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潰兵夜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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潰兵夜襲

鄉勇訓練的第七天,夜裏出事了。

那時葉屠蘇剛收拾完肉攤,正準備和往常一樣牽著阿囡回家。天已經全黑了,街上沒什麽人,只有更夫敲著梆子慢悠悠走過,聲音在空蕩蕩的巷子裏回響。

阿飄在攤邊幫著擦條凳,動作很輕,耳朵卻豎著——這是她在棲霞鎮養成的習慣,夜裏總能聽見些白天聽不到的動靜。

“葉姐姐,”她忽然停下動作,小聲說,“西邊……有馬蹄聲。”

葉屠蘇的手頓住了。她擡起頭,看向鎮西方向。夜色濃重,什麽也看不見,但她相信阿飄的耳朵。

“多少?”

“七八匹……不,十幾匹。”阿飄的眉頭皺起來,“跑得很急,往鎮子方向來了。”

正說著,遠處隱約傳來喊叫聲,很模糊,但透著驚慌。緊接著,是狗吠聲,從鎮西開始,一片接一片地響起來,像被什麽驚動了。

“出事了。”葉屠蘇說。她把阿囡拉到身邊,對阿飄說:“帶阿囡回家,關好門,誰來都別開。”

“葉姐姐,你去哪兒?”

“去看看。”

葉屠蘇解下腰間的圍裙扔在攤上,手按了按腰後的殺豬刀。刀柄冰涼,但握在手裏很踏實。她轉身,朝鎮西方向快步走去。

沒走多遠,就看見幾個人從巷子裏沖出來,一邊跑一邊喊:“潰兵!潰兵搶劉老爺家了!”

是鎮上的百姓,臉上全是驚恐。葉屠蘇攔住一個:“多少人?在哪兒?”

“十、十幾個!在鎮西劉老爺家!有刀!鄉勇去了,但、但打不過!”

葉屠蘇松開他,加快腳步。

她到劉家大院時,院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都是附近的百姓,舉著火把,但沒人敢進去。院裏傳來打鬥聲、慘叫聲,還有兵器碰撞的鏗鏘聲。

透過院門,能看見院裏一片混亂。十幾個穿著破舊號衣的潰兵正在搶東西,有的在砸箱子,有的在往懷裏塞金銀。劉老爺和家眷被捆在院子一角,幾個丫鬟嚇得直哭。

三十幾個鄉勇圍在四周,但沒人敢上前——地上已經倒了三個,血從身下淌出來,在火把光下黑紅一片。剩下的鄉勇舉著木棍鐵鍬,手在抖,腿在抖,臉上全是恐懼。

路公子站在最前面,手裏握著一把劍——是訓練時用的木劍,但劍尖在滴血。他面前倒著一個潰兵,胸口被刺穿了,還在抽搐。

但他自己也受傷了。左臂被砍了一刀,血把袖子染紅了大半。右腿也在流血,不知是舊傷崩裂還是新傷。他站得很穩,但呼吸很重,眼神死死盯著剩下的潰兵。

潰兵頭目是個疤臉漢子,手裏拎著把缺口的環首刀,正咧嘴笑:“小子,有點本事。但就你這點人,不夠看。識相的滾開,我們拿了東西就走,不傷人命。”

路公子沒說話,只是握緊了劍。

老鬼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手裏拎著根鐵鍬——是從鄉勇手裏拿的。他沒受傷,但臉色很難看,眼睛掃過潰兵的人數、位置,腦子裏飛快地計算。

十三個人。七個在搶東西,六個圍著路公子。兵器:刀五把,槍兩桿,其餘是木棍。身手:一般,但夠狠,見過血。鄉勇:二十八人,但能打的不到十個。

“路小子,”老鬼低聲說,“拖時間。鎮長去叫人了。”

路公子點頭,但心裏清楚——等人來,黃花菜都涼了。這些潰兵搶完了就會撤,不會在這等死。而他們一旦撤了,劉家就完了。

“上!”疤臉頭目一揮手,五個潰兵同時撲向路公子。

路公子迎上去,木劍架開第一把刀,側身躲過第二把,一腳踢翻第三個。但第四把刀砍向他受傷的左臂,他來不及躲,只能硬扛——

“鐺!”

