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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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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山

馬車在山路上顛簸。

路很窄,很陡,碎石遍地。車輪碾過,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車身搖晃得像狂風裏的船。葉屠蘇死死攥著韁繩,手背青筋暴起,眼睛盯著前方被黑暗吞沒的山路,不敢有絲毫分神。

車廂裏,路公子躺在鋪了稻草的角落,昏迷不醒。阿飄跪坐在他身邊,用濕布一遍遍擦他滾燙的額頭,眼淚和汗水混在一起,吧嗒吧嗒往下掉。她耳朵豎著,聽著車外的動靜——風聲,馬蹄聲,車輪聲,還有遠處隱約的、分不清是狼嚎還是風聲的嗚咽。

老鬼坐在車廂另一側,緊緊抱著阿囡。阿囡不哭不鬧,只是把臉埋在老鬼懷裏,小手死死抓著他的衣襟,身子微微發抖。老鬼拍著她的背,哼著不成調的歌,但眼神空洞,時不時看向車廂前那方寸窗口——那裏,能看見葉屠蘇挺直的背影,和天邊漸漸泛起的魚肚白。

天快亮了。

可天亮,並不意味著安全。

“咳咳……”路公子忽然劇烈咳嗽起來,身體痙攣,嘴角滲出血絲。阿飄嚇得手一抖,布巾掉在地上。她慌忙撿起,又去擦,但血擦不完,反而越來越多。

“葉姐姐!路哥哥咳血了!”她帶著哭腔喊。

葉屠蘇沒回頭,只是沈聲道:“金瘡藥,止血散,全用上。水囊裏還有參片,塞一片到他舌下。”

阿飄手忙腳亂地翻找藥包。老鬼把阿囡放在一邊,挪過來幫忙。兩人撕開路公子胸前的衣服——傷口崩開了,血肉模糊,布條被血浸透。老鬼咬牙,用匕首割斷布條,阿飄顫抖著手把金瘡藥和止血散一股腦撒上去,再用幹凈的布條緊緊纏住。

路公子疼得渾身抽搐,但沒醒,只是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像破風箱。

“撐住,小子,”老鬼低聲說,眼眶發紅,“撐住……你爹在看著呢,楊將軍在看著呢……別他媽這麽沒出息……”

阿囡慢慢爬過來,跪在路公子身邊,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他滿是冷汗的臉。

“路哥哥……痛痛飛飛……”她小聲說,像在哄孩子。

路公子的眼皮動了動,但沒睜開。

馬車繼續顛簸。

山路越來越陡,林子越來越密。參天古木遮天蔽日,即使天已蒙蒙亮,林子裏依舊昏暗如夜。濕冷的霧氣從林間漫上來,帶著泥土和腐葉的氣息,黏在皮膚上,冰涼刺骨。

葉屠蘇的背疼得麻木了,血大概已經浸透了衣服,黏在車廂板上。但她不敢停,只是死死盯著前方,盯著周掌櫃給的地圖上那條蜿蜒的、幾乎看不清的虛線。

雲霧山,廢棄道觀。

那是他們唯一的生路。

“噗嗤——”

左前輪碾進一個泥坑,車身猛地一歪,幾乎側翻。葉屠蘇咬牙勒馬,兩匹馬嘶鳴著,前蹄揚起,好不容易才穩住。車廂裏傳來阿囡壓抑的驚叫,和阿飄的悶哼。

“沒事吧?”葉屠蘇啞著嗓子問。

“沒、沒事……”阿飄的聲音在抖。

葉屠蘇抹了把臉上的汗——不,是血和汗的混合物。她深吸一口氣,再次揮鞭。

馬車繼續前行,速度慢了許多。

天光漸亮,但林子裏依舊昏暗。晨霧更濃了,像一層厚重的白紗,把前路裹得嚴嚴實實。能見度不過數丈,再遠就是一片茫茫的灰白。

葉屠蘇的心一點點沈下去。

這樣的霧氣,這樣的山路,追兵若是熟悉地形,很容易就能抄近道截住他們。而他們,對這座山一無所知,全靠一張簡陋的地圖和模糊的指引。

“哢嗒。”

一聲輕響,從右側林子裏傳來。

不是風聲,不是獸蹄,是——枯枝被踩斷的聲音。

葉屠蘇渾身肌肉瞬間繃緊,手摸向腰後的刀。但她沒停,只是微微側頭,眼睛餘光掃向聲音來處。

濃霧裏,什麽也看不見。

但那種被盯上的感覺,像毒蛇一樣爬上脊背。

“老鬼。”她壓低聲音。

“嗯。”老鬼在車廂裏應了聲,顯然也聽見了。

“準備。”

老鬼沒再說話,只是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他在摸武器。阿飄的呼吸也屏住了。

馬車繼續向前。

“哢嗒。”

又是一聲,這次在左後方。

更近了。

葉屠蘇握緊了韁繩,手指關節發白。她盯著前路,大腦飛快計算——距離道觀還有多遠?按地圖,應該快到了。但霧這麽大,路這麽難走,萬一錯過……

“嗖!”

