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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鄉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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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鄉勇

正月剛過,棲霞鎮就來了第一波逃難者。

二十幾戶人家,拖家帶口,從北邊來,說是契丹人過了滁河,離這兒不過二百裏。鎮上的客棧一夜之間住滿了,街上多了許多陌生面孔,也多了許多愁苦的嘆息、孩子的哭聲,還有對前路的茫然。

物價開始漲。米價從二十文漲到二十五,肉價從三十文漲到三十五。錢串子——雖然他不在,但老鬼還是習慣性地在心裏計算——如果在,一定會說:“通脹率百分之二十五,應立刻將銀兩兌換為實物資產,尤其是糧食和藥品。”

但老鬼沒算。他只是蹲在院子裏抽煙,看著葉屠蘇重新支起肉攤。

葉屠蘇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左肩留了道疤,天陰時會隱隱作痛。她把殺豬刀磨得鋥亮,在鎮東菜市口租了個攤位,月租三十文。攤子很簡單,一塊案板,幾條條凳,一塊寫著“葉記”的木牌。

開張第一天,生意不好。

鎮上人看她的眼神帶著好奇,也帶著警惕——一個新來的女人,獨個兒賣肉,臉上有疤,眼神冷得像冰,一看就不是尋常人。有人遠遠指著她竊竊私語,有人說“聽說是從北邊逃難來的,家裏人都死光了”,有人說“一個女人賣肉,不吉利”。

葉屠蘇不在乎。她只是低頭剔骨,切肉,有人來買就賣,沒人來就坐著等。阿囡坐在攤邊,手裏拿著根狗尾巴草,在逗螞蟻。

老鬼在對面茶館喝茶,眼睛卻盯著肉攤。路公子在攤後幫忙搬肉,阿飄在收拾雜物。四人——現在是四個——維持著一種脆弱的平靜,仿佛滄雲關的血與火,已經是上輩子的事。

但這種平靜,在第三天被打破了。

那天傍晚,鎮長親自找上門來。

鎮長姓周,五十來歲,留著山羊胡,穿著幹凈的青布長衫,臉上帶著憂色。他走進院子時,老鬼正在劈柴,葉屠蘇在磨刀,路公子在練劍,阿飄在擇菜。

“幾位,”周鎮長拱了拱手,聲音很客氣,“在下周文清,是本鎮鎮長。有事相求。”

老鬼放下斧子,擦了擦汗:“周鎮長請坐。什麽事?”

周鎮長坐下,嘆了口氣:“實不相瞞,近日逃難來的人越來越多,鎮上治安漸亂。昨日鎮西富戶劉老爺家,半夜遭了賊,雖沒丟什麽貴重物件,但也受了驚嚇。而且……”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昨日在鎮外十裏,發現了幾個潰兵的屍首,看樣子是內訌而死。但誰知道是不是有潰兵在附近流竄?本鎮雖有幾十個鄉勇,但都是莊稼漢,沒練過武,真要遇上事,怕是不頂用。”

老鬼聽明白了:“鎮長的意思是……”

“聽聞幾位是北邊來的,有武藝在身。”周鎮長看著老鬼,又看看葉屠蘇和路公子,“在下想請幾位幫忙訓練鄉勇,教些防身制敵的本事。當然,不白教,有酬勞。”

“多少?”葉屠蘇問,聲音很平。

“每人每月二兩銀子,管飯。”周鎮長說,“訓練期三個月,之後再看。”

老鬼和葉屠蘇對視一眼。

二兩銀子,不多,但也不少。夠他們一個月的開銷,還能攢點。更重要的是,這是個在鎮上站穩腳跟的機會——幫了鎮長的忙,以後有什麽事,也好說話。

“行。”老鬼點頭,“什麽時候開始?”

“明日一早。”周鎮長站起身,又拱了拱手,“那就有勞幾位了。明日辰時,在鎮西打谷場集合。”

送走周鎮長,四人回屋吃飯。

晚飯是紅燒肉,炒青菜,白米飯。很平常,但很香。

吃到一半,路公子忽然開口:“葉姑娘,你的傷剛好,訓練鄉勇的事,我來吧。”

葉屠蘇看了他一眼:“你行?”