一聲脆響。

殺豬刀的刀背架住了那把刀。

葉屠蘇不知何時出現在路公子身邊,左手握刀架住攻擊,右手已經掏出匕首,反手一劃。那潰兵慘叫一聲,捂著手腕後退,血從指縫裏湧出來。

“你——”路公子楞住。

“閉嘴。”葉屠蘇說,聲音很冷。她看也沒看路公子,眼睛盯著剩下的潰兵,手腕一翻,殺豬刀在火把光下劃出一道冷光。

疤臉頭目瞇起眼:“又來一個?還是個娘們。有意思。”

他一揮手,剩下的潰兵全圍了上來。

十三對三——不,十三對二,路公子傷得太重,能自保就不錯了。老鬼拎著鐵鍬沖上來,一鍬拍倒一個,但立刻被兩個潰兵纏住。

葉屠蘇動了。

她沒等潰兵合圍,直接沖向人最少的一側。殺豬刀揮出,不是劈,不是砍,是刺——像剔骨一樣精準,從兩個潰兵之間的縫隙刺進去,刺中第三個人的肩膀。那人慘叫後退,她順勢轉身,刀背砸在第二個人太陽穴上。

倒下兩個。

但她後背空門大開。一把刀從後面砍來,她聽見風聲,想躲,但來不及——

“鐺!”

又是路公子。他用木劍擋下那一刀,但木劍斷了,刀鋒劃過他胸口,又添一道傷。他悶哼一聲,踉蹌後退。

葉屠蘇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眼神更冷了。

她轉身,撲向那個砍傷路公子的潰兵。殺豬刀揮出,很快,很急,像在剁一塊難啃的骨頭。一刀,兩刀,三刀——那潰兵舉刀格擋,但擋不住。葉屠蘇的刀法沒什麽章法,但很實用,每一刀都沖著要害去:手腕,脖子,心口。

第四刀,刺穿了那潰兵的咽喉。

血濺了她一臉,溫熱,腥甜。她沒擦,只是拔刀,轉向下一個。

疤臉頭目臉色變了。他看出來,這個女人不是普通練家子——她的刀法,是殺人的刀法。簡潔,直接,致命。

“一起上!”他吼了一聲,親自撲向葉屠蘇。

葉屠蘇沒躲,迎上去。刀對刀,硬碰硬。“鐺”的一聲,火星四濺。疤臉頭目力氣大,震得她虎口發麻。但她沒退,反而往前一步,左手匕首刺向他小腹。

頭目側身躲過,刀橫削她脖頸。她低頭,刀鋒擦著頭皮過去,削斷幾縷頭發。同時,她右手殺豬刀上挑,劃向他手腕。

頭目收刀不及,被劃出一道口子,不深,但見了血。他怒喝一聲,刀法更猛。葉屠蘇步步後退,但每一步都退得很穩,刀始終護在身前。

另一邊,老鬼和路公子也被圍住。老鬼的鐵鍬拍倒一個,但背上挨了一棍,咳出一口血。路公子用斷劍刺穿一個潰兵的肚子,但右腿又被砍了一刀,單膝跪地。

鄉勇們終於反應過來,舉著棍棒沖上來。但他們沒練過配合,亂哄哄的,反而擋住了老鬼和路公子的退路。

“讓開!”老鬼吼了一聲,但沒人聽。一個鄉勇被潰兵砍倒,血濺了旁邊人一臉,那人嚇得扔了棍子就跑。其他人也跟著慌,陣型徹底亂了。

疤臉頭目看準機會,一刀劈向葉屠蘇面門。葉屠蘇舉刀格擋,但力氣不濟,刀被震開,空門大露。頭目獰笑,刀鋒一轉,削向她脖子——

“嗖!”

一支箭,從院門外射來,正中頭目右肩。

頭目吃痛,刀偏了半分,擦著葉屠蘇脖子過去,留下一道血痕。他轉頭,看見院門口站著一個人。

是鎮長周文清。他手裏拿著一把弓,弓弦還在顫。身後,是幾十個舉著火把的百姓,手裏拿著鋤頭、菜刀、棍棒,把院門堵得嚴嚴實實。

“放下兵器!”周鎮長喊,聲音有些抖,但很堅定,“否則,一個也別想走!”