一道黑影,從左側霧中撲出,直撲馬車!

不是人,是狼!

一頭灰毛獨眼的巨狼,眼睛在霧裏泛著綠光,獠牙畢露,帶著腥風撲向拉車的馬!

葉屠蘇想也不想,反手拔出匕首,擲出!

“噗!”

匕首精準地紮進巨狼眼眶。巨狼慘嚎一聲,撲勢一偏,重重摔在地上,掙紮兩下,不動了。

但狼嚎聲引來了更多回應。

“嗷嗚——”“嗷嗚——”

四面八方,狼嚎聲此起彼伏,越來越近。濃霧裏,綠瑩瑩的光點密密麻麻亮起,像鬼火,緩緩逼近。

是狼群。

葉屠蘇臉色一白。

前有狼群,後有追兵。絕境。

“屠蘇!”老鬼在車廂裏喊,聲音發緊。

葉屠蘇沒時間思考。她看見了——前方不遠,濃霧稍微稀薄處,隱約露出一段殘破的石階,蜿蜒向上。石階盡頭,霧氣繚繞中,似乎有建築的輪廓。

道觀!

“坐穩!”她嘶吼一聲,狠狠一鞭抽在馬臀上。

兩匹馬嘶鳴著,爆發出最後的力量,拖著馬車朝石階沖去!

狼群也動了。十幾頭灰影從霧中竄出,撲向馬車。葉屠蘇拔出殺豬刀,左右揮砍,刀光在霧中劃出冰冷的弧線。一頭狼被劈開腦袋,另一頭被削斷前腿,但更多的狼撲了上來,尖牙利爪抓撓著車廂,發出令人牙酸的刮擦聲。

“滾開!”老鬼從車窗探出身子,用一根削尖的木棍猛刺。阿飄也抓起藥粉,不要錢似的往外撒。狼群被逼退片刻,但立刻又湧上。

馬車沖上了石階。

石階很陡,很破,長滿青苔。車輪碾過,碎石飛濺,車身劇烈顛簸,幾乎散架。狼群在石階下徘徊,似乎對這條向上的路有所忌憚,只是仰頭長嚎,沒有立刻追上來。

但葉屠蘇不敢停。她鞭打著馬匹,馬車沿著石階一路向上,沖進更濃的霧氣。

不知道跑了多久,石階到了盡頭。

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出現在眼前。空地中央,立著一座破敗的道觀。

真的很破。門塌了一半,牌匾歪斜,上面的字模糊不清。圍墻倒了多處,露出裏面雜草叢生的院子。正殿的屋頂塌了大半,只剩幾根焦黑的梁柱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到處是蛛網、鳥糞、和不知名動物的骨骸。

但至少,有墻,有門,能暫時遮身。

葉屠蘇勒住馬,馬車“嘎吱”一聲停下。她跳下車,腿一軟,差點跪倒,但用刀撐住了。背上的傷口劇痛,眼前陣陣發黑。她咬牙,轉身掀開車簾。

“快,進去!”

老鬼抱著阿囡跳下車,阿飄拖著路公子,兩人連拖帶拽,把人弄下車,跌跌撞撞沖進道觀。葉屠蘇最後看了一眼山下——濃霧彌漫,什麽也看不見,但狼嚎聲還在隱約傳來。她不再猶豫,牽著馬,把馬車也趕進院子,然後用力合上那扇搖搖欲墜的破門,用一根粗木棍頂住。

做完這一切,她靠著門板,滑坐在地,大口喘氣。

每一口呼吸都扯得背上的傷劇痛,冷汗瞬間浸透全身。她咬著牙,不讓自己暈過去,只是死死盯著那扇門,耳朵豎著,聽著外面的動靜。

狼嚎聲漸漸遠了,似乎狼群沒有追上來。

但另一種聲音,隱隱傳來。

馬蹄聲。

很多馬蹄聲,從山下方向,由遠及近,正朝這邊來。

追兵,到了。

葉屠蘇握緊了刀,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看向院子裏的其他人。

老鬼癱坐在臺階上,胸口包紮的布條又滲出血。阿飄跪在路公子身邊,手按在他脖子上探脈,眼淚無聲地流。阿囡縮在老鬼懷裏,睜著大眼睛,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哭,也不說話。

路公子躺在地上,臉色死灰,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他們,到了絕境。

葉屠蘇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

眼神恢覆了平靜,甚至有些冷酷。

“阿飄,”她說,聲音啞得厲害,“檢查道觀,看有沒有後門,秘道,能藏身的地方。老鬼,你守著阿囡和路公子。我去看看外面。”

“你傷太重……”老鬼掙紮著想站起來。

“死不了。”葉屠蘇打斷他,撐著刀,搖搖晃晃站起來,走到墻邊,從一處坍塌的豁口往外看。

山下,霧氣正在被晨風吹散。

蜿蜒的山路上,一隊人馬,正朝這邊疾馳而來。

約莫二十餘人,都騎著馬,穿著各色衣服,但手裏都拿著兵器。為首一人,身材高大,雖看不清臉,但那股兇悍的氣息,隔得老遠都能感覺到。

是獨眼。

他真的追來了,還帶來了更多人。

葉屠蘇數了數,二十三人,二十三匹馬。裝備精良,行動迅捷,顯然是老手。

而他們,五個人,一個垂死,兩個重傷,一個孩子,一個嚇壞的姑娘。

只有她,還能勉強一戰。

但還能戰多久?

