦，還有一個。那個弓手，躲在遠處一根柱子後，瑟瑟發抖，手裏的弓都拿不穩了。
獨眼也好不到哪裏去，身上多了好幾道傷口，氣喘如牛。他盯著葉屠蘇，獨眼裏終於露出了驚懼。他沒想到這個女人這麽能拼，這麽不怕死。
“瘋子……你他媽就是個瘋子……”獨眼嘶聲道。
葉屠蘇沒理他，只是慢慢轉頭，看向道觀後方斷崖的方向。小滿背著阿囡，早已消失在密林深處，追兵似乎也沒了動靜。她又看向老鬼的屍體，看向路公子安靜的容顏，看向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阿飄。
然後，她轉回頭，看向獨眼。
沾滿血汙的臉上，慢慢扯出一個極其怪異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最終化為一片漠然的死寂。
“該你了。”她說，聲音嘶啞如破鑼。
她松開撐地的刀，搖搖晃晃，卻無比堅定地，向獨眼走去。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個血腳印。
獨眼看著她走來，看著她眼中那漠視一切的冰冷，心底終於升起一股寒意。他忽然覺得，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瀕死也要拖敵人下地獄的兇獸。
“你……你別過來！”他色厲內荏地吼道，舉起鬼頭刀。
葉屠蘇仿佛沒聽見，依舊一步步逼近。
就在兩人距離只剩三步時——
“嗖！”
躲在柱子後的弓手，在極度恐懼下，射出了最後一箭。箭矢歪歪斜斜，失了準頭，卻陰差陽錯，射向了葉屠蘇的面門！
葉屠蘇所有註意力都在獨眼身上，根本沒想到這個嚇破膽的弓手還敢偷襲，加上重傷之下反應已慢，只來得及微微偏頭。
“嗤！”
箭矢狠狠紮進了她的右眼！
劇痛！難以形容的劇痛瞬間席卷了所有神經！葉屠蘇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踉蹌後退，左手下意識捂向眼睛，卻只摸到一片溫熱黏膩和冰冷的箭桿。
世界，瞬間黑了一半。劇痛和失血帶來的眩暈排山倒海般襲來。
獨眼見狀，狂喜，機會！他鼓起最後勇氣，鬼頭刀用盡全力，朝著葉屠蘇的脖頸橫斬而去！
這一刀，快、狠、準，誓要將她頭顱斬下！
葉屠蘇右眼劇痛，視野模糊，左眼也被鮮血糊住大半。但她聽到了風聲，感到了殺意。在鬼頭刀臨體的剎那，她憑著本能，猛地向下一蹲，同時右手長刀向上疾撩！
“噗嗤！”
“哢嚓！”
兩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鬼頭刀擦著葉屠蘇的頭皮掠過，削下一片帶血的頭發。
而葉屠蘇的長刀，從獨眼兩腿之間撩上，自下而上，幾乎將他整個人斜斜劈開！
獨眼臉上的狂喜僵住，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噴湧而出的內臟，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轟然倒地。
葉屠蘇也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長刀脫手，人軟軟地跪倒在地。右眼的箭傷疼得她渾身痙攣，腹部的傷口更是血流如註。她單手撐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
還剩下……那個弓手。
她勉強擡起沈重的眼皮，用僅剩的左眼，模糊地看向柱子後面。
那個弓手早已嚇癱在地，□□濕了一片，看著滿院屍體和跪在血泊中、右眼插著箭矢卻依然擡起頭的葉屠蘇，如同見鬼，“嗷”一嗓子，連滾爬爬地沖出破門，瘋了似的往山下逃去，連弓都扔了。
葉屠蘇看著他逃遠的背影，沒有追，也追不動了。
她慢慢轉過頭，目光掃過院子。
老鬼躺在神龕下，一動不動。路公子靠在她不遠處，面容平靜。阿飄倒在血泊裏，似乎還有微弱的起伏。小滿和阿囡，不知所蹤，希望他們還活著。
陽光終於穿透了山間的濃霧，明晃晃地照進這屍橫遍野的破敗道觀，照在凝固的鮮血和兵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真亮啊。
葉屠蘇想著，意識開始渙散。
她艱難地挪動身體，一點點，挪到路公子身邊，靠著他尚有餘溫的身體坐下。然後又一點點，伸手，夠到不遠處老鬼冰涼的手，輕輕握住。
最後，她看向阿飄的方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視線越來越模糊，右眼的劇痛漸漸麻木，身體的冰冷感越來越重。
她擡頭，看向道觀屋頂的破洞，看向那一方被鮮血和殺戮汙染、卻依然湛藍的天空。
天空真幹凈。
像阿囡的眼睛。
她慢慢閉上眼睛，握著老鬼和路公子手的手，輕輕松開。
意識沈入無邊黑暗的前一瞬，她仿佛聽見，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阿囡隱約的、撕心裂肺的哭喊：
“姐——姐——！”
道觀重歸死寂。
只有山風呼嘯而過，卷起濃重的血腥，飄向雲霧深處。
陽光靜靜地照著這片修羅場，照著相偎倚靠、再也不會醒來的三人，照著生死不明的少女，照著空蕩蕩的、通往未知生路的斷崖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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