潰兵們慌了。他們不怕鄉勇,但怕百姓——人太多了,黑壓壓一片,至少上百人。而且遠處還有火把在往這邊聚,越來越多。

疤臉頭目咬牙,看了一眼葉屠蘇,又看了一眼院門外的人群,終於一揮手:“撤!”

潰兵們扔下搶來的東西,轉身往後院跑——劉家後院有扇小門,通著巷子。鄉勇想追,但被老鬼喝住:“別追!小心有埋伏!”

潰兵跑了,院裏一片狼藉。

劉老爺被解開繩子,撲到周鎮長面前,老淚縱橫:“多謝鎮長!多謝諸位鄉親!多謝……多謝這幾位好漢!”

周鎮長扶起他,轉頭看向葉屠蘇三人。

葉屠蘇還站在原地,手裏握著刀,刀尖滴血。她臉上、身上都是血,有自己的,有敵人的,混在一起,在火把光下看著格外猙獰。但她站得很直,眼神很冷,像一尊剛從血海裏爬出來的殺神。

路公子單膝跪地,喘著粗氣,血從身上好幾處傷口往外湧。老鬼拄著鐵鍬站著,背佝僂著,嘴角有血。

“快!請郎中!”周鎮長喊。

鄉勇們這才反應過來,七手八腳地去找郎中,扶傷者。百姓們圍在院外,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那女人是誰?好兇……”

“聽說是新來賣肉的葉屠戶。”

“我的天,這麽能打?”

“你看她那雙眼睛,像要殺人……”

葉屠蘇沒理那些議論。她走到路公子面前,蹲下身,檢查他的傷。

傷很重。左臂一刀深可見骨,右腿兩刀,胸口一刀雖然不深,但一直在流血。臉色白得像紙,呼吸很弱。

“能走嗎?”她問。

路公子咬牙,想站起來,但腿一軟,又跪下去。

葉屠蘇沒說話,把殺豬刀插回腰後,彎腰,把他背起來。路公子比她高,比她重,但她背得很穩,一步一步往外走。

百姓們自動讓開一條路。沒人敢攔,也沒人敢說話。只是看著這個渾身是血的女人,背著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在火把的光裏,一步一步走出院子,走進黑暗的巷子。

老鬼跟在後面,拄著鐵鍬,走得很慢,很艱難。

周鎮長想說什麽,但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對身邊的人說:“去,請最好的郎中,去葉姑娘家。藥錢,鎮上出。”

“是。”

葉屠蘇背著路公子回到家時,阿飄已經把門打開了。看見他們滿身是血,阿飄的臉一下子白了,但沒哭,只是趕緊讓開路。

葉屠蘇把路公子放在床上,對阿飄說:“燒水,幹凈的布,金瘡藥。”

“哎!”阿飄轉身跑向竈間。

老鬼走進來,在門檻上坐下,喘著粗氣。他傷得也不輕,背上那一棍打斷了肋骨,每喘一口氣都疼。

葉屠蘇沒管他,只是撕開路公子的衣服,檢查傷口。傷口很深,血還在湧。她拿起金瘡藥,整瓶倒上去,然後用布條緊緊纏住。

路公子疼得渾身抽搐,但咬著牙沒出聲。葉屠蘇的動作很粗暴,但很快,很利落。纏好了,又去處理腿上的傷。

阿飄端來熱水和幹凈的布。葉屠蘇接過,開始給路公子擦身上的血。血很黏,很腥,擦了一遍又一遍,水換了三盆,才勉強擦幹凈。

老鬼靠在門框上,看著葉屠蘇忙碌的背影,忽然說:“屠蘇,你的傷……”