“行。”路公子點頭,眼神很認真,“我在軍中待過,知道怎麽練兵。雖然只是鄉勇,但基本的陣型、刀法、配合,我能教。”

老鬼想了想,說:“屠蘇和阿飄就別去了,在家看攤。我和路小子去。阿飄耳朵靈,可以在鎮上轉轉,聽聽消息。”

阿飄小聲說:“我、我可以幫忙準備金瘡藥和解毒散,萬一……”

“用不上。”葉屠蘇打斷她,夾了塊肉,“鄉勇訓練,用不上那些。”

但她沒反對。

第二天一早,老鬼和路公子去了鎮西打谷場。

場子很大,黃土鋪地,四周堆著麥稭。三十幾個漢子站在場中,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手裏拿著各式各樣的“武器”——鋤頭、鐵鍬、木棍,甚至還有菜刀。一個個站得歪歪扭扭,眼神茫然,像一群被趕進圈裏的羊。

路公子站在場前,看著他們,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列隊。”

沒人動。

“按高矮,從高到矮,排成四列。”路公子又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漢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磨磨蹭蹭地開始排隊。排了半柱香時間,隊形還是歪的,高的挨著矮的,胖的擠著瘦的。

老鬼在旁邊抽煙,咧嘴笑了。

路公子沒笑。他走到一個特別高的漢子面前,指了指隊伍最前面:“你,站這兒。”

又走到一個特別矮的漢子面前,指了指最後面:“你,站這兒。”

然後他一個一個地調,把隊伍調整齊。調完了,他說:“記住自己的位置,明天還這麽站。”

接下來,是站姿。

“擡頭,挺胸,收腹,雙腳分開與肩同寬,手放身體兩側。”路公子一邊說,一邊示範。

漢子們學著他的樣子站,但站不直。有的駝背,有的挺肚子,有的雙腳並攏像根棍子。

路公子一個一個地糾正。他很有耐心,動作很輕,但很堅定。糾正完了,他說:“站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有人叫起來,“站那麽久幹什麽?”

“練站。”路公子說,聲音很平靜,“站都站不穩,怎麽打架?”

沒人說話了。漢子們開始站,一開始還好,漸漸有人晃,有人動,有人小聲抱怨。路公子不說話,只是看著他們。誰動了,他就看誰一眼,眼神很平靜,但很銳利。被看的人就不敢動了。

半個時辰後,路公子說:“休息一炷香。”

漢子們“嘩”地一聲癱坐在地上,揉腿的揉腿,捶腰的捶腰。

老鬼走過去,遞給路公子一碗水:“行啊,路小子,有點教頭的架勢。”

路公子接過水,喝了一口,低聲說:“我爹當年就是這麽訓我的。他說,站不穩,就打不贏。”

老鬼拍了拍他的肩。

休息完了,是走。

“齊步走,一二一,一二一。”路公子喊著號子,帶著隊伍在場子裏走圈。一開始走得亂七八糟,你踩我腳,我撞你肩。走了十幾圈,漸漸齊了。

然後是跑。

三十幾個漢子,在打谷場上跑圈,跑得塵土飛揚,跑得氣喘籲籲。路公子跑在最前面,腳步很穩,呼吸很勻。老鬼跟在最後,看著那些越來越慢、越來越喘的漢子,咧嘴笑。

跑完了,是刀法。

路公子拿了一把木刀,開始教最基本的劈、砍、刺、擋。動作很簡單,但很實用。他教得很慢,一招一式,分解得很清楚。漢子們學得很認真,雖然動作笨拙,但沒人偷懶。

因為他們知道,這本事,說不定哪天能救命。

中午,鎮長派人送來了飯。大鍋的菜粥,蒸的饃,還有鹹菜。漢子們蹲在場邊,大口大口地吃。路公子和老鬼也吃,吃得很慢,很仔細。

下午,繼續練。

太陽偏西時,訓練結束。漢子們拖著疲憊的身子散了,邊走邊議論:“這教頭,看著年輕,還真有兩下子。”“累死了,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但學的東西,真有用。”

老鬼和路公子往回走。路過葉屠蘇的肉攤時,攤子已經收了。葉屠蘇在擦案板,阿囡在數銅板。看見他們,葉屠蘇擡頭看了一眼:“怎麽樣?”

“還行。”老鬼說,“路小子有模有樣的。”

路公子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晚飯時,四人圍桌而坐。阿飄小聲說:“我今天在鎮上轉了轉,聽說……北邊的仗,打得更兇了。契丹人又破了兩座城,離咱們這兒,只剩一百五十裏了。”

屋裏安靜下來。

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和窗外風吹過屋檐的聲音。

很輕,但很沈。

沈得像壓在每個人心上的石頭。

“明天還練嗎?”葉屠蘇問。

“練。”路公子說,聲音很堅定,“練一天,是一天。練好了,至少能擋一陣。”

葉屠蘇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嗯。”

她低頭,繼續吃飯。吃得很慢,很仔細,像在品嘗什麽珍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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