她不知道。

只是握緊了刀。

刀柄冰涼,但心更冷。

冷得像這山裏的霧,這破觀的灰,這看不到頭的、絕望的逃亡路。

但她不能倒下。

因為身後,是阿囡,是老鬼,是阿飄,是路公子。

是她的家人。

是她在這亂世裏,最後一點,不肯放棄的牽掛。

她轉身,走回道觀正殿。

殿裏很暗,到處是灰塵和蛛網。一尊殘破的三清像歪在神龕上,臉上掛著詭異的微笑,俯視著這群不速之客。

葉屠蘇走到路公子身邊,蹲下身,看著他。

路公子似乎感覺到了,眼皮動了動,艱難地睜開一條縫。眼神渙散,但努力聚焦,看清是葉屠蘇,嘴唇動了動。

“葉……姑娘……”

“嗯。”葉屠蘇應了聲,伸手,輕輕擦去他嘴角的血跡。

“對……不起……”

“別說廢話。”葉屠蘇打斷他,從懷裏摸出最後一塊麥芽糖,塞進他嘴裏,“含著,別咽。甜的,能提氣。”

路公子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很慢,很用力地,點了點頭。

葉屠蘇站起身,看向老鬼和阿飄。

“聽著,”她說,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在木板上,“他們二十三個人,我們五個。正面打,打不過。但這座道觀,我們熟,他們不熟。這是我們的機會。”

她走到神龕後,用腳踢開一堆雜物,露出一個地洞——不大,但勉強能容一人蜷縮。是剛才阿飄發現的,大概是道觀以前存放雜物或避難用的。

“阿飄,你帶著阿囡,躲進去。無論聽見什麽,看見什麽,都不許出來。除非我叫你,或者天徹底黑了,外面沒動靜了,你再出來。”

阿飄臉色煞白,但用力點頭:“嗯!”

“老鬼,”葉屠蘇看向他,“你守著路公子,躲到後面那間偏殿。那裏窗戶對著懸崖,他們不會從那邊攻。如果他們攻進來,你就用這個——”

她撿起一根焦黑的木梁,遞給老鬼,“砸。能砸一個是一個。”

老鬼接過木梁,掂了掂,咧嘴笑了,缺牙的地方漏風。

“行,砸他娘的。”

葉屠蘇最後看向阿囡。

阿囡也看著她,眼睛很幹凈,很亮,像兩顆浸在水裏的黑石子。

“阿囡,”葉屠蘇蹲下身,看著她,“聽阿飄姐姐的話,躲好,別出聲。等姐姐打跑壞人,就來找你,給你買糖葫蘆,買好多好多。”

阿囡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伸出小手,輕輕摸了摸她臉上的血痕。

“姐姐……痛痛……”

葉屠蘇楞住了。

然後,她笑了。

笑得很淡,很輕,但很真。

“不痛。”她說,握住阿囡的小手,“有阿囡在,姐姐不痛。”

她把阿囡交給阿飄。阿飄抱起阿囡,鉆進地洞,用雜物把洞口掩好。

葉屠蘇站起來,走到道觀門口,從門縫往外看。

山下,馬蹄聲越來越近,已經能看見人影了。

獨眼一馬當先,正指著道觀方向,對身後的人說著什麽。二十三人,紛紛下馬,抽出兵器,散開隊形,緩緩圍了上來。

葉屠蘇深吸一口氣,握緊了刀。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站在道觀門口,站在晨光與霧氣交織的破敗石階上,看著山下那群如狼似虎的追兵。

一個人,一把刀。

背挺得筆直,像一桿插在絕壁上的旗。

【下章預告】

獨眼看見葉屠蘇獨自一人站在門口,楞了一下,然後獰笑。

“就你一個?其他人呢?躲起來了?”

葉屠蘇沒說話,只是握緊了刀。

獨眼一揮手,二十三人同時撲上。

葉屠蘇不退,反而迎了上去。

刀光,血光,慘叫聲,瞬間撕破了山間的寂靜。

而在道觀深處,地洞裏,阿飄緊緊捂著阿囡的嘴,眼淚無聲地流。偏殿中,老鬼攥著木梁,眼睛死死盯著門口,聽著外面越來越近的廝殺聲。

路公子躺在地上,眼睛看著屋頂破洞漏下的那一線天光,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一句什麽。

然後,他閉上眼睛,不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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