葉屠蘇脖子上那道血痕還在滲血,但她像沒感覺一樣,只是繼續擦。

“死不了。”她說。

老鬼不說話了。只是默默點了袋煙,深深吸了一口,然後慢慢吐出來。煙霧在昏暗的油燈光裏盤旋,上升,最後消散在寒冷的空氣裏。

屋裏很靜,只有葉屠蘇擦洗的聲音,路公子壓抑的喘息,和老鬼抽煙的“吧嗒”聲。

窗外,更夫敲著梆子走過,聲音悠長,平和。

是棲霞鎮的夜。

是剛剛經歷過廝殺、鮮血、死亡的夜。

也是,他們還活著的夜。

葉屠蘇想著,把手裏的布扔進水盆裏。水已經紅了。

她直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

遠處,劉家大院的方向,還有火光,還有人聲。

但這裏,很安靜。

安靜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潰兵來了,殺了人,搶了東西,跑了。

他們打了,傷了,差點死了。

明天,太陽還會升起。肉攤還要開,鄉勇還要練,日子還要過。

就像這亂世,不會因為一場廝殺就結束。

就像這血,不會因為擦幹凈就消失。

就像這傷,不會因為上了藥就不疼。

但,還得活著。

活著,才有希望。

哪怕那希望,渺茫得像風裏的燭火。

但,是火。

有火,就能照亮前路。

哪怕只是一小段。

也夠了。

她想著,握緊了拳頭。

指甲陷進掌心,很疼。

但疼,才能讓人清醒。

清醒地知道,這亂世,還沒結束。

這平靜,只是暫時的。

這家,還守不住。

但,還得守。

因為不守,就什麽都沒了。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轉身,對阿飄說:

“去睡。”

阿飄點頭,小聲說:“葉姐姐,你也睡。”

“嗯。”

葉屠蘇走到床邊,在路公子身邊坐下。他睡著了,但眉頭還皺著,像是在做噩夢。她伸手,輕輕按了按他的額頭,很燙。

發燒了。

傷口感染,發燒是常事。能不能熬過去,看命。

她沒動,只是坐在那兒,看著他。

看著這張年輕、英俊、但此刻慘白如紙的臉。

想起他第一次出現在她肉攤前,茫然四顧,問“酒肆在哪兒”的樣子。

想起他在院裏練劍,一招一式,認真得像個孩子。

想起他在滄雲關,對著北方跪下磕頭,說“我爹是好樣的”。

想起他剛才擋在她身前,用木劍為她擋下一刀,木劍斷了,血濺出來。

想起他倒下時,還朝她看了一眼,眼神很平靜,像在說“我沒事”。

她想著,心裏某個地方,像被什麽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不疼,但有點酸。

有點澀。

有點……難過。

她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臉,但手停在半空,最終還是收了回來。

只是默默坐著,看著。

看著這個傻小子,這個路癡,這個一心想證明自己不是累贅的、倔強的、善良的年輕人。

看著他,在這亂世裏,像根野草一樣,掙紮著,生長著,也……可能會死去。

但她不會讓他死。

至少,不會讓他死在這兒。

死在這個陌生的、短暫的、但終究是“家”的地方。

她想著,握緊了拳頭。

然後站起身,走到門口,對老鬼說:

“你去睡,我守夜。”

老鬼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點頭。

“嗯。”

他拄著鐵鍬站起來,慢慢走向另一間屋。走到門口,回頭,說:

“屠蘇。”

“嗯。”

“謝謝。”

葉屠蘇沒說話,只是擺擺手。

老鬼笑了,缺牙的地方漏風。然後轉身,進屋,關門。

葉屠蘇在門檻上坐下,手按在腰後的刀柄上。

刀柄很涼,但心是定的。

這就夠了。

窗外,夜色更深了。

棲霞鎮的燈火,一盞盞熄滅。

只有劉家大院的方向,還有零星幾點光,像是在守夜,也像是在哀悼。

哀悼這亂世,哀悼這鮮血,哀悼這短暫的、虛假的平靜。

也哀悼那些死去的、消散的、再也回不來的人。

葉屠蘇看著那些光,看了很久。

然後她閉上眼睛,開始調息。

耳朵卻豎著,聽著四周的動靜。

聽著風聲,聽著蟲鳴,聽著遠處隱約的狗吠,聽著……這漫長、寒冷、但終究還會過去的一夜。

她知道,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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